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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蝴蝶,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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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与司相燃灯。冰眠二日。明日为凡界中秋,魔界夜夜有月,无此节日。」
他微微蹙眉。这是,日记?
八月十四,他仍记得。那一日他相邀云尘留宿过节,遭到拒绝。其隔了二日方归。也是彼时,他寤寐思服,擢取扶桑,只愿博其一笑。
如今想来,甚是荒唐。云尘拒绝的理由,只不过是为了冰眠。
又翻一页。
「七月廿四,初秋。经行玄关、自西同蘅芜君出洲,驭龙龟,辟大荒南。
登书阁天层一览,无绪。其顶通幽,需延上求索。」
怎是倒着写的?他狐疑地翻了翻,没有错页痕迹。若无别的原因,应是先前轶失,云尘后补之书。
原来此人先前问询仙洲藏书之事,是为进入阅览。南荒之事已恍如隔世,他不知云尘为何还要重新记录。
「八月初五,秋,晴。与蘅芜君乘玄机楼船,东渡仙洲。
夜宿其寝。襄助开其心结,早日得道。」
是船上时。他仍记得彼时的心跳与窃喜,他如一个偷舔了糖霜的孩童,不断回味着甜蜜。
云尘,是为了助他解开心结才接纳他的?
「八月十二,秋。入玄机楼,不慎中计,被迫交易。人族奸诈,掀翻其楼,入嗽金雀一只。
另 替蘅芜君入苍蚨金针一根,南荒之恩,不敢弥清,还望报得一二。」
报恩?
他揉了揉眼窝,继续往下翻。
「八月十六,秋,阴。与蘅芜君练剑。其美玉蒙尘,然大光慧质,有朝一日可忝顶峰。蘅芜之力销骨错肌,若可助其早登仙阶,皮肉之痛无谓矣。」
这是……那一日。他为其旧伤探脉,想要施以疗灵,却不慎伤害。也是那日起,他才明白蘅芜之力对其会造成伤害。
他蓦然惊觉,那在此之前,云尘是否已经忍耐数次?他无法表达,只能忍耐,那一回若非太疼,他或许也会默默忍下。
「九月十九,秋末。蘅芜君之进益飞速,善。其心思澈朗,为我苦修,我需回报。」
其下又有一排被划掉的小字,他细细辨认,上书“心火残缺,人心复杂,读其眼神,实难矣。”
云尘一直这么想的?
「九月廿六,冬初,晴。蘅芜君置办冬衣,购入桃合酥。此处括号:很甜。
魔界苦寒,凡界丰饶,然今非昔比,我只愿早归,长守我界。」
他指尖顿了顿,往后翻去。
「十月初十,冬初。入蝶谷。蘅芜君问曰,我界之人是否与我一般。我如实作答,其人大笑,不得其解。
皮相天生注定,引魂蝶躯孱弱,何来美之一说。」
他曾问云尘,你们那的人都与你一般好看吗?云尘答,并不是。
他还为此笑话云尘大言不惭。未曾想……竟是此意。
「十月十一,冬。与司相燃灯。业海罪渊又近,神诰不变。务必成功,不论身死。」
「冬月初八,冬,雪。至西荒飞霜台鹿庐行居。见天栾药陵,何以不归?
