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麦秸梗

6、好友申请 角色：李逢

　　九月，阳城戏剧学院学生宿舍。

　　轻微的“呼呼”声从空调口传来，季煊赫将自己裹进“花团锦簇”棉被里睡觉。

　　午后的的校园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蝉鸣传入宿舍里，也并不烦恼。

　　季煊赫的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熊，这是妈妈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小熊的全身都是灰棕色的，和市面上所有的小熊一样普通，然而它身上的那件衣服，是季芳芳女士亲手做的。
　　在季煊赫的记忆里，妈妈的针线活特别好。他以前喜欢和许东升到处鬼混，小男孩就爱上树掏鸟，下河捉虾，打着加餐的名义到处蹦哒。衣服偶尔会刮到些树杈子和河岸边的的碎石，季芳芳女士总能把它们补的和新的一样。

　　妈妈总是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她洗过的衣服总是格外香。这个小熊，是妈妈给予第一次离开家的孩子最好的念想。

　　季煊赫是一个很喜欢，也很能睡的人。

　　日落西山，宁静的校园重新恢复了嘈杂，下了课的学生们纷纷赶往食堂，这座古老的校园也因此重新焕发生机。
　　眼睛还没有睁开，季煊赫放开钳制住小熊的双手，到处寻找手机。

　　睁开朦胧的双眼，宿舍漆黑一片。
　　季煊赫打算再睡一会，习惯性的大致翻阅一下手机，发现一条新邮件。

　　好像和上次收到的邮件是同一个发送人。

　　季煊赫“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怀着无比激动紧张的心情，他打开那封邮件，小声地读了出来。

　　“季煊赫先生您好，非常感谢您参与我司组织的电影《难生》中李逢春一角的试镜，经过团队评估，您在试镜中的表现脱颖而出，成功通过本次试镜。”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好宿舍隔音效果不错，不然隔壁哥们儿肯定会来敲他们宿舍门，那看起来无比脆弱的木门可能撑不住那样的怒火。

　　然而，季煊赫可管不了这些。虽然试镜结束之后他一直在幻想，想了无数种可能。

　　有失败后的可惜，颓唐，一蹶不振，但是他从未想过放弃，从小到大，没什么可以打倒季煊赫的，除了他妈。
　　作为没工司没背景的新人，想要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下来有多么不易，季煊赫还不知道。

　　他挥舞着拳头，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翻来覆去，丝毫不担心会不会摔下，没有恐惧，只有对于未来的无限憧憬。

　　跟随邮件发送的还有一个文档，是剧本的初稿。

　　季煊赫心中大喜，终于可以看到这个电影的“庐山真面目”了。

　　深吸一口气，季煊赫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打开了这个文档。

　　太阳落山，月亮悄悄爬上枝头。

　　黑暗笼罩住了这间宿舍，季煊赫仿佛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像沙漠里的流浪汉，终于找到了水源，那不是海市蜃楼，是一汪清澈的泉眼，甘甜的味道抚摸过每一次肌肤，他重新焕发了生机。

　　钱江年打来电话的时候，季煊赫终于回神，他自然的接起电话，正准备将自己试镜通过的事情告诉他，就收到了来自钱江年的控诉。

　　“真是气死我了，那个剧组的导演有病吧，你知道他今天想干嘛吗？我靠了，你绝对想不到，老子真想一拳把这人头爆了，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屎，不然怎么想着的都是下面那点事！”

　　隔着电话季煊赫也敢收到了钱江年的暴怒，结合语境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不敢置信。

　　“啊？”

　　“哼，听我跟慢慢说啊，今天晚上我本来没事的，但是副导演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剧组有事让我过来一趟，来了之后呢？导演就让我过去坐他旁边，一起看专业演员演戏，学习一下。我一想，这不挺好的嘛，于是巴巴的跑了过去，站到了那个导演旁边。

　　哎呀，不是我说，那导演身上味道很咱导员有的一拼，一闻就是老烟民，是真臭啊！”

　　季煊赫不时插话，“那很理解了。”

　　“对吧，我继续说哈。在那站了一会，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摸我，这个天还挺热的，我就没穿长裤，穿了一短裤，嗐，您猜怎么着，往下一看，一只手点我小腿呢！真给我恶心坏了。我就向后退了一步，那狗导演不仅不停下，还伸长了手往老子大腿摸，这老畜牲是越摸越上瘾了，真给我气死了！”

　　“那你揍他了？”

　　“怎么可能，他可是导演啊！整个剧组话语权最大的人，我爸爸辛辛苦苦给我拖的关系，怎么可能说不干就不干啊。”

　　钱江年的声音逐渐恢复平静，“煊赫，我追了好多年星，早就知道这个圈子有多烂，现在我真正站在这里，才知道我以前知道的有多么微不足道。”

　　钱江年苦笑了一声，语气嘲讽又凄凉。

　　季煊赫从不追星，他对这个圈子的理解程度只来自于课本上的知识，以及钱江年时不时的几句吐槽，无足轻重。
　　这一刻，他突然有些犹豫。

　　没有人会不畏惧未知。勇敢的人会将它克服，懦弱的人会自动退却。

　　季煊赫想，他现在能走到这一步，他就不是懦弱的人。

　　等到钱江年恢复如常，季煊赫还是将试镜通过的消息告诉了他。

　　一改刚刚低落的情绪，钱江年“腾”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季煊赫仿佛听见了“嘎吱”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即将，进组的《逢春》了！还要跟我男神演对手戏！”

　　季煊赫想起刚刚看过的剧本，“好像全是和他的对手戏。”

　　“我靠，哥们，你要当大明星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季煊赫眉头轻挑，戏谑地说：“你刚刚不是还在说这个圈子不好吗？”

　　“是不好，但那可是沈欲揽啊！”

