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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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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不知道,麻醉生效以后,陆为时并未陷入昏迷。
他的意识从身体里剥落,上升到足以俯瞰整个手术室。
只见李若姝手起刀落,熟练地将那具属于【陆为时】的躯体开膛破肚,然后剖出那颗,衰竭到千疮百孔的心脏。
如同一颗枯萎的果实。
陆为时怔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新的心脏已经缝合完毕。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差错,流畅精准到连陆为时的魂灵都要为此喝彩。
可惜这台【人造心脏置换工程研究】以失败告终。
重症监护室内,陆为时的灵魂飘然而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插满管子的□□在病床沉默,终被盖上厚重的白布。
与此同时,新年钟响,贺岁的烟花照彻长夜。
江晚是第一个收到死亡通知的人。
——这些天小江总已经全然扔下工作,二十四小时镇守在医院,态度比门口的保安还要尽职尽责万倍。
“对不起,晚哥,”李若姝红着眼睛,吸着鼻子鞠躬道歉,“我…对不起陆学长……。”
她哀恸不已的模样,与医闹事故刚发生时,杨老院长在手术室外向他道歉的身影别无二致。
江晚耳畔嗡地一声响,大脑与视野皆有一瞬的完全空白。
为什么又是这三个字?
总是这三个字。
道歉真是世上最没用的屁话,什么也无法改变,什么也无法挽救和弥补。
“你也尽力了。”江晚沉默良久,这些天被烟燎过数遍的嗓子如同干涸般涩哑。
他其实还没反应过来“陆为时走了”这句话的意思,想起陆为时术前的嘱咐,就说:“以前为时托我转告你,如果手术失败,不要自责,是他不好。”
——是他这个当学长的不争气,没能熬过去。
刚从手术台下来,筋疲力尽的李若姝听见这句话,彻底压抑不住悲伤,痛哭流涕。
相比起来,江晚的态度反倒显得漠然:“我可以见为时了么?”
这次进重症监护室既不用换衣服也不用消毒。
走到陆为时身旁的路,突然变得尤为轻松。
躺在病床上的陆为时闭着眼,脸庞惨白得没有任何颜色,眉头紧锁嘴唇微张,看起来很是痛苦。
“为时,你做噩梦了,”江晚却面不改色,扶着他的肩膀摇晃,“醒醒,为时。”
手中的触感,是一块僵硬的冰凉。
原本最朝气蓬勃的人,此刻却安静到生机全无。
“为时,醒来了,”但江晚还不肯放弃,在他耳边絮语,“…为时,回家了,快醒来,我带你回家。”
仿佛不过是在某个稀松平常,居家的清晨,自己照旧喊陆为时起床。
只是这一次,陆为时不会再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嘟囔,跟他说要再睡一会儿了。
而在江晚看不见的维度,灵魂体的陆为时早已飘到他身前,一遍又一遍宽声安慰。
但最终江晚的嗓子还是哑到无法发声。
陆为时只觉无力,心脏像被捅穿了千百个窟窿,流淌出又酸又涩的液体,痛感竟比心衰更加剧烈。
江晚凝视陆为时灰败的脸庞,神伤的黯然也掩盖不住深情:“你说你会醒的…你怎么能骗我呢?”
“我在呢。”陆为时想握他的手,可虚幻的灵体,却直接穿透了江晚的血肉。
江晚忽然自嘲一笑:“你果然,会离开我。”
——其实早在结婚开始,江晚就做好了陆为时会离开的准备。
陆为时毕竟是众星环捧的明月。
江晚从不恨明月独不照他,没想到高悬的明月竟会向他奔来。
江晚窃喜今生能够独占几分月色,却没料到他的明月,竟就此陨落。
命运无常,无外乎是。
“可能我真如算命先生所说,是个亲缘浅薄,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吧。所以生命里好不容易拥有一个挚爱,也要这么仓促的离开我。”
江晚看着陆为时无动于衷,死气沉沉的面容,伤怀到后面,突然开始责备:“你倒好,走得干干脆脆,从此什么也不用管,将我扔下处理后面的麻烦事。”
“陆为时,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江晚指节叩着他冰冷的尸身,质问,“怎么这次连醒来都做不到?!”