另 寒伤隐发,然温泉很暖,疼意稍轻。」
难怪云尘在温泉中赖着不走。想来西荒严寒,牵动旧伤却隐忍不发,才想一直待在暖和的所在。
「冬月十四,冬至。蘅芜君煮饺子。此处括号:无味。
凡界节日诸多,甚是热闹。」
其下又划掉一排——蘅芜君又亲我。
「冬月廿八,小寒。蘅芜君已臻大乘,寻常之力难解矣。寒伤阵痛。」
「腊月十五,冬。回程三岛十洲。折返一趟,大荒与千载前沧海桑田。我心已老,蘅芜君尚青,愿永无兵戎相见时。」
他停了数息,才往下看去。
「腊月廿九,除夕,晴。与蘅芜君访桃源洲,吃年夜饭,许愿。
不知魔可否于凡界许愿。只愿寒荒永安。」
「正月初一,春节,晴。蘅芜君替我梳头更衣,外出游玩。春岁新奇。
另 方归,蘅芜君便吻我,弄乱刚梳好的头。然其甚悦,若是因我之故,便怎样都好。」
「正月初三,冬。与蘅芜君喝春酒,写春联。其夸我好字,我只会这样写罢了。」
「正月十五,凡界上元。凡界节日繁诸,此为最盛。与蘅芜君夜游桃源,吃元宵、覆代面、送祈灯入天。
蒙受恋慕,不得其解。心火匿影,凡魔水火不容,且早归去。」
中间涂掉的一句是“念我思安,诸天神祇可否网开一面,佑我寒荒?”
他沉默良久。手下的笺页在减少,他忽觉手中沉重。
「正月十七,初春,小雨。蘅芜君曰今日春雨,属吉兆。明日便要启程,前路未卜,我需周护。
无尽灯已弃。日后身份揭晓,何该自处?我之无奈,无人知晓。只愿莫要相恨,此恩我愿相报。」
批注——若心火完善,当有解法?
「正月十八,初春,晴。启程上古结界。我曾出征之地。」
此段字迹匆忙,好似临走前的飞笔。其后再无内容。云尘进入此间后,便再没有记录过。
他攥着薄薄的纸册,坐了许久、许久。这本小簿子实在太小了,他不过攥得用力些,上面的墨痕便花掉了。他才发觉,这些并非墨痕,而是一道道炁凝作的笔迹。他的仙力太庞大,它们在其下坚持不了多久,便一缕缕散了。
就像云尘,他的那些愿景,不过风一吹便消弭无痕了。
他来到云尘跟前。云尘仍枕在蓬草之间沉睡着。他在昏迷中也条件反射地蜷缩一团,月光下的雪肌遍体鳞伤,时不时轻轻抽搐。
这样可恶的一张皮囊,一个器物,一块石头,怎就这般令人断肠?
他坐在其身侧,看了许久,抬手轻轻拨去腮边湿黏的发丝。云尘抖了抖,身体本能地抗拒他。他将其轻轻揽起,枕入怀中,重新细细描摹眉眼,在唇上落下羽毛般轻柔的吻。
春雨般的柔和爱抚下,云尘渐渐睁开双眼。缓慢聚焦的视线中,他见到渊九模糊的面庞。他只当渊九又要开始折磨,却浑身脱力,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颓然阖上眼,唇畔又传来蜻蜓点水的啄吻。这跟以往都不同,他再度睁眼,见到渊九红着眼圈亲吻自己,动作无比轻柔,好似他是一件无价珍宝。
眼泪落在面颊,他怔怔地问,“师兄?”
“蝴蝶。”渊九哽声,“我带你出去。”
“你,在哭?”
“……”
他方苏醒的大脑一片茫然,便微微抬起无力的手,“别哭……师兄。”
渊九握住血迹斑斑的指尖,指节微微发颤,一低头,眼泪便掉了下去。
“……蝴蝶,我好恨你。”
“师兄……本该恨我。”
他力道一收,云尘的手便重重落下。魔实在过于虚弱,已生不出一丝力气。
云尘双眼又欲阖上。他捧起尖尖的下巴,柔声道,“我答应你。”
怀中身躯轻微颤动,云尘竟吃力坐了起来,睁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向他,“……什么?”
“我答应你。”
“师兄……”云尘嘴唇发着抖,“真的?”
