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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头草 先说好,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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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清辉蔓延向赤红夕阳,天空显现出暧昧的藕荷色,从前在石湖镇,这时辰正该忙完农活,一众人吵吵嚷嚷,结伴回家的。
温晏低着头,一双脚随意地趿拉着鞋,看上去像棵没精打采的庄稼。
从内院走到垂花门,许亦安就跟在身边,可她实在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其实你也不想与我成婚,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得不妥协,对吧?”
身旁沉稳的脚步乱了片刻,又装作无事发生似的继续向前。
温晏撇撇嘴,心道,装模作样。
良久,那人才开口:“我…难说。”
“难说你就简单点说。”
温晏停下了脚步,决定把被踩扁的鞋帮重新穿好。
提鞋的这点时间最好不要浪费,听听许亦安的想法解闷也不错。
“简单说,陛下既然把你这祖宗交给我,说明实在是没招了,我不能拆他老人家的台。”
温晏摇了摇头,对这番解释不太满意。
老赵头的台向来好拆,他难道有什么尊严吗?
沉浸在思绪中,竟然差点和来人撞个满怀。
“对不住对不住,我提个鞋,仙…”
看清楚那位,“仙子”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幸而旁边伸过来的手扶了一把,不仅帮她稳住了重心,还略微施力,让人吃痛地止住了话头。
温晏第一次向许亦安投去了感激的眼神。
许母后撤一步,随着动作,身上白色绢纱如同掀起波澜的湖水,半边霞光荡漾起波纹,一瞬间那光似乎晃过那张脸,白净无暇,眉目如画,真像是画上的仙女。
然而仙女眉头都不皱,就这样径直绕了过去,半个字都没说。
完全视二人为无物。
温晏悻悻起身,终于舍得看向身侧:“你娘估计要被气死了。”
“为何生气?”许亦安微微皱眉,还真像是不解。
经过刚才的比试,他身上依旧有些汗岑岑的,鬓边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倒显得柔顺许多。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难以忽视,隔着衣料反而熨帖到皮肤的每一寸,缓慢,却轻易深入肌理中,带来某些新奇异样的感受。
这让温晏有些别扭,下意识甩开了手,揉了揉被攥疼的手腕。
“明知故问嘛不是。”
许亦安手指微蜷,失笑:“我是真不知道。”
温晏神色恹恹,抿着嘴唇,不打算再说什么。
若放在平时,两人还能有来有往地呛上几个回合,可眼瞅着要成为夫妻,反而觉得没趣。
再待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天空完全染成黑色,尽管没有宵禁,温府门前的小贩也大多收摊了,只有几个孤零零的支持着。
偶尔路过些饭后散步的人,停下来看看商品,再与他们讨价还价。
这里面有曾经石湖镇的邻里,也有盛京城本地的百姓。
远远望去,一片安宁祥和。
温晏似乎也被这副场景感染,锋利的气场柔和了许多。踏入这条巷子,众人的注意力便都放到了她身上。
“小将军这个时辰才回家?”
“丫头吃过晚饭了吗?”
“今天你家可热闹啦。”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拉起家常,而话题渐渐地不对劲了——
“这是…哎哟,这不是许家小子吗!”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彻底点燃了氛围。
陛下赐婚的事早就传遍了街头巷尾,提起新朝开国以来头一桩婚事,别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愿意凑个热闹。
身后的许亦安立刻成为了讨论的焦点,被簇拥起来。
温晏抱臂看着他,颇有一种作壁上观的态势。
这小子平日里话就不多,也不爱聊天,对同龄人都冷淡习惯了,总该让他先吃点苦头再说。
想到过会就可以看到许亦安四肢僵硬,手心沁汗,既尴尬又不得不勉强回应的样子,她就忍不住露出期待的眼神。
却不料,竟然事与愿违——
许亦安不仅应对得体,嘴角还挂着甜蜜的笑,真像是与温晏情投意合,只待成婚的情郎。
除了那紧绷的肩颈线条以外。
看着他装大尾巴狼装得挺好,温晏磨了磨牙,伸手将人拽出人群。
还不忘挥挥手道:“先不聊了,我们得回家吃饭,家里还等着。”
这时候才察觉,握住的那只手果然汗涔涔的。
等到远离那些小摊,临近温家门前,两人才停下脚步。
“救你出火海,这样的大恩大德,该怎么谢我?”
温晏松开手背在身后,笑盈盈地看着男子。
那道视线令许亦安有些恍惚,只好移开了目光,仍然嘴硬道:“没让你救。”
说着从怀中拿了样东西出来。
白色的瓷瓶静静待在手心里,蒙上一层银色的光晕,像捧着颗小小的月亮。
“这个,抹在手腕上,会好受些。”
温晏愣愣地接过来,一时间竟没了话。
不是今天比武时才受的伤吗?难道这小子长进了,献殷勤都未卜先知?