“快点醒过来!”或许是情绪激动的缘故,江晚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凄厉,最后又只剩无能为力的呜咽。
江晚吸了吸鼻子,哀求:“醒来吧,为时,醒过来跟我回家好吗?我求你了…醒来吧……”
豆大的眼泪砸中陆为时纤浓的眼睫,沿着眼尾滑落。
站在江晚身后的李若姝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而飘荡在他身前的陆为时更是心疼到肝胆俱裂,不厌其烦地抬手,想拭去他的泪水:“阿晚,别哭。”
陆为时想对他说——阿晚,别哭,陆为时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陆为时自己也在流泪。
江晚低着头,见自己掉落的眼泪沿着陆为时的眼尾滑落,如同哭了一般,就如触电似的灵光一闪——
隔着生与死的边缘,他们此刻,竟都感受到了彼此的悲恸。
江晚伸手擦去陆为时脸上的泪水,然后将他的尸体搂起来,将彼此心脏的位置贴得很近:“为时,你也在哭吗?”
陆为时点头,抓住江晚的手。
“好,好…”江晚也点点头,对陆为时说,“你走吧,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陆为时摇头:“我不走。阿晚,我要留在你身边。”
“我爱你。”江晚笑一下,俯身亲吻陆为时早已冰冷僵硬的额头。
陆为时见他嘴角勾动,就也跟着笑笑:“我也爱你。”
——来生再见,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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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为时这一生积德行善,知交好友众多,死讯传出以后,葬礼办得相当轰动。
来吃席的宾客,足足挤满了整个殡仪馆。
江晚以伴侣的身份站在门前接客,一身黑色西服清瘦挺拔,仍旧清隽瞩目,只是没了往日风度翩翩的轩昂。
笼罩在江晚身上浓稠的沉郁,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于是,从小江总骨子里透出来,那种生人勿进的威压被无限放大。
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被他冷峻强悍的气势吓到,不敢靠近。
零星几个敢来同江晚打招呼的,也只是体面客套:“常听为时提起你,没想到见面是在这种场合,节哀。”
江晚以一个不为触动,甚至有些冷漠的客套笑容作为回应。
众人窃窃私语,皆道陆为时的伴侣的无情。
死者本人原本还在新奇地驾驶灵体,跃跃欲试地飘来飘去,闻言蓦然回首,却发现爱人正站在阑珊的阴影处。
灵堂被一道光束分割,以此为界限,满座高朋热闹的站在一侧,江晚则孑然一身,伶仃孤单地站在另一侧。
如同从此被遗弃世间,无依无靠的未亡客。
这一刻,陆为时嗅到了腊月寒冬萧索清寂的冷味。
陆为时的心脏就这样,抽搐着疼了起来,无能为力的愧疚一时间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绝望。
这是一种,超越生理的疼痛,厉害到能让人忍不住流泪。
陆为时后知后觉回想起,当年他与江晚遵循杜思华的遗嘱仓促登记结婚,甚至没来得及办一场昭告天下婚礼。
——真不是个东西。
他气得给自己来了一拳,心脏疼痛得剧烈,压迫气管导致不能呼吸。
无能为力的悲哀始终挥之不去。
向来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小陆医生终于意识到,世上多的是不能弥补的缺憾,无法改变的事情,与无法扭转的结局。
造化无常,不由人定。
少游千载,世事徒悲。
陆为时站在生命的尽头,远眺回顾此生。
原来这一生不负理想,医学与患者,却唯独有亏于爱人。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陆为时想,他要藏好钻戒,再准备一束花,朝江晚单膝下跪,慎重请求:“你愿意嫁给我吗?”
要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给江晚一场灿烈阳光下的盛大婚礼。
要用更多时间陪伴江晚,拂尽童年与命运落在伴侣身上的霜雪,
要让江晚知道,他永远都陪在江晚身边,无论如何,江晚都不会孤独。
要让江晚知道,江晚永远被他爱着。
爱是比死亡更伟大的东西,死亡会带走生命,可爱能够到达永恒。
陆为时要等在冥河与时间的尽头,与江晚共赴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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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陪在江晚身边的执念太过深重,陆为时的灵体始终没有消散。
头七那天,陆为时崭新的墓前,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这是…杜思华的儿子。”刘伴农可惜地叹一声气。
没想到当年江晚屏幕中,那个伤病缠身亦不折意气顽性的少年,竟也成了青碑一座。
“医闹者范庆生,因为故意杀人未遂被判处有期徒刑,生效后以严重疾病申请监外执行,等同假释,”江晚始终面对陆为时的墓碑,纹丝不动,“一个农民法盲,竟然能打出这样的操作。”
医闹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假象。
身为查出这一切的人,刘伴农此时沉默着,完全不敢触老板的霉头。
江晚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皮困倦地压在眼尾处,显得戾气很重,让人不寒而栗:“我玩腻了。”
那些搜集罪证,指控起诉,等待立案与调查的漫长过程,江晚已经不想再等。
他玩腻了,想掀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