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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希哲(3)   纯白色 ...

  •   纯白色的摩托车,像一尾挣脱了城市渔网的、灵巧而执拗的鱼,载着云儿,决绝地驶离身后那片仍在为“归云”将至的预言而沸腾、喧嚣、弥漫着无形恐慌的钢铁丛林。引擎低沉而稳定的轰鸣,是此刻唯一贴身的乐章,固执地覆盖了身后那片由人类集体焦虑所奏响的、混乱刺耳的都市交响曲。随着车轮不断向前,城区的灯火与嘈杂,果真如退潮般,在她身后渐次稀释、远去,最终沦为天际线上一抹模糊而不真切的、暗哑的背景光晕。
      暮色四合,像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家,正不疾不徐地将稀释了的靛蓝、灰紫与尚未褪尽的浅金,一层层渲染上天空这块巨大的画布。摩托车最终驶上了溪云市边缘那条如同城市最后一道沉默防线的海堤。堤坝的一侧,是向着无尽远方铺展的、粗粝而原始的沙滩,另一侧,则是用冰冷水泥加固的、对抗着海浪千年侵蚀的陡峭岸壁。咸腥而湿润的海风,带着海洋深处自由不羁的气息,扑面而来,顽皮地掀起云儿身上那件红色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一面逆风飞扬的、小小的旗帜。
      她停下车,动作利落地支好脚撑。取下纯白色的头盔瞬间,被束缚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立刻被海风温柔而肆意地撩动、飞舞。她走向堤坝边缘的栏杆,凭栏而立。眼前,是浩瀚无垠的大海,正值落日时分最壮丽的景象——那颗燃烧了一日的、巨大的火球,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匀速,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沉入墨蓝色海平面的怀抱。天空与大海,这两片巨大的画布,被落日最后的余晖肆意涂抹,交融成一片绚丽到令人失语的色彩:炽热的橙红、梦幻的玫紫、沉静的暗金,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神的调色盘。几只晚归的海鸥,身影在浩瀚的天海之间显得格外渺小,如同几个黑色的剪影音符,划过这幅瑰丽的画卷,发出遥远的、空灵的鸣叫。
      云儿的神情平静,任由咸涩的海风拂过面颊,带走城市里沾染的尘埃与疲惫。然而,在那份过于完美的平静之下,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清澈的眼眸深处若隐若现。仿佛这片天地间极致的热烈与壮美,反而映照出了某种存在于她内心的、广袤无人的孤寂。
      就在这片寂静即将被海浪声完全填满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幅画卷。那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质感,既不融入风声,也不合拍浪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棱角分明的小石子。
      “根据统计概率分析,选择在此处跳海自杀,并非一个高效且具备美学价值的终结方式。”
      云儿微微蹙眉,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拽回。她侧过头,目光循着声源望去。在她侧后方不远处的堤坝水泥护岸上,坐着一个少年。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普通校服,鼻梁上架着一副规整的、透着文质彬彬气息的黑框眼镜。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膝盖上则稳稳地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正散发出幽幽的、冷静的蓝光,上面流淌着复杂而不断跳动的数据曲线与各种难以一眼辨识的交互界面。他说话时,目光甚至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修长而指骨分明的手指,只在触摸板上偶尔滑动一下,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经过严谨验证的科学定理。
      他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描述着,内容却与眼前的美景格格不入,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理性:“海水低温会迅速导致人体肌肉痉挛,成分会对肺部黏膜产生强烈刺激。此外,还需综合计算潮汐力与海洋生物的作用影响,最终寻回遗骸的面目全非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一点七。”
      云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这片壮阔到足以让人忘却尘世烦恼的落日景象下,插入如此具体而残酷的关于死亡的物理性描述,让她感到一种荒谬至极的冒犯。这粗暴地打断了她刚刚沉淀下来的心绪,一股无名火悄然窜起。
      她转过身,彻底面对少年,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被打扰清净后毫不掩饰的不悦:“谁跟你说我要跳海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那一身再明显不过的校服,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嘲讽,“你们现在的高中生,都不用好好准备高考的吗?跑到这种地方来,研究什么奇奇怪怪的课题?”
      少年闻言,并未动气。他终于将目光从那片幽蓝的数据海洋中抬起,透过镜片看向云儿。他的眼神干净、清澈,像山涧未被污染的溪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绝对自信的淡然:“我获得了保送资格,秋季入学北大物理学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屏幕,补充道,“我现在的行为并非娱乐,是在协助北大白崇教授的研究团队,采集‘归云’引力场临近临界状态的基础数据。”
      “保送北大物理学院”、“帮教授测量数据”。这几个关键词让云儿愣了一下,随即,一丝清晰的讥诮和“果然如此”的神情从她脸上掠过。她嘲弄般地轻笑了一声,扭过头去,再次望向那片被落日染成瑰丽色彩的大海,留给少年一个被海风吹拂着长发的、倔强后脑勺,和一句轻飘飘却带着刺的吐槽:“切……果然是最会装模作样的那种人……”
      气氛似乎凝滞了片刻。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发出周而复始的哗啦声,还有海风穿过栏杆缝隙时发出的、悠长呜咽般的呼啸,填充在两人之间那片无形的、隔阂的空间里。夕阳又下沉了一分,天际线的色彩浓郁得仿佛快要燃烧起来,即将燃尽最后的光和热。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或许是这片天地过于空旷,或许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云儿望着海面,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许,但仍带着疏离感:“云儿儿。”
      她顿了顿,算是简单的介绍。
      少年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目光仍停留在数据上,回应得自然而然,仿佛早已知道该如何接话:“希哲。希望的希,哲理的哲。”
      云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像是品味,又像是某种确认。
      希哲这时才完全抬起头,看向云儿倚着栏杆的侧影,问道:“是哪几个字?云朵的云,儿童的儿?”
