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麦秸梗

32、失败 “我一定会

　　“死了…”季煊赫低下头，满腔热血仿佛一瞬间蒸发，“吗？”

　　影音室的沙发不大，沈欲揽慢慢凑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摩挲着男生低沉下去的头。

　　另一只手重新环抱住他的肩，嘴唇贴到季煊赫耳边，轻声开口：“想知道原因吗？”

　　良久，季煊赫缓缓摇了摇头，双手张开，紧紧抱住了沈欲揽的腰，试图以这种方式获得源源不断的力量。

　　贴上去瞬间，季煊赫便闻到了浅淡的草木香，是很少会出现在沈欲揽身上的味道，可是却意外的和谐。

　　满室的黑，感受成了人类认识环境的唯一方式。

　　当季煊赫的面颊触碰上柔软的毛衣开衫时，似乎一切都轻而易举被取代。争吵，舆论，选择……，它们都可以在这个拥抱中消亡殆尽。

　　季煊赫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太想知道了。”

　　沈欲揽的手终于从发丝上挪开，慢慢往下，顺着肩颈滑到后背，一寸又一寸地抚摸着怀中的人。

　　呼吸冒出的热气精确传到衣服下的皮肤，沈欲揽抚摸季煊赫的力气不自觉加大了几分。季煊赫却像是没感觉似的，思考了一会，开始自言自语，丝毫没注意到说话时头顶上方的气息更加剧烈。

　　“如果是我的话，”季煊赫抱着沈欲揽的手开始放松下来，“一开始我可能会憎恨，然后嘛？我得想想。”

　　在沈欲揽看不到的地方，季煊赫轻轻咬住下嘴唇，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啊！有了。”季煊赫突然放开了沈欲揽，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地仰头看向沈欲揽。

　　感受到怀中的人突然消失，沈欲揽什么也看不见，无法，只能借助手机的光，站起身打开了灯。

　　“砰——”

　　霎时间，明亮给这座屋子装点上了新的色彩。季煊赫的眼睛果然亮亮的，正自动跟随着沈欲揽的动作移动。

　　一双漆黑的眸子“提溜”转个不停，直到沈欲揽重新做到他的身边才停下。

　　沈欲揽还未坐下，季煊赫便迫不及待开始说了起来，“我应该会和赵予安一样，不接受徐大鹏虚伪的歉意。”季煊赫掰过沈欲揽的脸，逼他和自己对视，“沈欲揽，如果我真的残疾，我可能会和你分手。”

　　沈欲揽古井无波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松动，正欲打断，季煊赫却突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

　　嘴巴继续一张一合，“你先不要说话，让我说完。”

　　沈欲揽伸出一只手，扯下钳制住自己那只手，无奈点点头。

　　“我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生活，残疾人和正常人总归是不同的，我想靠自己去适应这些不同。在这个过程中，你不应该出现，那时候的我，一定是狼狈的，不堪的，甚至是丑陋的。”

　　沈欲揽盯着季煊赫，一言不发。

　　季煊赫似乎不敢看他，缓缓低下头，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上的死皮，语气如常，“你可能会说你不介意？”

　　“我……”沈欲揽突然开口，却没有立即说出来。

　　季煊赫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嘴巴瞬间抿成一条直线，他不安地摩挲着裤子缝，不敢说话，似乎在期待和恐惧着什么。

　　沈欲揽突然一把攥住他的手，神色坚定，缓缓开口道：“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听着“霸总味”十足的发言，季煊赫突然大笑起来，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

　　“哎呀，你别逗我笑，我在说正经的呢。”

　　沈欲揽好看的眉瞬间皱起，不解地望向面前笑成一团的人。

　　好一会儿，季煊赫终于缓过来，深呼吸几口，重新开始刚才的话题。

　　“我的意思是，爱情是经不起消耗的。”季煊赫揽过男人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轻轻点着，语气却十分认真，“你知道吗？你上午说出话时，就是在消耗我们之间的感情。”

