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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 108 章 你那么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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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澹月是寒川主人。这个名讳不是别人取的,而是他自封的——不承认之人,都化成了殃咎天下的泥。云澹月这个名字,也是他自己取的,在读了书后。
寒川主人,枯玉点雪,白衣垂荫。这是殃咎天的共识。
殃咎天,坐落三座雪峰之心已数甲子。这是无际寒川最崇圣之所,是玉台,是灯塔,是无有乡,是一切最庄严美好之语描绘而出的桃源。
——当然,这也是云澹月封的。他是寒川主人,自然随心所欲,所有人也会按他的心意生长。无它,唯法则耳。
力量,即为无际寒川的法则。他即法则本身。
他是魔,大魔。无际寒川乃生机殒灭之地,唯他杀出重围,以一己之力辟穿万雪,于雪峰之心造了座堡垒。殃咎天,乃他赠予自己的极乐之所。
魔族以吞噬为生,崇尚欲望入道。云澹月正好是欲望相当深重的那类魔。他在殃咎天内将自己的欲望演绎得淋漓尽致,食欲、□□、权欲、杀欲……他是无际寒川的天,天,即为独尊。
再强烈的欲望,也有释放干净的那天。他行乐安逸够了,不知怎得寻到了外边的缃帙卷宗,便自学文书,自我研读起来。他素有慧通,过目不忘,连求知欲望亦是强烈。
他在书中学到了许多从未思考过的事物。他觉得自己特殊,自然要与凡俗魔类拉开距离,便开始依照书中描写装裱自己。他又天马行空,制定随心所欲的典章,时常朝令夕改,喜怒无常。他披上象征天穹的皓白衣裾,华发飞散如瀑,长执红伞立雪弄墨,做那书中的孤高寰月。
当然,欲望也要依循。一切出发点,皆为自身好恶。
无际寒川终年晦暗无状,魔物亦生得不堪入目。他自诩容止疏绝,自需坐拥天下绝色。他将四处网罗的美人豢养在堡垒中,不论男女,日夜笙歌,又喜新厌旧,玩腻的便杀了剁碎扔进雪沟之中。
「这场雨,乃上天赐予尔等的美人血……尽情向天拜谢。」
他如是言。
一成不变的时日总是漫长,再多新鲜终有腻味之时。一日他撑着枯玉,无所事事地徜徉在雪峰之间。今日天色无比阴沉,是暴雪之兆。他方处死数名魔族,命属下将淋漓血骨倾洒下山。血雾挥洒,山谷之间仿佛下了场红雪,红白相斥,煞是悦目。
他想起书中写的红梅映雪。梅是红色,血也是红色,是否此间与其无差?无际寒川一无所有,只有深深浅浅的雪,他亦只能想象。
他心情不错,便倨立雪中流眄雪谷。雪谷很深,内中有他饲喂的鹗鹰与朱獳。若是长久不喂,深谷内便会开始自残相食。这是一场戏码,或许他可以择一时日观赏。
枯玉轻晃。魔畜们扑到血肉之上争相吞噬,他垂眸看在眼里,闲闲思索着日期。恍惚间,一道不寻常的黑影出现在外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起初他以为是一道雪痕,仔细一瞧,竟好似个活物。那东西一团乌黑,行动迟缓,在远远啃咬洒落的骨肉。他猜测是一只行将就木的朱獳,嗤笑一声移开目光,却瞬间捕捉到了什么异样。
乌黑之下,两道白光晃过视线。他微微眯眼,磅礴魔能霎那穿透深深雪雾,投射在其之上。
于是他看清了,那两道光线竟是两条腿。那腿纤长笔直,布着淤青血肿的肌肤仍然冷白骇人,在昏暗的雪地上反射着玉缎的柔光。这样的一双玉腿却好似分外无力,拖曳在脏污的皮毛之外,足趾渗血。
双腿的主人似乎无比虚弱,吞咽肉块速度却是极快,一看便饿红了眼。
奇了怪,这样的东西,怎会出现在殃咎天下的山缝中?
