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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正午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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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山门前众人耐着性子晒了许久太阳,热得满脸都是汗,火气也快要按耐不住,浪三归见时辰差不多了,适时道:“诸位,时候到了,待会儿进去务必保护好我啊!”
众人:“……”
“且慢,”陈嵩伯忽然道:“既已打草惊蛇,自不能让小兄弟冒险打头阵。”
浪三归脚步一顿,回身道:“统领的意思是?”
陈嵩伯点了点身边二人,“你们两个保护他,不许有任何闪失。”
出列的其中一个正是方才一脚制住流星锤的亲卫。
浪三归眼珠转了转,忽然道:“那不行,我不信他们,能欺师灭祖离经叛道,自然能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统领不在,万一我进去以后他们两个对我翻脸怎么办?”
那两个亲卫当下脸色就变得难看,陈嵩伯做了个手势,说:“那司徒兄的意思?”
陈嵩伯不会轻易跟他进去,浪三归没打算这么直接,而是指了指段鸿,说:“陈统领要人探路,总该顾忌大家的利益,不如各大门派都派一人随我进去,通力合作,届时论功行赏,岂不更公平?少宫主,你说呢?”
段鸿面无表情,对陈嵩伯抱拳道:“段鸿愿为先锋,效犬马之劳。”
论功行赏四个字一出,很多人便蠢蠢欲动了,先到先得,全凭本事,这是剑阁大会时陈嵩伯立下的规矩,现下陈嵩伯只派他自己的人跟进去,的确不公平,谁知道会在里面动什么手脚?
陈嵩伯看浪三归的眼神渐深,愈发觉得此人不单纯,轻描淡写便将主动权又握在手中,只是他现在骑虎难下,后知后觉已经晚了,不过他早早就命守备军围住剑阁各方要道,这些江湖人再如何闹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倾覆大光明殿的功劳只能是朝廷的,只能是他陈嵩伯一个人的,他想要的可不止一个小小剑阁守备,困守一隅算什么,他要的是整个剑南道。
浪三归添油加醋道:“统领大人,在下要求不算过分吧,殿中不必想也知道机关重重,诸位都留在外面贪生怕死了,那还不如趁早散了,都是刀尖舔血的人物,富贵险中求的道理还要我来说?你们要坐享其成,也得看别人乐不乐意。”
陈嵩伯脸色晦暗不明,浪三归坦然和他对视,半晌见他上前走来,边走边吩咐:“既如此,你带一半人在外面守着,也好接应,本统领理当身先士卒,司徒兄,这下总该放心了吧?”
“大人英明!”浪三归吹捧一句,不再耽搁,转身来到门前,众人见他重新抚摸上两侧的圣火纹路,都不由捏了把汗。
沉重石门跟着动了,整座峭壁都在随之震颤,似是因为一直沉寂,机括声听起来有些年久的遥远。
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涌入石门渐开的空隙,众人凝神戒备,却没等来任何设想中的暗箭埋伏。
门后是宽阔平整的通道,阳光晒出空气里的浮尘,有些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味道,让人觉得沉闷冷冽。
安安静静,似一座单纯的古墓坟冢,这空落落的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但无人敢真的放松警惕。
陈嵩伯接过手下递上来的火把,跟在浪三归身旁,后面好奇的江湖人也鱼贯而入,脚步声纷乱细碎,众人刻意压低了声响,小心翼翼,有人甚至捂住鼻子,把喷嚏活活憋了回去。
众人安安静静走了一炷香,通道空无一人,入目只有墙壁上鲜艳华丽的壁画,或是栩栩如生的石雕群。
火把靠近,火光照清楚了最中间的一座石雕神明,他有浓密的胡须,神情圣洁慈和,一手持金轮,胸前是鎏金打造的一对鹰翅,长袍曳地,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是一对异色的宝石,一只璀璨如金,一只皎洁无暇。
浪三归听阿利亚提起过,这是波斯祆教信奉的创世神,圣火之神也是他的儿子,这位创世神执掌纯善,他的眼睛一只是太阳,一只是月亮,他让众生得见光明,而与他相对的,则是……
“金子,这条项链是纯金的!”一人凑近到面前,贪婪打量着石像胸前的鹰翅,而后望向那双奇异的眼睛,他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甚至不管不顾就伸手要碰:“有了这双招子,足够老子这辈子吃喝不愁!”