　　沈欲揽反手包住季煊赫的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表达爱，似乎真的是一道无解难题。

　　季煊赫却不这么认为，“我很爱你，所以我希望我们的爱是纯粹的，但是现在它掺杂了太多东西，作为受益者，我本可以沾沾自喜。可是这很难，所以我只能要求其他方面必须做到纯白无暇。”

　　季煊赫长舒一口气，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再继续说下去就没那么难了，“我把那份执念加在了你的身上，你在我眼里，必须光明正大，必须洁白明亮……，可是人怎么可能是这样呢？”

　　沈欲揽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季煊赫瞪大双眼，立即停下话语。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急促的呼吸声。

　　季煊赫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欲揽，“你，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你说的都对，我也理解你的想法，你是想提前让我看清娱乐圈的真实和残酷……”

　　“其实，你都可以接受的，只是接受不了我这样，对吗？”

　　良久，季煊赫闭上眼，无声的点了点头，一道泪痕从眼角晕开。

　　下一秒，沈欲揽抱住了他。

　　再次落回那个温暖青草香的怀抱，季煊赫感觉刚刚的崩溃似乎瞬间被治愈了。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沉溺于那份温暖里。

　　“把我看坏一点吧，煊赫。”

　　季煊赫无声的点头，耳朵轻轻擦过沈欲揽的脸，凉凉的，又暖和和的。

　　最终，季煊赫选择了第二个剧本。

　　作为一名新人演员，他不认为自己已经拥有“挑大梁”的能力。与其在一步小成本文艺片里出演男主角，不如在老戏骨带领的正剧里扮演成长线清晰男二号——宋航。

　　周一，季煊赫的出租屋。

　　郑姐带着小余过来的时候，沈欲揽已经去公司上班了。

　　季煊赫收拾干净早餐厨具，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郑姐发过来的试戏剧本。

　　和《逢生》时一样，他只收到了几张简短的剧本。

　　黑色的车低调驶入试戏地点，小余去停车，郑姐领着季煊赫直接去见导演。

　　“电梯到达，14楼。”

　　为了贴合角色，季煊赫今天只穿了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裤子，非常符合青涩小警察的形象。

　　酒店会议室的门敞开着，中心位坐着的是位女性，一头利落清爽的短发，坐的很是笔直端正。

　　季煊赫进来的时候，刚刚结束了一轮面试。漂亮的年轻男孩掩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走了出来。

　　季煊赫不敢东张西望，跟着郑姐走了进去，随便找了椅子坐下。

　　郑姐却看起来和这位导演十分熟悉，转身便笑着朝女人走去，熟络的打起招呼。

　　季煊赫离得近，也没心思去偷听他们的对话，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默默重复背台词。

　　十五分钟后，季煊赫人生中第二次试戏，开始。

　　——宋航的手忍不住颤抖，安慰似的摸了下兜里的枪，深呼吸几口后，终于举起枪，跟着李阳亦步亦趋走进巷子里。

　　街道民众举报，清水巷的最后一间屋子里有人聚众闹事。

　　市局此时正在处理一个性质极其恶劣的大案，抽不出太多人手，只能让宋航和另一位年轻警察一起出警。

　　这是宋航第一次出警，他十分紧张。跟着师兄李阳走进那家店——一家火锅店。

　　走进门内，麻酱和辣椒的香味四散开，猛得灌进宋航的鼻腔，师兄李阳却皱着眉，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对劲。

　　“师兄，你饿了吗？”宋航年轻，工作经验几乎没有，想东西全都浮于表面，李阳无奈叹了口气，只好稍微指点一二，“你去过火锅店吗？”

　　宋航睁着大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去过啊！”

　　“你没发现这里的麻酱味太大了吗？这里可是川渝火锅店。”

　　宋航倒确实没想到，摸了摸鼻子，随后皱起眉，试着想解释，又不敢反驳师兄，只好低下头，继续跟着走。

　　这家店生意很好，此时此刻却没人。和经理短暂交流后，他们俩终于理清了前后矛盾。

　　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刘某，醉酒后企图侵犯十七岁女孩赵某，被赵某同行朋友张某制止后，刘某竟当街殴打起两位女生，目前赵某和张某已送去医院。

