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第 150 章 祭礼之国 苏尽春 ...
-
苏尽春好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正坐在石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末了,她缓缓打开手中的纸条——东边小楼,再见。
丽斯的字跟她人一样,带着股热烈张扬的劲儿,被甩出去的墨汁溅在纸面上,已经花成了一团。字体中的一撇一捺都像是扯着风,横线斜斜地甩出去,竖线直直地挺到底,带着不肯弯折的傲气。
苏尽春收好纸条,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烫,金箔似的一片铺在她的掌心里。苏尽春微眯着眼,忽然想到了全然不同的景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严冬中难得见到阳光,黑沉沉的星悬在头顶,她也总是会趴在阳台上嘟嘟囔囔地抱怨。
而现在……太阳真是热烈到晃眼,她抬手挡了挡光,指缝里落下的阳光洒在地上,像她当时在夜色下看到的那双满含担忧的眼睛。
苏尽春活动一下,左臂的伤口早就不疼了,只有长长的一条疤,像是一条红色蚯蚓趴在皮肤表面,疤痕的边缘微微凸起,深褐色的,阳光照在上面能清晰地看见上面的纹路,比周围的皮肤要坚实、硬挺。
现在看来,有关游戏任务的重要线索要等到年祭日完成后才会知晓,苏尽春倒也不急,祭礼之国的年祭日定在春天,恰好在月祭日之后,也就是后天。
据西西菲说,祭礼之国从一个月前将原有祭礼制度换成现在的,国民也只经历过日祭礼、周祭礼,对于月祭礼和年祭礼并不清楚。
而最能拿捏人心的,还是祭品。按照以往的经验,日祭礼的祭品多为与钱相关的财物,周祭礼的祭品则是活人,以命祭神。
……
是夜。
春风带着湿软的倦意包裹着这座王国,轻风呼呼地从南处的柳树一路蔓延到某处的月季花上,朦胧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高悬的皎月也不像冬夜时那般冷冽,低低地挂在天空,像是浸在一汪温水中,粼粼月光洒落而下,水里盛满了整个春天。
走在青石板路上,偶有忽远忽近的虫鸣声,一声叠着一声,衬得春夜愈静,又像白天未曾听到的雨声,轻轻巧巧地落在行人的耳朵里,怕惊扰了春夜般小声地低鸣。
[叮!玩家苏尽春失去5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138个生存积分。]
苏尽春从庄园的偏门潜入院子,撞进眼中的是被月光洗得发亮的景致——修剪整齐的绿丛围着青葱挺拔的绿树,石柱上缠着密密匝匝的花藤,中央的喷泉在风里溅起细碎的银辉,像是落了满地的月光。
苏尽春踏着沉稳有力的步子,向东边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小楼走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时,一抬头就望到了雕花木窗边的身影——丽斯静立在那里,大半个身子倚在木框上,目光放空,凝在楼下的那条小径上——那是通往庄园大门的路。
“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轻轻响起,像是檐角滴落的一滴雨水,带着说不清的冷,又藏着点落定的轻。
少女见她进来后,眼尾微微扬起,像是藏在那张纸条里未说出口的期待。夜风从半敞的窗户里渗进来,拂动了卷曲的金色发梢,也吹动了满室的宁静。
“上来吧。”
苏尽春踩着灯影站定的时候,风刚好漫过肩头。她看向女孩的眼睛,起初那点浅绿像浸在溪流里的翡翠玉石,透着光亮,等夜色上涌,就慢慢沉了下去,成了深潭里的幽绿,像是被无情岁月洗过的陈年老绿,藏着不见底的光。
丽斯拉开暗格,将一个木盒递了过来,深棕色木纹在光亮处泛着温润的光,黄铜搭扣上刻着蜷曲的藤蔓图案,是很常见的款式。
在她的示意下,苏尽春拨开搭扣,掀起盒盖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木质气息,里面铺着一层暗绿丝绒,一片枯叶静卧其中。
苏尽春看了看,长眉微挑,“这是神树上的?”