这人出其不意想夺珠,冷不防胸前一股大力袭来,被硬物狠狠一抽,他痛得惨叫出来,捂住差点被砸凹的胸口后退数步,狠狠瞪着非鱼刀在手的浪三归,“小子,这是老子先看上的!老子就要这对招子,后面的有命拿,没命花,老子统统让给你们!”
神像护佑主殿,前面应该就是了,浪三归心里微动,进来后一直没有何方易的踪迹,他有些按耐不住担心,既然有人要闹出动静,那不妨顺水推舟,还能把水搅浑。
反正他已经引起了陈嵩伯的怀疑,不如想办法知道何方易的消息,从进门起就一路畅通无阻,浪三归只能肯定是何方易引走了所有本该来的埋伏和危险。
浪三归忽然冷冷一哂:“我也看上了,有本事来抢啊!”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有些傻眼,本以为可能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关所以浪三归才拦人,没想到竟是这个理由。
那人也没料到浪三归如此无赖,他武器是一条长鞭,闻言被激怒,说动手就动手,只见他手腕一震,软鞭呼啸着荡来,扫向石像的头部,看起来是要直接大不敬卷人家神明的脑袋。
鞭子太长,包括陈嵩伯在内都不由后退了半步。
非鱼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一挡一压干脆利落,长鞭甚至没到浪三归眼前便被他卸了力,他轻松抬手缠住鞭子,忽然侧身发力猛地一扯,那人来不及脱手,便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拖曳。等人冲到近前,浪三归顺势一脚踹他侧腰上,他疼得被迫松手,整个人不受控制摔进了前方空旷黑暗的主殿。
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之后,紧接着是痛叫声和那人愤怒的骂声,回声阵阵如浪,外面都听得一清二楚,可见主殿修建的足够宽敞大气。
浪三归这番动静太过突兀和不讲道理,陈嵩伯回过味,确信了他是故意的!他不由望向浪三归的背影,忽然从心底里窜出一股冷意,此人这般了解大光明殿,故意制造动静,很有可能是为了示警,他出现在段鸿追捕的明教精锐之中——他是明教的人!
陈嵩伯心电转念,他没想到这帮明教逆贼胆子能如此大,截杀不成精锐尽损还敢请君入瓮,他们难道不该想办法去逃命吗?怒意让陈嵩伯差点咬碎后槽牙,这是第二次——他被大光明殿的人戏耍了两次!
然而他明白的已经太晚。
混在人群末尾的阿利亚最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动了手,他足尖一点,跃起时像一抹幽暗的影子,阴寒内力凝聚掌心,在众人猝不及防下如霜风过境,摧枯拉朽扫灭了一片火把。
通道霎时暗下去,曼合尔配合他在黑暗里制造混乱,二人身形极快,分花拂柳般冲散队伍,他们占尽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空手夺白刃,神出鬼没缴掉数人的械,顺道左一拳右一掌偷袭得众人痛呼连连。
“有埋伏!”
“是不是你!”
“胡说什么?!操……谁踩老子手!”