倏然天际沉雷怒鸣,莽莽雪峰暴雪骤扬。魔畜们抛下吃食作鸟兽散。那东西跑不动,根本受不住如此摧折,挣扎两下便不动了,渐渐被白雪掩盖。
如此极端天象,皮毛最厚的骈角犀也遭不住冻,何况这个赤裸的魔物。
红伞一旋,他轻若鸿羽,幽鬼一般飘落。立于几丈开外,他偏头打量这团不可名状的物体,缓缓走近。
近了,视野愈发清晰。魔物半截身子埋入雪中,被不辨颜色的朽烂皮毛覆盖着。他来到跟前,将枯玉撑于其上,白衣扫过白雪,片华不染。
风雪被隔绝在方寸,积雪涤荡一空。皮毛之下,魔物静静侧卧着,浑身血泥干结,乱发掩面,只露出一截尖尖的下巴与红樱般的唇瓣。
他不知红樱生作何态。但照书中写的,便是这张唇的模样。
感到动静,魔物微微动弹起来,竟还未死。
“啊呀,活的。”
云澹月轻笑起来,感到异常喜悦,是这么数月最为开怀之时。
那魔物怔了怔,喉中发出诡异的咽声。这是长期的饥饿与病痛形成的声音。
风雪一凛,一张无形的手掐住下颌,将其拽了起来。皮毛落地,云澹月一抹其人额发,面上亦是黑糊一团,不辩颜色。
真力一荡,铅华尽洗。他终于看清了样貌。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
不知为何,这段诗没头没尾地出现在脑海中。诗中的意象只凭想象便知绝丽,此刻用来形容这张面庞便是恰如其分。
一时恍惚,他饮醉了?这分明是无际寒川的一片轻雪。
“你是……哪来的?”
轻轻一晃,落难的轻雪便跌落怀中。他看着晕厥过去的魔物,沉眸阴寒,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的弧度。
……
蝶魔是在一片飘飘欲仙的温暖中醒来的。记忆停顿在那道白影之前,他只记得有一双幽深无底的眸子居高临下望垂而来,就像天一样高。
不知怎的,周身一切感觉都消失了。那些疼痛、饥饿、寒冷恍如隔世,他被一团云絮温柔包裹,身躯从未有此刻般轻盈。
他就这么维持姿势,躺了许久,生怕稍稍一动便会吹醒这场幻梦,回到那个痛苦挣扎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熬不住,悄悄曲蜷手指,扭动脖颈。
场景并未变回去。心中还未及升起绝处逢生的庆幸,一旁蓦地窜出一道身影。
他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往下钻,头顶的皮毛却被扯住掀开——不对,他的皮毛没有了,现在的是云。
一张无法形容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中。那是人形的脸,很小很嫩,长眉香腮,唇若丹朱,不似外边魔物那般狰狞。他从未见过这种脸,不由得愣在当场。
“欸,醒了!”
脸庞片刻后便急速离去。
他全然不懂。愣神半晌,缓缓坐起打量着周围。他躺着的云很大,是方形的,颜色却比寻常的云暗沉。四周的岩壁十分平整光滑,没有一丝残雪与水汽,温度惬意又舒适。
岩壁侧边又有一枚四方形的小型岩台,呈现赭褐色,上方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滑物体,大小错落有致,依照某种规律排列分布着。在方形云朵的斜侧面还有一泓竖着的水潭,潭面反着濛濛光晕,无比神奇。
他这是到了何处?是死后的世界吗?
