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心》妍辞寄羽

90、激动的姑姑 电话那

　　电话那头的沉默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贺浔低沉而果断的声音便隔着电波稳稳传了过来，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推诿，更没有半分多余的追问，只有全然的信任、笃定与无条件的支持：“好，我明白了。我马上打电话给我姐。”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干脆的回应，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漫过莫梨的心房，将她因为这个略显唐突、甚至有些冒险的请求而生出的忐忑、不安与顾虑，尽数抚平。

　　从提出让贺凝出面接莫梦期放学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其实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她不确定贺浔会不会觉得突兀，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在这个节点让姐姐介入她们的生活，更不确定这一步会不会打乱两人刚刚缓和不久的关系。可贺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应下，这份毫无保留的偏袒与支撑，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轻轻松了下来。

　　“嗯。”莫梨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学校地址和班级信息我稍后发给你，我等你们消息。”

　　“好，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贺浔叮嘱一句，才轻轻挂断电话。

　　结束与莫梨的通话，贺浔握着手机，站在刑警队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他肩头，将他平日里冷硬凌厉的轮廓，晕染出几分柔和的弧度。他低头看着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快速滑动，很快找到了那个备注为简单一个字——姐的号码。

　　指腹轻轻悬停在拨号键上，他的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

　　这是莫梨第一次主动向贺家伸出手，第一次愿意让贺家人出现在莫梦期的生活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他的家人，当成了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的自己人。

　　对贺浔而言，这比任何告白、任何承诺都更让他心动，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没有多想，指尖落下，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冗长而清晰的等待音，“嘟——嘟——”，一声接着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分明。贺凝身为贺氏集团的掌舵人，平日里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电话常常要助理转接，很少能这样直接拨通本人号码。他耐着性子等待，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才被猛地接起。

　　“哟，贺大队长，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这才隔了几天，居然主动给姐姐我打电话？”

　　贺凝那带着惯常戏谑、尾音微微上扬、慵懒又带着几分锐利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快速翻动文件的沙沙声、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还有远处秘书低声汇报工作的细碎话语，显而易见，她此刻正埋首在繁重的公务之中，处理着动辄上亿的商业决策，是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雷厉风行的贺总。

　　“怎么？是又遇到什么解不开的情感难题，需要姐姐我给你指点迷津，还是……莫梨那边，终于有什么让你喜出望外的新情况了？”贺凝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自从上次在咖啡馆见过莫梨，知道了莫梦期的存在，知道了弟弟整整七年的糊涂与错过，贺凝就一直替他们着急，一边痛骂贺浔不争气，一边又暗暗心疼莫梨独自带孩子的不容易，更对那个从未谋面、却流淌着贺家血脉的小侄女，牵挂得不行。

　　贺浔听着姐姐这熟悉又毒舌的调侃，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丝。他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决定不绕任何弯子，不做任何铺垫，直接切入最核心的正题：“姐，有件急事，需要你的帮忙。”

　　贺凝一听“急事”两个字，语气瞬间就正经了下来，方才的慵懒戏谑一扫而空，立刻恢复了商界女强人独有的干练与沉稳：“说，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在她心里，弟弟的事、莫梨的事，早就被划进了“自家事”的范围，根本不用多想。

　　贺浔微微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清晰、语气郑重地说道：“我现在在队里，手上重启了一个女学生的案子，全程脱不开身；莫梨在医院对孔橙晨做心理危机干预，受害者情况极不稳定，她必须寸步不离；莫梨的师姐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徐嘉晓今天下午有重要的艺术展，也抽不出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让贺凝等待已久的话：“莫梦期，我和莫梨的女儿，你的亲侄女，今天下午小学放学，没有人接。我想麻烦你……能不能去实验一小，接她放学，然后暂时帮我们照顾她一段时间，直到我们忙完手头的工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连背景里那些忙碌的键盘声、文件声、说话声，全都在同一秒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贺浔甚至能凭借对姐姐多年的了解，清晰地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锐利又明亮的眼眸，会在一瞬间猛地睁大，精心修饰过的眉毛会高高挑起，平日里冷静淡漠的脸上，会被满满的、难以置信的愕然彻底占据，连呼吸都会下意识屏住。

　　这样的沉默，足足持续了好几秒。

　　直到贺浔几乎要开口再次确认时，贺凝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半分平日的冷静、干练与戏谑，反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几乎可以称之为小心翼翼、甚至微微颤抖的轻软，仿佛生怕自己听错了，更怕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贺浔……你……你刚才说什么？”