不得不说他们两个暗地里阴人的把戏很有效,本来这帮江湖人彼此间也没多熟悉,更不知道混进来多少明教刺客,再加上四周昏暗,又是先声夺人,身处其中自然会首先疑心旁边之人,不过片刻,已经有不少人被同伴误伤。
但这点血还远远不够。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将明教逼至绝路的凶手,同门上下的血,还有他的血……
仇恨如扎根骨髓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拔出,如今沾上血便和疯草汲取养分一样铺天盖地,阿利亚的眼神逐渐被杀意取代,他再也忍不住了。
自他收回莫萨的匕首那时起,他日日夜夜都觉得快要疯了,欲壑难填的思念太过痛苦,他忘不掉,走不出,夜里一闭眼,那柄匕首仿佛就在他骨血上一遍遍镌刻过去,可等他醒来,却发现躯壳下其实都是空的,只能用血债来饮鸩止渴。
弯刀骤然出鞘,每过一处都带起一截血线,明明只是普通的刀,在他手中却纤薄得像淬过冷月的寒冰,速度快到几乎让人肉眼无法捕捉。
血腥味蔓延,刹那间已有数人被夺了命,众人的注意力从内讧的混乱转移,这般不留余地的出手也暴露了阿利亚的位置,江湖人中不全是吃素的,他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
后面乱作一团,陈嵩伯沉声斥道:“慌什么!点火把!看清楚再动手!你们,抓住他!”
除去被他留在外面接应的一个,他豢养的四杀手直奔浪三归,段鸿一眼瞥见陈嵩伯阴冷的目光,一咬牙也只能冲上来。
浪三归见阿利亚遇险,顾不得许多,忽然起手,抖擞方才抢来的长鞭,一记横扫把数人抽退半步,随即在长鞭上灌满内力,如用剑一般直刺石像眼睛,厉声道:“进殿!”
眼睛的确是机关所在,纯善之神用光明做眼,俯瞰世人,敢于贪婪为恶,自当遭受判罚。
长鞭随着浪三归的声音击碎了石像眼珠,整个通道紧接着剧烈震颤起来,曼合尔见阿利亚陷入重围,心里一惊,不顾混乱的刀剑冲进去,一把拽住他就跑,差点被杀红眼的阿利亚反手一刀,幸亏他还存一丝理智,眼疾手快,刀锋生生逼停在曼合尔肩头,反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通道的墙壁和顶部像骤然活了,整面墙的石像仿佛被惊醒的漫天神佛,他们在机括声中旋转,露出背后一排排尖利石刺,而越往出口的方向,墙壁活动的速度越快,几息时间已经狭小得让人无法通过。
慌不择路的人被左右石壁夹了半身,千钧巨石的力道足以瞬间将骨头碾成残渣,那人被夹断了胳膊和腿,却在感受到头顶压下来的巨石时恐惧到忘了疼,竟然惨叫着单脚蹦了出来,紧接着,凄厉的声音便被巨石彻底压灭。
要么被压成肉泥,要么被挤成肉饼,其余人哪还敢往回跑,炸锅似的一窝蜂往主殿里涌,各个逃命要紧更顾不上陈嵩伯的命令,那四名杀手犹豫要不要回头护主,就这片刻的踟蹰,浪三归已经游鱼一般消失,混进了黑暗里。
通道轰隆声不绝,机括声像黑白无常的勾魂锁链在碰撞,躲闪不及的人被神明石像背后的石刺捅穿,钉在另一面石墙上,入肉的闷响在黑暗里愈发让人心惊胆颤。
巨石彻底落地,后面两边石墙也合拢,机括声这才停止,死里逃生的众人连回神都艰难,甚至忘了还有明教刺客隐于暗中。
浪三归刚进来就猝不及防被人一把拽到了柱子后,紧接着落入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里,微微起伏的紧实胸膛贴在他后背,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皮肤的凉意,唯有鬓边蹭过的鼻息是温热的,一冷一暖仿佛昭示着鲜活气,这让浪三归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安静下来。
“你是不是想吓死我?”何方易没想到浪三归胆大包天去触机关。担心,愤怒,恐惧……瞬间汹涌的复杂情绪就像暴雨倾盆,浇得他浑身冰凉。
浪三归也觉得后怕,他听出了何方易语气里隐忍的怒意和担心,连忙摸上他还在发颤的手,揉了揉,小声商量:“正事还没完,出去再骂我,行不?”