他不敢离开云,缩在团棉中,正想再细细观察此间,一道雪色人影却步入内中。
是方才昏迷前的影子。
云澹月听闻呈报,便即刻来到房内。这方偏阁是许久前某个宠妾用的,美人早香消玉殒,陈设也尽数撤下,唯一张雕花美人榻尚能一用。
他心内泛着涟漪,却不疾不徐,行步投足端方有度。来到榻前,便见到了呆若木鸡的蝶魔。
蝴蝶。他已探明此魔底细。生于极冰中的引魂蝶,无际寒川的凤毛麟角。此族之魔以蝶为躯,诞于寒茧,背生蝶纹,皆形容绝艳,是无数强者争抢的名器。红颜自古薄命,随着时间的推移,引魂蝶族已逐渐消亡。
世事难料,竟让他捡到了这只垂死的蝶。天意,果然一直站在他这边。
蝶魔攥住手底的云絮,痴痴望着着来人。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与方才人影一般,有着一张与形色魔物全然不同的人面。其高挑纤瘦,身披一袭白得毫无杂色的光洁皮毛,墨发及踵,乌云般飘繇着。虽生得无侵略性,但一双眼却寒如渊岳,沉得透不进一丝光,比最深沉的夜还黑。
被这双寒眸凝视,他生出一种被捕食者锁定的悚然感。
那人立身云前,唇角牵起,“小蝴蝶,又见面了。”
其声色柔和友善,眼神却一眨不眨地黏在他身上,令人心内发毛。他眨了眨眼,不知该当如何,但至少眼前人没有做出攻击姿势,不像要害他,便也没往后躲。
“你不会说话吗?可怜。”
那人竟坐在云絮边缘,牵过他一只手。他颤了颤,手被牢牢钳住,未能抽回。他慌张望向来人,口中发出含糊的语调。
“看着我。”其人语调愈发温柔,“你能说出来,你已化形。”
那上翘的唇瓣一张一合,“我叫云澹月,是此处的主人。”
“我在雪谷底发现了你……哈,你躺在雪中的样子真像一片雪花。”
“你有名字吗?”
他望着云澹月,语句落入耳畔,分明通晓含义,脑袋却发懵。云澹月不再开口,黑瞳沉下,笑意收敛,一张白面霎时凝满阴郁,令人不寒而栗。
他害怕这种神情,萌生退意。与此同时,云澹月伸手掐住他的上唇,将唇瓣扯了起来。
“话说,蝴蝶。”
疼痛袭来,他扭头欲躲,却挣扎不开。抬手去拨,却不由自主地从齿缝中溢出音节,“唔……”
他怔了怔,忽然明白了如何发声。
云澹月放开他,面上又噙上笑。
“看,这不是会说?”
“我……”他懵懂地摸了摸喉咙,吞咽下唾沫,“你……”
“云、澹、月。跟我念。”
“云……澹……月……”他埋首,吃力地学舌。
云澹月似乎分外欣喜,笑得眼睛眯成两道黑黑的缝,“记住,这个名字不能随便叫。”
他不明就里,唇齿仍回味着方才的音节,“云……”
“你没有名字对不对?”
他摇摇头。
额发轻轻被拨动一下。云澹月笑意盎然,“那随我姓。你那么小一只,跟片灰尘一样,就叫云尘罢。”
云尘……
他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两字。这是他的名字,或许也像一道符号将他圈了起来。此后经年,他将永远铭刻着这枚烙印。
云澹月一翻身,竟踩着云团来到身侧坐下,将他搂住。他呆滞望着那截浮在云端的白色皮毛,四肢僵硬。
“你来自何处?”
“……山那边。”
“你知晓自己是谁吗?”
“……蝴蝶。”
云澹月揉了揉他的脑袋,“那这是何处?”
“是……云,和岩洞。”
“你吃什么?”
他顿了顿,“能吃的,都吃。”
“我见你在啃尸肉。”云澹月笑得意味深长,“那是我抛下的尸体。”
他眨了眨眼,一时未能明白。
“可怜的蝴蝶。看来要教你的很多……我还未教过人呢。”云澹月作懊恼状,又偏头一笑,“真有趣。”
他微微绞动手指,“……这……是你的洞穴吗?”
“是。我的洞穴很大,有山那么大,在这里你不用挨饿受冻,也不用再吃尸体了。”
“啊……”他喃喃,“真的?”
“真的真的。”云澹月嬉笑,漆黑眼底泛起凉凉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