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烬》朗砚

76、Chapter 076 两人间的承

　　苏白清楚许燮不会突然发难，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话筒另一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等了会儿，许燮才疲惫地开了口。

　　“我昨晚查到集团季度账目相较于上季度少了四成，而且集团的财务只有我妈可以掌握，我怕……”

　　许燮的话戛然而止，但苏白还是明白许燮到底在担心什么，害怕谢媛和席远山一样把集团给掏空。

　　“许氏现金流减少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这种消息，不可能是一般人能清楚的。

　　“是那个网上比较火的帖子背后博主，叫钱祯。”

　　苏白几乎是愣住了片刻。

　　“他还和你说了什么吗？”

　　许燮想了想，本来不想把他那些疯话说出来的，但想想还是开口了。

　　“他还说他是你未婚夫。”

　　“钱祯是董建之前想让我联姻的对象，他的话一向真假参半，不能全信。”

　　苏白莫名觉得有点头疼，一个小小的远山怎么能牵扯出这种大人物。

　　听完苏白的解释，也是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那他就是敌人了？”

　　如果是和董建联系紧密，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人。

　　“也不一定，钱家是学术世家，一门多位院士，不太爱牵扯政商这些东西，钱祯沿袭家风，做事一贯散漫随性。”

　　许燮没想到昨晚那个男人竟然有如此背景，不过看他那篇文章，论点逻辑清晰，一看就见识颇深。

　　“那这么看来董建当时也算是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婚事。”

　　这句话只是他一时感慨，但苏白听到耳朵里却是一番醋话。

　　“钱祯是gay，我可不想嫁过去就守寡。”

　　婚姻于她而言就是契约，既然缔结了，不能违背，但钱祯肯定不会想和她婚后相敬如宾，如果到时候他的男朋友吃醋，她怕会引火上身。

　　对于讨厌麻烦的苏白而言，这门婚事只会很棘手。

　　许燮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轻咳了一声，那声轻咳里带着点不太自然的意味。

　　“不过话说回来，没有谢媛的授权，有些账目我们也查不了，那该怎么办？”

　　许燮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点，所有他决定直面出击。

　　“反正这件事也瞒不了多久，我下午会和她摊牌的。”

　　苏白有些震惊。

　　“你不怕打草惊蛇吗？”

　　许燮长叹了一口气，脱下金丝框眼镜，揉了揉鼻梁。

　　“她是我妈，我也不想和她走到那个地步。”

　　苏白清楚许燮现在为难的处境。

　　“我去找你吧，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

　　这是两人间的承诺。

　　许燮笑了，一扫这些天的疲怠。

　　“那我在公司等你。”

　　许燮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金丝框眼镜被他搁在折叠床边，镜片上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他很少戴眼镜，除非是极累的时候。

　　此刻没了那层镜片的遮挡，眉眼间的倦色比平时更明显些，眼窝底下有一圈很淡的青。

　　苏白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叠从周敏那儿调来的档案。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苏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把纸袋放在桌角。

　　“你中午肯定没吃。”

　　许燮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对她绽开了一抹灿然的笑。

　　而苏白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包里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两个人都忙着手头的工作，没多久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顾言时不时进出给许燮送来资料，剩下来两人少有交流。

　　谢媛今天上午有个行业峰会需要出席，等回到集团要到下午三点多。

　　进去心流后的时间过得很快，顾言准时提醒谢媛已经到办公室了。

　　许燮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而苏白也停了键盘，将冰凉的手搭到他的手背上算作安慰。

　　许燮将她的手反握入掌心，两个人沿着走廊往谢媛的办公室走。

　　顾言跟在后面几步，手里捧着许燮要求打出的文件。

　　谢媛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几个人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许燮推门进去的时候，谢媛正站在办公桌后面，大衣还没脱。

　　她抬起头来，看见许燮，同样也看见他身后的苏白。

　　“听说你上午召开董事会，力排众议让忻屿进场审计。”

　　谢媛的神色始终很淡漠，脱下大衣让章捷拿了出去，顾言放下了资料也随即退出了办公室。

　　毕竟是他们母子俩的事情，苏白也想避嫌出去，却被许燮死死抓住了手腕。

　　“妈，我想和你谈谈上个季度现金流缩减四成的事。”

　　谢媛坐到办公椅上，十指交叉于面前。

　　“我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普通谈谈吧，倒像是逼宫。”

　　许燮上前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到桌面上，推到谢媛面前。

　　“上个季度现金流缩减四成，陆敏那边没有权限看明细，所有项目公司的流水都封锁在你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