　　刘某已畏罪潜逃，只剩下被砸得七零八落的火锅店，想来麻酱味大也是打翻了小料台所致。

　　听完事情经过，宋航感觉他的胸腔像是要被炸开似的，白皙的脸颊瞬间从头顶红到脖子，这个人看起来十分生气。

　　李阳站在他旁边，轻轻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随后开始联系警方开始调监控。

　　打完电话后，宋航一路跟着师兄回到局里，开始看监控。

　　“好。”

　　导演的声音响起，季煊赫立即从角色中走出来，神色恢复清明，期待地看向导演。

　　姜导却皱起眉，倒抽一口凉气，没有认可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下一个。”

　　季煊赫紧紧攥住衣角，深深鞠了个躬便退了下去，重新坐回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木讷的盯着下一个上台的人。

　　郑思岚走了过来，拍了拍季煊赫的肩膀，季煊赫抬头便听见郑思岚说：“没事，明天去试下一个戏。”

　　郑姐的话仿佛板上钉钉，季煊赫不解地盯自己的双手，过了会，木讷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任何话。

　　试戏结束，小余把他送回了家。

　　车里，季煊赫坐在后排，郑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回头看了季煊赫一眼，他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裤子发呆，不说话，也不哭。

　　郑思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车里依旧保持着安静，郑思岚大概可以猜到季煊赫难过的原因。

　　怎么说也还是个二十岁的学生，面对失败怎么可能不失落呢？况且这是他第一次失败，郑思岚却并不打算安慰他，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郑姐，”后排的季煊赫突然叫住郑思岚，“明天试哪一部戏？”

　　郑思岚回头，指了指自己的手机“一会我会把剧本发给你。”

　　“好，谢谢姐。”季煊赫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依旧礼貌。

　　郑思岚点点头，继续打开手机处理工作。季煊赫则仰起头，望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京市总爱堵车，一辆车后面接着另一辆，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条既定的路况里上演不一样的轨迹，所以我们只能慢慢走，慢慢欣赏沿途的风景。

　　沈欲揽回来的时候，季煊赫已经做好了饭，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等他回来。

　　沈欲揽还没来得及问，季煊赫便开始了主动交代：“我今天试戏失败了？”

　　沈欲揽推下外套的动作顿住，疑惑看向季煊赫，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季煊赫接过沈欲揽的西装外套，“先吃饭吧！坐下说。”

　　沈欲揽洗完手，坐到吧台前，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季煊赫开始娓娓道来。

　　“我去试了那个小警察宋航，是李珊导演，她让我演的是宋航第一次出警的戏……”

　　沈欲揽吃的很慢，一边吃一边点头，偶尔给予一点意见，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直到季煊赫说完。

　　沈欲揽放下筷子，递给他一杯温水，看着季煊赫猛灌了一口，开始说：“知道我第一次试戏失败是什么时候吗？”

　　季煊赫震惊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欲揽。

　　在他心里，沈欲揽就是演技的标杆，这样的人也会试戏失败吗？

　　季煊赫神色夸张，沈欲揽却觉得好笑，伸出手捏住了他的面颊，笑了笑，“是我从国外回来的之后。”

　　人一旦开始回忆，有些念头便会如潮水般滚动过来。

　　“太长时间没演戏了，总想着证明自己，结果试的第一个角色就落选了。”

　　挣脱开沈欲揽的收，季煊赫抬起头，“你也会很挫败吗？”

　　沈欲揽接下季煊赫手里的水杯，细细抿了一口，“会的，我也会的。”

　　他放下水杯，直视着季煊赫的眼睛，“挫败很正常，难的是重新站起来。”

　　“煊赫，你会重新站起来的，对吗？”

　　沈欲揽的眼睛澄澈清明，季煊赫望着他，重重地点下了头，双手暗暗握起拳头，十分肯定的说道：“我一定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