　　其实好与不好，只有深处其中的人才能了解。至于沈欲揽是个什么样的人，季煊赫还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哎，那你什么时候进组啊煊赫，我一定来探班，你拍戏是不是要找导员请假啊？哈哈哈面对面跟他说话，你记得戴口罩啊！还好我暑假请的假，跟他打个报告就行，你这人在学校，肯定要跟他当面请。”

　　电话里面传来钱江年幸灾乐祸的嬉笑声，季煊赫扶额，这确实还是个事呢，他长舒一口气，无奈摇头。

　　“我看见通知上说下周五进组，具体拍摄时间我也不清楚。”

　　“下周五！居然这么赶，我怀疑可能你这就是最后一个定下来的角色，我跟你说啊，那个许导，听说特别爱赶进度，正式开拍你可能睡的就少了。”

　　“啊？”

　　作为睡眠深度爱好者，季煊赫每天必须保持九个小时及以上的睡眠，甚至在忙忙碌碌的高三每天都要睡满七个小时。

　　“没办法，每个导演的拍摄习惯不同，有人一天拍十页，有人十天拍一页。恭喜你啊，小季同学，即将进入地狱模式，祝你好运。”

　　季煊赫将怀里的小熊抱的更紧了，也许空调的冷气开的太足吧，他感受到了来自九月的当头一棒。

　　挂断电话，季煊赫打开微信，有新的好友申请，备注栏写着“《逢春》艺人统筹陈余”，头像是一个圆圆的玉米，看起来很可爱。

　　点击“接受”。随后陈余的信息立刻发了过来。

　　［季老师，你好。我是艺人统筹助理陈余，以后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说，我这边会尽量满足，待会我把你拉到咱们组的群里。］

　　季煊赫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他突然有点紧张，进剧组群，那沈欲揽岂不是也会在群里啊，还不知道沈欲揽用什么头像呢？长这么帅，应该会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吧。

　　过了一会，季煊赫便收到了陈余发过来邀请他进入“《逢春》大麦”群的信息。

　　［季老师，这个大群，里面人很多。你一会加里面的‘赵蓉’，她会拉你进你们主演小群的，我不在里面，嘿嘿。］

　　［好的，谢谢你。］

　　如陈余所说，群里人确实很多，但还好大家都是实名，岗位+名称的备注模板，他很快找到了‘赵蓉’的名字，点击‘添加通讯录’，修改好友申请为‘《逢春》季煊赫+李逢春’。

　　在等待好友通过的时间，季煊赫开始再这二百多人的组里寻找沈欲揽。

　　季煊赫从头翻到尾，一个一个看头像和备注，直到最后，看的眼睛都花了，也没看见沈欲揽的名字，哎，果然大明星的是不会进这种群的。

　　季煊赫叹了口气，又暗暗期待，大群里没有，小群里总有吧。

　　赵蓉通过好友申请已经是第二天了。而此时的季煊赫，正走在去往辅导员办公室的路上。

　　季煊赫的辅导员姓郑，是一个差不多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人很好说话，就是爱抽烟，每次接近他总能闻到一股难言的臭味。

　　因此，季煊赫不太爱和这位郑老师面对面交流，还好他大一没想过竞选班干部，免去了很多和这位老师见面的场合。

　　感谢季芳芳女士，给了他一张和善的面容。从小到大，即使闹出了多大的麻烦街坊邻居们都很少说重话。季煊赫深知，自己的优势在哪，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非常重要。

　　刚走到楼下，季煊赫像是想起了什么没带，着急忙慌的跑到小卖部。

　　因为是下午，小卖部的人并不多，店里只有一个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小椅子上刷视频。

　　手机音量开的很大，还没走进，季煊赫便听熟悉的声音。

　　唉，果然是不同的世界，同一个短视频啊。季煊赫内心感叹。

　　四处逛了逛，终于在里面的货柜最下面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是摞起来的一叠蓝色医用口罩。

　　有单个的也有一袋十个的，想到宿舍还有很多，季煊赫拿了一只准备去结账，刚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弯下腰拿了两张口罩。

　　季煊赫有鼻炎，对异味非常敏感，以防万一总不会出错。

　　老师办公室距离男生宿舍并不远，顶着大太阳走了七八分钟。

　　季煊赫深吸一口气，听见“进”的声音，推门走了进去。

　　郑老师是本地人，教了十来年书也没改掉口音，季煊赫很多时候都听不太懂，只能靠猜和钱江年的提示。

　　这时候钱江年不在，他只希望郑老师说好普通话。

　　“老师您好，我是影视2班的季煊赫。”

　　“啧，小季啊，什么事啊？”

　　季煊赫将提前准备好的邮件打印了出来，递给了郑老师。

　　“哎呦，许昌的电影啊！这真不错哎，小季啊，你这才大三就能演他的电影了，前途不可限量的哎！”

　　季煊赫莞尔一笑，“还是要感谢学校的栽培，我才有了这个机会。”

　　郑老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浓茶，“哈哈”大笑两声，连说了三声好，“好好好，你来找我请假的吧，没问题啊，你就安心拍戏吧，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导演，问其他演员，也可以打电话给我啊，我也演过戏的。”

　　季煊赫不语，只是一味点头。十五分钟后，终于成功离开办公室，他立刻摘下口罩，感受大自然的清新与美妙。

　　季煊赫打开手机，他决定吃点好的犒劳一下刚刚的自己，岂料居然收到了“沈欲揽”的好友申请。

　　季煊赫瞪大本就很大的双眼，使劲揉了两下，好友申请那一栏依旧清晰写着“沈欲揽”。

　　他的头像是一片深蓝的海，漆黑的夜里，一个渺小的身影站在那片海面前，天与地融为一体，季煊赫莫名觉得，这个身影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