　　“妈，我是许氏的副总，可我连自己公司账上有多少钱都查不到，这件事正常吗？”

　　谢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随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食指的那枚钻戒更是在光照下显得刺眼。

　　“所以，你觉得我是在卖许氏？”

　　“我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看着面前义正言辞的儿子，谢媛嘴边扬起一抹心酸的苦笑。

　　之前无数次设想两人为许氏拔剑相向，可真到了这一步又觉得有点悲哀。

　　“你一定要查账吗？”

　　谢媛眼里苦涩一瞬化为冷漠。

　　“是。”

　　许燮态度坚决。

　　“好，我可以把项目财务现金流全盘授权给你的，但是，我也会就你是否能担任集团副总的事情提出异议。”

　　谢媛站起身，手撑在桌面上。

　　“毕竟既然你向我宣战，那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有了谢媛的授权，忻屿迅速入场开始了一系列的工作。

　　苏白的工作效率很快，把最后材料打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许氏财务部的会议室里只剩她和崔梵两个人，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流水单和报表，墙角堆着几个装满凭证的纸箱。

　　崔梵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还摊着一份没对完的明细账。

　　苏白把汇总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眼药水滴了起来。

　　按照她推算出来的结果，许氏的真实负债比账面多出将近八个亿，其中有五亿是谢媛以项目付款的形式分笔输送出了国，全部给了一个海外基金账户，而账户正是席远山被冻结的那个。

　　苏白睁开眼，拿起手机，将文件转给了许燮，并发了一条消息。

　　——梳理完了，你先讲究看看，我明天再出报告。

　　发出去之后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许燮居然秒回了一个“好”字。

　　苏白愣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你没睡？

　　——还在忙工作，你那边结束了就早点回去。

　　另一边的许燮合上折叠手机，抬眼时温柔瞬间化为冷酷。

　　压抑的白炽灯下，董事席上面对面坐着两排人，而谢媛坐在长桌主位，十指交握于面前，看不出什么情绪。

　　因为许燮的新闻在互联网大肆宣传造成股价下跌，再加上去年跨海大桥事故造成的股价波动以及前段时间强硬换掉长期合作的会计师事务所。

　　不少董事会成员对许燮颇有微词，于是召开了董事会，主要针对许燮是否还能再任职集团执行副总裁的问题。

　　“许总，我直说了。”

　　杨董把手里的一叠文件往桌上一搁，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你这次突然全面审计集团账目，闹得集团都人心惶惶，还有你在网上的新闻，让许氏股价这几天跌了快五个点，我们几个董事一致觉得你不太再能担任现在的职位。”

　　旁边的李董也跟着接话。

　　“谢董掌权这么多年，许氏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乱子？你刚上来没两年，就要动集团的根本，换成谁能放心？”

　　许燮坐在长桌靠门的位置，俨然一副被攻伐的对象。

　　杨董是许氏的元老，跟了谢媛很多年，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开口就是刀子，很显然是得了谢媛的授意。

　　“杨叔，股价的事，我已经安排了大后天的媒体沟通会，至于内部审计，那是常规财务合规审查，五年一次，流程上没有任何问题。”

　　“常规？”

　　杨董笑了一声，继续指责起来。

　　“我可听说那个什么忻屿进场之后，连着查了几天，这是常规审计的架势吗？上次你的事造成公司股价波动，我还找你算账，这才没过去多久又搞出这种阵仗。”

　　会议室没有说话，许燮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文件，是周董他们联名提交的动议书，要求董事会表决是否撤销他的执行副总裁职务。

　　“所以，杨叔的意思，是让我现在下台？”

　　“我们不是让你下台。”

　　毕竟各位都是看着许燮长大了，话自然不能太露骨，该有的场面还是要有的。

　　李董接话，语气比周董缓和些。

　　“只是建议你暂时退一步，等市场上的声音平息了再说，毕竟现在的许氏经不起折腾，集团只有稳定才能行稳致远。”

　　许燮把那份动议书翻了一页，目光扫过几眼后，将合同合起来扔到桌面上。

　　“李叔这句话说得对，可许氏这几年，真的稳定过吗？”

　　在众人的目光中，许燮走到投影幕布旁边，将苏白传给自己的文件投影了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张汇总表，是忻屿这几天梳理出来的现金流走势图。

　　线条从五年前开始，一路往下，到最近一年几乎是断崖式的下坠。

　　“这是许氏近五年的现金流走势，数据来源是集团财务系统的原始记录。”

　　许燮用激光笔指着那条下坠的曲线。

　　“各位董事，你们看到的这个数字，是许氏真实的财务状况。五年前，许氏的现金流还能覆盖所有短期债务。今天，覆盖率不到四成。”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杨董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主位的谢媛。