“是。”他印上那两瓣薄唇,用舌头舔过伤痕。
云尘似乎极度欢欣,他从未见过他有过如此激动之时。其勾起唇角,露出小巧的贝齿,好似工笔画活了过来,无比鲜活细致。
“师兄……师兄……”
魔一声声唤着他,将头埋在他肩窝,全然不顾他施展过怎样的暴行。仿佛不这样紧贴,求来的承诺便会溜走。
他轻轻揉弄长发,在一片连天衰草间拥吻。白露沾湿衣襟,他品尝着寒香与血气,感觉自己的魂魄在伶仃霜月下悄然升起,蜕变为另一种更惨白赤裸的存在。
情尘七往,修悟离憎。苦海无涯,彼岸难渡。
……
自魔与龙爆发激战后,尹绥鹤已奔赴至弁塗玄森外围。身周一百零八道法宝已毁尽,但灵台内心神嵌合的本命风伯令尚未损毁。
经鸣鸿刀气庇护的风伯令暗生青芒,一股神魂牵引自虚空中传来。是他之血亲,尹千秋的气息。
不管身后的摧枯拉朽,八荒天风尽纳袖底,快如挪移,他须臾便闯入了阵法之中。
“叔父!”
尹千秋负手傲立风间,他的到来未令其人神色波澜一分。
“逃回来了,很好。”
“叔父!”他气海翻涌,心神大震,又全力奔袭,竟有些站立不稳,“云尘是魔主,始炁魔君!”
“我知晓。”
“您……可有大碍?”
珈叶递来养神宁脉的仙茶,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尹千秋摇头,八风不动,“你竟能全身而退……小鹤,你令为叔惊异了。”
“是他留了我一命!”他捏紧拳头,牙关紧咬,“他……让我来传话。”
“哦?”
回想方才,他仍心有余悸,缓缓阖眸,“他要灭杀玄机楼。”
尹千秋没言语,只俯瞰山下层霭山峦。凶犁土丘广袤无垠,深绿一直绵延至视线尽头。地平线一线利落,成都载天竦峙而起,一览众山。如今这座庞然大物正在无可挽回地崩裂,剧烈的灵能波动震荡百里,群云罩顶,天愁地惨。
这场波动最终亦会冲向此处,将整座结界弭平。
“玄机楼,很重要吗?”他缓沉开口。
尹绥鹤怔愣片刻,答曰,“重或不重,全在叔父一念间。”
他一拂袖,鸣鸿刀铮然出鞘。通体赤金,神威赫赫。人皇神武祭出,引方圆八百乾坤震荡,紫气金雷轰掣怒鸣。
“帝台之棋在何处?”
“我已带回。”尹绥鹤将黑白环抱的弈子呈上,“您,要于此开启?”
他抬起鸣鸿刀,刀气即刻缠绕而上,如烈焰般包裹右臂。刀魂嘶鸣不绝,嗜血的本能让其对中央的激战起了反应。
“鸣鸿可斩神。小鹤,你认为斩不动区区一魔吗?”
“叔父……”
“小鹤,为我护法。待帝台之棋毕,本楼主便让你见识,何谓真正的诛魔。”
尹绥鹤顿了顿,“……是,叔父。”
帝台之棋在背后缓缓旋转,开启。阴阳双鱼合抱交融,渐渐织就一道深不见底之渊。真力运转,空气开始凝结,鸣鸿刀经年噬主的刀气即将被尽数净化。
仙佛妖魔,尽在一念。
他深深阖眸,感受着无比宏大沛然的气息浮于气海。桎梏将解,此间生灭,尽在翻掌之间。
尹绥鹤举着帝台之棋,来到左近。清冽无尘的光芒将其年轻的面庞映得彰华如玉。
“小鹤在此恭祝叔父,登临玉清,荣忝大罗。您飞升后,可别忘了愚侄。”
他大笑三声,五指一抬,“拿来!”
“是。”
与此同时,冰冷入体。蓬山千年罡风凝作泠锋,将他从后至前狠狠贯穿。
颤然回身,他的侄儿手提长剑,一向轻浮的面容浮现一抹诡谲邪笑,无比自然地将剑锋送入他的身体。
“愚侄,等这一日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