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彻之地》落灰世纪刊

16、忘掉！快忘掉！ 或许我没那

　　厄菲梅洛离去后，那片始终萦绕在耳际的哀嚎声终于停歇，就连森林枯朽的枝头也悄然长出了新芽。一切都已回到正轨，只是她再也无法看见这一切。人们记得她的牺牲，也会前来凭吊这份牺牲，却无人知晓她曾走过怎样的路。我决定在往后的日子里，将她的故事一一写下，留给后来的人。
　　而那位猎人并未离开。我渐渐怀疑自己以前的猜测或许是错的，他本就属于此地，也属于这个时代。
　　这样也好。他依旧如往常一样协助我，只不过现在他无需参与猎杀，而是帮忙整理资料。而我也开始着手重建风波过后的学院。从此，这里再也不会有关于上位者的研究；这里将永远属于每一个渴望知识的人，而非任何人的试验场。
　　尤里叶也彻底摒弃了治愈教会和威廉大师的理念，她终于摘下了那副常年遮盖面容的眼罩，露出了上半张脸，尽管右侧有被灼烧的痕迹，却仍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像黑曜石一般沉淀着幽微的光。
　　“这算是初次见面吗？”她望向我，轻声问道。
　　“你认为呢？”
　　“这双眼睛我舍弃了太久……”尤里叶垂下眼眸，“只可惜，没有用它看一看厄菲梅洛大人……她当年想必也是因为这个眼罩和我圣歌团的身份才一直对我心怀芥蒂的吧……”
　　我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我能理解她的顾虑……”尤里叶继续说，“但我从未想过利用或背叛她。许多时候，她独自行动前总会费尽心思地将我支开，我又何尝看不出来……只是觉得，照她说的做、不碍她的事便好。我本想找机会对她说明的，却终究没能等到彼此坦诚的那一天……”
　　“我想，厄菲梅洛大人最后是消除了这份芥蒂的。”我安慰道。
　　“我不清楚。但今后……拜尔金沃斯不会再被过去的阴霾笼罩了。”
　　我点点头。
　　窗外的交谈声混着鸟鸣断断续续地传来，走廊深处，已有学生抱着书本经过……一切都正在新生，这片土地，这座学院，以及灾难过后、终于得以喘息的我们。
　　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甚至期待着找机会对猎人袒露心意，直到有一天，格罗弗带来了新的消息。
　　那日，格罗弗斜倚在回廊的石柱上，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他随手抛接着一枚银币，银光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你根本不属于这里。你的梦境不是时间和空间上的错乱，而是这里的全部。”格罗弗碧绿的眼眸带着几分戏谑望向猎人。
　　猎人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什么意思？”
　　“还记得吗，我之前到处挖让人醒来的线索，结果挖到了不少你的手笔，”格罗弗轻笑一声，银币在他指间灵活翻转，“有趣的是，那些痕迹自相矛盾——比如同一时间你既在教会镇救人，又在禁忌森林探险。”
　　见猎人有些不可置信，格罗弗便收起了银币，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条：“比如这些……”他抖了抖那些字迹各异的纸条，“这张说要让小女孩去小教堂，这张却说让她去诊所……”
　　猎人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
　　“所以在下猜测啊，”格罗弗凑近一步，他突然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碧眸中闪着精明的光，“你在这个世界里已经轮回过八次了。每次都会失去记忆，只能用不同的方式提醒下个轮回的自己。”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芬德拉玫瑰的清香。猎人怔怔地接过那些纸条翻阅着，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模糊的片段终于串联成完整的真相：前三次轮回为了救一个小女孩却屡屡失败；后面两次试图拯救一名老奶奶、一名妓女和一名修女；第六次想要阻止阿尔弗雷德前往该隐赫斯特……
　　“至于你和卡尔近乎一模一样的长相……其实轮回前的你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格罗弗轻弹了一下那些纸条，“上次轮回结束时，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只能将自己的样貌重塑成了他的样子，但是保留了自己琥珀色的眼瞳……谁知这次轮回，你阴差阳错地得到了他的眼睛。”
　　猎人下意识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那双属于卡尔的紫罗兰色眼眸倒映出格罗弗的脸。
　　“出于我们曾经或许是‘老朋友’的可能，在下想多说一句……过去不会轻易被改变。所以轮回的意义并不大。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意识会渐渐遗失，而人……会慢慢变成行尸走肉。你轮回了八次还没有疯掉已经是奇迹了。”格罗弗将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漫不经心地说。
　　“所以……”猎人的目光黯淡了下来，“我又要进入轮回了吗？”
　　“不，你可以选择不进入。而好消息是，”格罗弗突然咧嘴一笑，“我知道怎么让你醒来。坏消息嘛……”他耸耸肩，“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
　　猎人的目光越过格罗弗的肩膀，望向站在廊柱阴影处的我。紫眸中映出复杂的情绪。
　　“我想先和柯妮黎亚小姐道别。”猎人的声音很轻，却坚定。
　　我缓步走出阴影，并没有掩饰自己听到了全部内容的事实。
　　“去找一个醒来的契机吧，”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梦，不值得留恋。”
　　猎人转身望向我，紫眸中盛满复杂的情绪：“一直以来，辛苦你了，柯妮黎亚小姐。”
　　“我不辛苦，”我苦笑着抬头看他，并打趣道，“谁叫我是希望本身呢。”
　　“你会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者和开创者。”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不输厄菲梅洛大人的那种吗？”我试图让氛围轻松些。
　　“你们不同，无需比较。”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卡尔极为相似，却又独属于他。
　　“谢谢。”
　　“嗯。”
　　“珍重。”
　　道别的话已经说完，但我们谁都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知道，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藏着和我一样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哈哈，怎么了？盯着我做什么，”我强撑起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就这么不愿意醒来吗？”
　　“啊……抱歉，失礼了，”他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耳尖微微泛红，“珍重。”
　　看着他转身走向格罗弗，夕阳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我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后的相见。
　　最后一面啊……
　　至少还能好好告别，不该再奢求更多了。可当他真的迈出第一步时，我还是不受控制地冲上前：“等等！”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紫眸中映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
　　“一定要好好活着啊，”我扑进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如果可以，就替我去看看我无缘一见的世界吧。以及……”我抬头望进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别弄丢啦。”
　　他的手臂紧紧环住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在那个漫长的拥抱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好啦，去吧！”我率先松开手，后退一步。
　　“柯妮黎亚小姐，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尽管忘记一切有些残酷，不过我相信，一定会留下我们相识过的证据的。”
　　“忘记也是解脱。对你我而言都是如此。”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先转身，这场告别就无法结束。
　　“再见，柯妮黎亚小姐。”
　　“再见......无名的猎人。”
　　我攥紧手中的玻璃瓶，里面的药水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药方，喝下它应该就能忘记想要忘记的一切。
　　相遇，相识，相知，最后相忘。这样也好。
　　格罗弗站在远处，罕见地没有露出戏谑的笑容。他拍了拍猎人的肩膀轻声说道：“该醒了，老朋友。”
　　拔开瓶塞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时，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和格罗弗意味深长的笑容。最后一缕月光消散时，我靠在卡尔和厄菲梅洛的石碑前，任由遗忘的药效席卷而来。至少在这一刻，我还能记得，曾有个人，带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替我去看过了我永远无法见到的世界。
　　而我会继续前行，带着所有未说出口的告白，和一场恰到好处的遗忘。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