　　“至于现金流缩减的原因，我还在查，相比不久就能水落石出。”

　　许燮关掉投影，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既然今天董事会提到了履职评估，那我就把话说清楚，许氏的问题并非是在股市，而在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董脸上扫到李董脸上，最后也落在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谢媛身上。

　　“我有没有资格坐这个位置，各位可以投票决定。但我提醒一句——许氏现在的窟窿，换任何一个人来坐这个位置，都不会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填。如果各位觉得换人就能解决问题，那请便。”

　　许燮说完，众人都看向谢媛，但她始终一言不发。

　　杨董见状，直接让人就许燮是否继续履职进行投票，最后四票赞成，一票弃权，三票反对。

　　虽然许燮保住了许氏副总裁的位置，但董事会也对他提出了个条件。

　　一周内查清现金流缺少的原因。

　　散会之后，董事们陆续离开。

　　许燮坐在原位没动，紧盯着对面的谢媛。

　　“你其实可以实话实说，让他们认为是我在掏空集团。”

　　整场会议没说话的谢媛，在会议室只剩下母子俩后开了口。

　　“我不相信妈会做不利于集团的事情，我只想查明真相。”

　　见许燮打起感情牌，谢媛冷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许燮面前。

　　“那你嘴上说对许氏不感兴趣，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个副总？”

　　许燮抬眼看向谢媛，语气平静。

　　“许氏是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集团上下几千人的饭碗，我不感兴趣是您手里的权，但现在有人要把许氏往绝路上带，我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媛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

　　“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信不信由您。”

　　谢媛眯起眼，盯了许燮会后，只留下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吧。”

　　许氏的财务实在过于繁杂，苏白带着人始终没算到现金流被转移到了哪里。

　　在加上互联网行业，团队并没有适配的人力资源，很多报表几乎是边查资料边核对，这些都对工作造成了极大的阻碍。

　　苏白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桌子上尽是喝空的咖啡铝罐。

　　她知道许燮要开发布会了，如果能在发布会前查清账，就能有证据指认谢媛。

　　所以，她才这么不分昼夜。

　　许燮进入会议室的时候，苏白依旧埋头于账目报表。

　　因为太专注了，苏白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正当她打了个哈欠准备拿起旁边的速溶咖啡猛灌的时候，却被许燮压住了手腕。

　　“咖啡喝多了对身体不好，困了就躺着睡会儿，别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

　　苏白指尖一顿，抬眼时刚好撞进许燮满是疲惫却柔软的目光里。

　　“你怎么来了？”

　　她抽回手，转过身对着他。

　　许燮没接话，只是弯腰把她桌角那堆空咖啡罐拢到一起，塞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抱起。

　　“你该休息了。”

　　苏白显然没有意识到会这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小声抗议。

　　“我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呢。”

　　“没完成就明天做。”

　　许燮脚步没停，声音低哑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径直推开了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门，把她轻轻放到沙发上，又抽了毯子给她盖上。

　　“你睡吧，我陪着你。”

　　苏白的头枕在许燮的腿上，他身上古龙香水味萦绕在鼻翼。

　　“谢媛是不是开董事会弹劾你了？”

　　“嗯。”

　　“那结果怎么样？”

　　“职位保住了，但让我一周内查清缩减的现金流去向。”

　　听到这里，苏白连忙撑起身，神色焦急起来。

　　“那就不剩几天了，我要赶紧去查账啊。”

　　许燮却将人按回到膝间，将她身上的毯子盖好。

　　“不着急于今天。”

　　见许燮这么强硬，苏白也不再执拗。

　　“要不你也别夺权了，反正我养得起你。”

　　听到苏白的话，许燮一下就扯嘴笑了起来。

　　“你想我吃白饭吗？”

　　“也不是不行。”

　　苏白伸直手臂，将冰冷的手贴到他的脸颊上。

　　“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累。”

　　许燮的心猛地一软，俯身望着她的那双眼睛，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累，就是怕辛苦你跟着我一起熬。”

　　他拇指蹭过她手背的骨节，声音温柔似水。

　　“许氏是我爸的心血，要是我现在退了，不仅对不起我爸，也对不起这么多跟着许氏吃饭的老员工。”

　　苏白安安静静靠在他腿上，听着他胸腔传来的低哑震动。

　　“我就是随口一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说着，苏白蹭了蹭他的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许燮看着她眼尾泛起的红痕，心疼得不行，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印了一下。

　　“好了，不说话了，睡觉吧。”

　　也是太困了，苏白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许燮保持着姿势不敢动，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