气都被揉散了,何方易偏还吃这一套,无奈道:“罢了,舍不得,是我来迟,你们没事就好。”
声音明显低沉柔和下来,浪三归不由侧了侧脸,因为距离太近,只动了这一下就仿佛在耳鬓厮磨,挠得他心里痒痒,他不着痕迹吞咽下莫名其妙的干渴,忽然感受到后肩好像湿湿的,鼻间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本以为是从死里逃生的那群人里沾染上的……
那点儿幽暗里重逢擦出的旖旎心思立刻被冲散干净,浪三归握着他的手一紧,急道:“受伤了?”
生气的情绪好像游鱼,从一人身上滑到了另一人身上。
“嘘,无碍,”何方易忽然竖指挡在浪三归唇前,耳朵动了动,低声道:“终于来了,先呆在这儿。”
浪三归:“什……”
何方易松开这个十分短暂的怀抱,闪身出去,趁逃进来的众人还在黑暗里没回过神,忽然高喊了一声:“陈嵩伯在哪儿!抓住他!”
一言激起千层浪。
主殿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十二卫,他们一直没有放弃追捕何方易,只是中途被何方易分散,溜得满殿上蹿下跳,知道敌人闯进来之后,他们也意识到人肯定会去汇合,于是绕路过来截杀。
何方易只需等在主殿守株待兔,十二卫杀进来定会吸引陈嵩伯所有的注意力,而他便能当螳螂捕蝉后的那只黄雀,光靠他自己人的力量太冒险,既然阿古纳尔“承”了他的救命之恩,这点忙帮一把也不算过分。
陈嵩伯怒极,一把抢过手下刚点起的火把,举高在头顶,霎时成了瞩目的焦点:“我倒要看看只会躲在暗处的老鼠敢不敢出来见光!”
四名杀手眼力非常,光影照亮前方的一瞬便捕捉到了追进来的十二卫之一,那名叫冯生的杀手当先冲了上去,他赤手空拳,轻功身法极其迅捷,踏足在一人肩头借力仿佛点在水中芦苇上。
最先闯进来的十二卫是那名被何方易挟持过的抄书弟子,他还没看清状况就被迫迎敌,心里狠狠骂了句粗。
后一步赶来的十二卫眼见同伴被困,不得已现身,和陈嵩伯的亲卫们战成一团。
“还愣什么!不想死就把姓司徒的小子找出来!”陈嵩伯厉声吩咐,周围回过神的江湖人连忙重新燃起火把,大殿被照亮半边。
整座大殿左右就各有七八根石柱支撑,空旷恢弘,地上原来铺着绒毯,怪不得走路都能没声音,殿中央是拱起的高台,华丽背椅之后是更为高大精致的一座神像,这尊神像并非石雕,似玉又似琉璃身,通透圣洁,漂亮极了,高台后面是穿堂通道,现在被刀光剑影所堵。
大殿中随便一根柱子后都能藏身,陈嵩伯知道如今最忌分散,便一指最近的柱子:“这边,跟我搜!”
浪三归矮身,不过一会儿功夫,何方易又不知隐去了哪里,他左右看看,见不远处另一根石柱后,曼合尔正冲他招手。
浪三归连忙奔过去。
有人看见这道身影,忙道:“在哪儿!”
四个最为棘手的亲卫被引开,陈嵩伯失去身边保护,注意力又被这声叫喊吸引,即便他仍然警惕防备,却也顾及不到每一处。
何方易神出鬼没,他攀附在石柱中间位置,居高临下,看准机会后如盘龙般绕柱子旋身而下,无声无息落到陈嵩伯头顶,阴影霎时笼罩下来,直觉让陈嵩伯这一瞬头皮发麻,然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先是天灵盖被人猛地一击,一股内力如雷霆劈下,钻入血肉,五脏六腑都好像被震得离了体。
陈嵩伯猛然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天旋地转,剧痛让他无从反抗,众人也惊到愣住,眼睁睁看着他手中火把滚落在地。
四周陷入极致安静。
情势逆转不过在光影摇晃的一个来回间,下一瞬,陈嵩伯连声音都发不出,便被何方易锁住咽喉,从刀俎,沦为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