　　“你让我去接谁？照顾谁？”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砸在人心上。

　　贺浔心头微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含糊：“姐，我说，莫梦期，我和莫梨的女儿，你的亲侄女，今天放学没人接，我想请你去接她，照顾她。”

　　“……”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贺浔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明显、压抑不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哽咽气息。

　　下一秒，贺凝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几乎要冲破电话听筒、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瞬间在电波里炸开：

　　“真的？！”

　　“你说的是真的？！你们……你们终于同意让我去见期期了？！现在？！去接她放学？！天哪——贺浔！你……你确定没有跟我开玩笑？！莫梨她……她也点头同意了？！”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扫射般扑面而来，快得让人应接不暇。

　　此刻的贺凝，彻底丢掉了贺氏集团总裁的冷静沉稳、杀伐果断，丢掉了所有的精英气场与强势姿态，活脱脱像一个得知马上能见到心心念念偶像的追星少女，激动到手心冒汗、语无伦次，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七年了。

　　她知道弟弟心里有人，知道对方受了委屈。前不久刚知道自己凭空多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小侄女。这段时间里，她不是没有怨过，不是没有气过，气弟弟懦弱逃避，气命运阴差阳错。可更多的，是对那个从小没有在完整家庭里长大的孩子，满心的心疼与牵挂。

　　她无数次在夜里想象过那个孩子的模样，是不是像贺浔，是不是很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是不是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贺家，有一个满心满眼都盼着见她一面的姑姑。

　　如今，机会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到了她的头上。

　　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狂喜。

　　“嗯，我们都同意。”贺浔肯定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因为姐姐这罕见的失态，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情况确实特殊，我们两个都走不开，只能麻烦你。”

　　“麻烦？什么麻烦！这算什么麻烦！”贺凝立刻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帮！必须帮！一百个帮！一万个帮！别说接孩子，让我现在立刻飞过去都没问题！”

　　她激动得在办公室里原地打转，握着手机的手都微微发颤，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个念头，乱哄哄地挤在一起，让她根本无法冷静思考：“这是我第一次见期期，我需要准备见面礼对不对？！小女孩一般都喜欢什么？芭比娃娃？超大号的毛绒玩偶？公主裙？发夹？最新款的儿童智能手表？还是我直接带她去商场，让她自己随便挑？”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又染上了一丝慌乱与焦急：“期期在实验一小哪个校区？一年级几班？下午到底几点放学？我现在穿的这身黑色职业套装，会不会太严肃、太有距离感了？会不会吓到孩子？要不我先回家换一身衣服？穿粉色的？或者卡通一点的？”

　　任你是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强人，任你见过再多大场面、谈过再多上亿订单，在第一次见到自家血脉相连、牵挂多年的小辈时，也会瞬间变得手忙脚乱、患得患失、不知所措。

　　所有的冷静理智，在亲情面前，都会溃不成军。

　　贺浔听着姐姐这一连串慌乱又可爱的问题，心里的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他耐着性子，放缓语气，一一耐心解答：“姐，你不用特意准备任何礼物，第一次见面，自然一点、放松一点就好，太刻意反而会让期期觉得生疏。”

　　“她在实验一小主校区，一年级三班，下午三点五十准时放学。你穿什么都没关系，不用特意更换，你的心意，孩子能感受得到。”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至关重要的信息，“对了，明天是星期六，她不用上学，时间上很宽裕。”

　　“星期六不用上学？！那简直太好了！”贺凝立刻抓住了这个重点，声音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天际，“那我接到期期之后，可以直接带她去玩！游乐园？海洋馆？动物园？还是去看最新的儿童舞台剧？或者去绘本馆？贺浔，你快告诉我，期期有没有什么忌口？有没有过敏的东西？平时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玩具？”

　　她恨不得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把关于莫梦期的一切信息，全部牢牢刻在心里。

　　贺浔努力跟上姐姐跳跃飞速的思维，一点点认真回答：“她体质偏温和，一点辣都不能吃，哪怕是微辣也不行。其他的食物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忌口，不挑食，胃口很好。她比较喜欢甜食，比如水果蛋糕、酸奶、小饼干这类东西，水果偏爱哈密瓜和芒果。”