身旁人补充道:“堂堂郡主,马车都坐不稳当。”
马车?什么时候坐马车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远处落下只渡鸦,自讨没趣地啄了两下地,又被温晏一拍大腿惊地窜上天去。
随着“啊”的一声鸟叫,昨日出门踏青的记忆终于苏醒过来。
在滚出马车的时候,好像是手腕先着地的…
难怪方才动手的时候,那处被轻轻一击就疼得厉害。
她心里泛起暖意,柔声道:“想不到你竟这样关注我,如此细心体贴——”
鸟也不叫了,花也不开了,空气逐渐变得暧昧。
许亦安肩膀一沉,女子拿着药瓶的手正搭在上面,玉骨修长,令人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亲一亲那寸指节。
……
随后,唇瓣轻启:“真不愧是我的好大儿。”
……
看着那人怒气冲冲地离开,温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婚期定在三日后,温许两家得倾尽全力准备大婚事宜,反倒是新郎新娘两个,整日游手好闲。
人一闲,不惹事哪对得起自己。
于是趁着家里人分不出神,温晏偷偷进了宫。
老赵头大马金刀地靠在龙椅上,一手托腮说道:“跑我这来干嘛?先说好,赐婚的事改不了啊。”
温晏笑眯眯道:“还真不为这个,就是来讨点好处。”
说到好处,椅子上那位也来了神,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小闺女,给你破格封郡主不说了,”
确实破格。
“历朝历代,哪有姑娘家做镇国大将军的?”
确实她是第一个,不过往后还会有的。
“你这身份,成个亲都得人家入赘,还想要什么?”
温晏下意识点了点头,深深地理解了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个道理。
不对。
什么入赘?
她什么时候让人入赘了?
“等会,咱重新捋捋?怎么还有倒插门的事?”温晏眉毛都纠在一起,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赵全殊十分无语,叹口气道:“你还是说说要什么好处吧。”
温晏环顾四周,确认殿内没有外人,唯独有个谢青天站在龙椅近旁,从进门起便一语不发。
即便如此,她还是从台阶上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回道:“入赘这事,咱还是算了吧。至于好处嘛…我来替许亦安求个副将军的位置。”
话毕,谢青天的脸色一变,朝温晏摇了摇头。
或许气氛变得紧张了,可跪着的人却不这么觉得,眼睛坦然地注视着殿上。
阳光从格子形状的窗纸上洒进来,刚好照着赵全殊整张脸。
花白的眉毛被照得根根分明,足以称得上威严的模样在温晏看来,是那样的熟稔。
从上阵杀敌的那天起,不夸张的说,他们见面的此时比亲爹都多。
每当那双眼睛照出自己的样子,总是慈祥的,欣慰的,没有例外。
“我知道了,郡主封得名不副实,再给你一块封地,造个宅院,那才像样呢。”老赵头说着捋了捋胡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生硬得不能再生硬。
任谁被这样岔开话题都会不快,可那人是九五至尊,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顺着话音敷衍过去。
可偏偏长宁郡主不是。
“新朝建立,温家有功,许家也一样,这不公平。”
“放他娘的屁!”赵全殊从龙椅上站起来,指着门外,气得浑身发抖,“赶紧给我滚蛋。”
昔日温晏和陛下虽然是君臣,却也如同亲人一般。激烈的争吵不是没有过,但每次都能就事论事,从未像这样,没任何道理可讲。
“可是——”
就在这时,殿外的声音打断了她。
“臣许亦安,求见陛下。”
温晏咬住下唇,勉强将话咽了下去。
谢青天连忙将人宣进殿内,生怕这俩冤家再较劲。
来人跪得很远,声音却清晰:“臣知罪,求陛下原谅。”
温晏一惊,扭头看过去。
几步之外,许亦安头磕在地上,看不清表情。向来挺拔的背脊弯曲着,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甚至能在这具身体上看到屈辱二字。
可求恩典的是她,许亦安有什么罪?
没等思考出答案来,便听到老赵头说道:“尽快完婚,至于军中任命…由温将军安排吧。”
出了宣政殿,大太阳直照得人头脑发昏。
温晏觉得自己就像这太阳一样,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然而被照亮的人,却那样软弱谦卑,甚至连素日的傲气都丢掉不要。
到了外面,她没好气地说道:“你何必那样卑躬屈膝,见老赵头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许亦安抿着唇,一语不发地向外走着,脊背却挺得格外直。
“墙头草。”温晏小声嘟囔。
出了宫门,温家马车正停在不远处,车窗露出一道缝隙,不用看,光凭泄露出的杀气就能知道,温柔在里面。
“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谢长宁郡主恩赏?”留下这句话,许亦安便独自往家走去。
直到再次见面,已经是婚礼当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