      “嗯。”云儿懒懒地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很特别的名字。”希哲评论道,语气是单纯的陈述,听不出太多褒贬,“听起来……不像会出现在学生名单或者公司职员表里的那种。”
      云儿终于侧过脸,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管得着吗”的意味,反问道:“你的名字就很大众化吗?希哲……听起来像是某种稀有金属,或者最新发现的小行星代号。”
      希哲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比喻,然后才说:“名字只是一个识别符号。至少它不会让人产生关于跳海的联想。”
      云儿被这话噎了一下,有些没好气地转回头,再次面朝大海,决定结束这场关于名字的、毫无意义的讨论。
      希哲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他只是习惯性地进行信息交互。他合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小心地放进身边的双肩背包,然后也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在离月牙儿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同样望向大海。“其实,能像这样……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点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也挺难得的。”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云儿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海平面。
      希哲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淡淡的复杂情绪:“我家在西北,一个很小的地方。来溪云读这所重点高中,是因为拿到了竞赛加分和一部分奖学金。但就算这样,回家的路费……也挺贵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去年春节,我就没回去。”
      云儿依旧沉默,像一尊凝固在海风中的雕塑。
      希哲忽然转过头,看向云儿被海风吹拂的侧脸,问道:“你呢?你……经常回家吗?”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猛烈,吹得云儿的红色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坚韧的轮廓。她面向着正被暮色一步步蚕食、光线逐渐收敛的大海,身影在浩瀚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孤独。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希哲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的声音才轻轻地传来,平静,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凉意:“家?这个概念……对我来说,一直都很模糊。”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揭开一层久未触碰的、已经与血肉长在一起的伤疤:“我爸妈,在我还挺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我嘛……就像个多余的零件,在不同的亲戚家里寄住,轮流转。”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和他们之间……好像也就只剩下每个月银行卡上那一笔固定的生活费,还能证明一点微弱的联系。”
      “后来,收到溪市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天,”云儿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类似解脱的波动,“我反而觉得……轻松了。终于可以……彻底靠自己了。我告诉自己,不会再要他们一分钱。”她列举着,语气里听不出自豪,也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快餐店打工,街上发传单,还有……酒吧唱歌。总能活下去。”
      “酒吧唱歌?”希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与他认知中学生形象略有出入的点,下意识地追问。他隐约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叙述背后,隐藏着更为复杂曲折的故事脉络。
      云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轻轻吸了一口咸腥的海风,将那一瞬间不经意流露的脆弱,重新收敛进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她没有再看希哲,也没有继续那个关于酒吧的话题。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海浪的喧嚣与海风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
      那声音非人非兽,空灵、悠长,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震颤,仿佛来自极高极远的苍穹深处,又好似直接响彻在人的脑海深处。它不像任何已知生物发出的鸣叫,更像是一种……低沉吟唱,或者说,一声跨越了时空界限的、沉重的叹息。
      两人几乎是同时循声望去,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
      希哲凝神倾听了几秒,脸上露出了确认的神情,语气肯定地说:“是鸣叫声。‘归云’的鸣响。频率和波形特征与实验室接收到的数据样本吻合。它们……越来越近了。”
      然而,云儿的反应却与他截然不同。她的神情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逐渐暗淡的暮色,试图去寻找那声音的源头。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希哲说,但更像是在与那鸣响对话:“可是……我听到的,不完全是鸣叫。”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贴切的词汇,“它更像是一种……沉吟。一声……很长很长的叹息。”
      “叹息?”希哲彻底怔住了,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归云”的鸣响是纯粹的物理现象,是引力场扰动、高维震动产生的、可以被精密仪器捕捉和分析的波动,是客观的、冰冷的、不存在任何主观意志的数据流。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任何一篇学术论文曾将这种现象与“叹息”这种充满人类主观情感色彩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云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从暮色沉沉的天空收回,仿佛能看见那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巨大而神秘的存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种……情绪。像是什么悬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巨大无比的东西,发出的一声叹息。”
      希哲沉默了。他凝视着身旁的云儿,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看着她仰望着天空的、专注而带着某种奇异感知力的侧脸。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依赖的、那些冰冷而精确的数据和物理模型,或许……真的遗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某些无法被量化、却真实存在的……本质。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立于漫长沙堤之畔,各怀心事,陷入沉思。远处,夕阳最后一道金边,终于被墨蓝色的海平面彻底吞噬。夜空开始呈现出深邃的靛蓝色,星辰尚未完全显现。而那巨大、神秘、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归云”,正悬浮于人类文明的穹顶之上,持续发出那空灵、悠长、仿佛蕴含着无尽故事的鸣响。
      在这片宏大的、充满未知的背景下,两个同样孤独、却以截然不同方式存在的灵魂,于这海堤之上,完成了他们命运中的第一次相遇。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周而复始,如同永恒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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