　　“不能吃辣？”贺凝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命中注定一般的奇妙巧合，声音里带着哭笑不得，还有一种血脉相连的笃定与温柔，“这怎么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七岁那年，沾一点点辣椒就会辣得跳脚，满脸通红，拼命喝水，怎么哄都哄不好！果然是亲生的父女，连忌口都一模一样！”

　　贺浔：“……”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奈地默认。

　　“行了行了，我全部记下来了！”贺凝迅速收敛多余的情绪，语气重新变得雷厉风行，却又裹着藏不住的喜悦与期待，“实验一小主校区，一年级三班，三点五十放学，不能吃辣，喜欢甜食，喜欢哈密瓜和芒果！全部记住了！交给我吧！保证把你和莫梨的宝贝闺女，安安全全、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地接回来！”

　　她那句“你和莫梨的宝贝闺女”，说得无比自然、无比顺口、无比笃定，仿佛莫梦期早已融入贺家的血脉脉络，早已是这个家庭里不可或缺的小宝贝，仿佛这七年的缺席，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姐。”贺浔在电话即将挂断之前，忍不住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声音低沉而认真，“期期这七年一直跟着莫梨生活，身边没有其他亲人，她性格乖巧，但比较慢热，可能会有点认生、有点害羞，你……多一点耐心。”

　　“放心！一百个放心！”贺凝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与温柔，“你姐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能搞不定一个七岁的小姑娘？你安心查你的案子，莫梨安心做她的心理干预，期期交给我，保证出不了任何问题！等着我的好消息就对了！”

　　话音落下，贺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贺浔握着手机，依旧站在窗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姐姐欣喜若狂的声音，心里那块关于家庭、关于亲情、关于莫梦期与贺家相融的大石，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整整一大块。

　　他一直担心，莫梦期会抗拒贺家，会无法接受突然出现的亲人；也担心贺家的身份，会给孩子带来压力与不适。可现在看来，所有的顾虑，在家人毫无保留的爱与期待面前，都显得多余。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暖得让人安心。

　　而在城市另一端，贺氏集团顶楼，整层楼只属于贺凝一人的超大总裁办公室里。

　　贺凝猛地从那张宽大昂贵的真皮办公椅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过急促，椅子在地面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她激动得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原地转了两个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初春最耀眼的阳光，眉眼弯弯，连平日里锐利的眼角，都染上了温柔的弧度。

　　她有侄女了！

　　她有一个七岁的、活生生的、可爱乖巧的、流淌着贺家血脉的小侄女！

　　她今天，就要去接她放学了！

　　这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炸开，让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狂喜之中。

　　什么商业谈判，什么集团战略，什么季度报表，什么合作签约……在这一刻，全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再也不值一提。

　　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去见那个她牵挂了这么久的小天使，更重要，更紧急，更让她期待。

　　贺凝一把抓过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快捷键，语速快得像连发的子弹，语气里的激动根本藏不住：“安娜！立刻！马上！把我今天下午、整个晚上所有的行程安排，全部取消、全部推掉！对，所有！不管是合作方还是集团内部会议，天大的事情都给我往后排！一个小时之内我不回办公室，所有事务自行搁置！”

　　“现在！立刻！给我备车！就在楼下等我！目标——实验一小主校区！快！”

　　一连串指令下达完毕，她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随手拿起椅背上的米色风衣搭在臂弯，没有再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一眼，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

　　可眼底那抹如同发现了世间最珍贵稀世珍宝一般的亮光，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反而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又轻轻扯了扯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温和、更亲切、更像一个温柔的姑姑，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贺总。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藏着她对这场初见，最虔诚的期待与忐忑。

　　电梯一路下行，直达地下车库。

　　早已等候在旁的司机立刻打开车门，贺凝坐进车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去实验一小，越快越好，注意安全。”

　　“是，贺总。”

　　黑色的轿车平稳而快速地驶出车库，汇入城市的车流之中，朝着那个承载着她全部期待的地方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贺凝坐在后座，指尖轻轻交握，心里既紧张又欢喜，既忐忑又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见到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姑娘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莫梦期会不会害怕她，会不会疏远她，会不会不愿意认她这个姑姑。

　　她不知道，这场由一场意外促成的姑侄初见，会是什么模样。

　　可她无比确定。

　　从今天起，她会拼尽一切，去疼她、爱她、护她，把这七年缺席的所有宠爱，全部弥补给她。

　　一场跨越了七年等待、充满忐忑与欢喜、温柔与期待的姑侄初见，即将在夕阳铺满校园的时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