所谓神树,其实是神庙内唯一一棵绿树,自从修缮神庙,大兴祭礼后,这颗风里来雨里去的树也被尊为神树。
“对。”丽斯像是想到了极为荒谬的事情,忍不住扑哧一笑,“看不出来吧,它之前是这种样子。”
枯叶整体呈黄褐色,是深秋里常见的色彩,像是被最后一缕阳光凝成的边,边缘微微蜷曲,没有半点破损,只有被岁月熨过的痕迹,将所有风霜雨雪都锁进那层干枯的肌理中。
苏尽春仔细看过,疑虑渐起。
“这片枯叶有些奇怪,好像比较重。”
苏尽春带走了木盒,两指间捏着那片枯叶,抬眼望去,月色下的常春藤绿得发亮,新抽的嫩芽在风里颤颤地晃,连青石砖缝里也随处可见能掐出水的春绿。偏生眼前这片树叶黄得那样彻底,像是被谁从萧萧深秋里硬拽到这新春里来,边缘的细痕透着不合时宜的固执。
而且,如她所说,它的重量有问题。
她看着这片枯叶,突然想到了明天的月祭日。
……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今天仍然是个和暖的日子,暖阳铺洒,绿意满园。
神庙大殿里拥着很多人,肩膀抵着肩膀,脚尖撞着脚尖,呼出来的气都混在一块儿了。人群中央是那尊神像,被烛火和青烟罩着,似有暗影流转,但又看不真切。众人的目光被它吸引着,但又缩回来,想看又不敢去看,喉结滚动,无数句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月祭日还是头一次,谁也没经历过,也不知道神谕中的祭品会是什么。平日里还敢偷摸插科打诨的邻居街坊此刻都不敢说话,就那么凑在一起,碰碰胳膊,拽拽衣角,眼神里都带着无措的慌,又有点按耐不住的好奇。
满殿的人,对着神像下方的石台,又喜又怕,连大气都不敢喘,那点莫名涌起又紧紧缠上的紧张,在攒动的人群里悄悄漫过。
终于,殿内深处的阴影被无形的双手缓缓拨开,一道金色的光影自昏暗处踱步而出。金丝王袍拖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金线绣成的鸾鸟在烛火里流转着细密的微光,像是要从衣料上展翅翱翔。头顶的金色王冠压着沉甸甸的眉眼,绿色宝石在冠冕上凝着,带着春意的冷光更衬出他不怒自威的气度。
待他走到众人面前时,一双眼睛幽幽扫过底下的头颅,像是深山里镇压怪兽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迫使他们只能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而后,他抬起手,捧着一卷从石台里拿出的羊皮纸。
“神谕曰——此月祭日,成月祭礼,须贡死而复生的活物,于午时送入祭坛。若违之,则为祭品。”低沉的嗓音一字字念出,带着无人敢质疑的分量砸落在大殿内,也砸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死而复生的活物?那是什么东西?
一时间,每个人的心头都带上一层浓浓的疑问。
“好了,去准备吧。”
“是,国王。”
殿前的铁甲侍卫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腰间长剑反射着融融春光。但一进殿内,又被四处摇曳的烛火照得通体生寒,像是雪夜中深埋于白茫一片下的青草。
他三两步站定于众人前方,声音不高,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祭品为死而复生的活物,由南48号献上,于午时奉上,所有国民都得在午时参加月祭礼,除死亡外不得无故缺席,否则、作为祭品献上。”
说完,他转回原位,鞋底掠过大理石地面的刺啦声响也戛然而止。
众人陆续走出大殿,沉默与肃穆渐渐褪去,众人一边走一边念叨着刚才的神谕,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祭品到底是什么。语气里满是打趣,带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态,毕竟献祭品的事跟他们也不相干,不过是路上解闷的闲聊。
苏尽春不经意瞥了眼旁边的女孩,她脸色惨白,嘴唇发颤,显然是还没缓过神来。她攥着手里的兔子玩偶,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眼里满是无措与茫然,一对眉毛紧紧盯着,显然在为这道莫名其妙的神谕发愁。
“死而复生的活物、这到底是什么啊!”
西西菲实在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往下跺了好几脚,细弱的声音里裹着满满的无措和对死亡的恐惧。
苏尽春正想说点能转移她注意力的话,谁知西西菲先忍不住,眼泪像是暴雨似的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哭声又急又响,一下子吸引了路上行人的目光,他们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也冒了出来,原本打算两手抄起看个乐子的人们,目光里也带了些关切的怜悯。
苏尽春的手悬在她的肩膀上,还是轻轻地落了下去。她的本意是安慰一下她,别让她哭得那么伤心,谁知这一拍,西西菲像是找到了临时的宣泄缺口,哭声猛地拔高好几个度,眼泪更是如同洪水般倾泻而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股子委屈又惊惶的劲儿比刚才还要厉害不少。
苏尽春看着自己悬空的手,心里叹着自己果然不适合安慰别人,这种事情做起来既肉麻、也不讨喜,还不如不做,安静等待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路过的人见她实在可怜,纷纷停下脚步,象征性地劝了几句,他们终究是旁人,寥寥几句劝慰后又被各自的事绊住了脚,渐渐散去,只留下几声啜泣,在那方小小天地低低盘旋。
苏尽春看着身旁的女孩儿,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受。
随着人群渐散,周遭安静下来,激烈无比的哭声也慢慢止住,脸上的惨白虽未完全褪去,嘴唇上也是一片灰败,却不像刚才那般惊惶失措。
西西菲半垂着眼,长而卷曲的睫毛上还挂着些泪珠,却没再哭喊、抱怨,像是狂风骤雨后的湖面,表面上虽有些未平的涟漪,但整体还是透出一种沉静。
苏尽春说不出那是什么变化,她觉得眼前的人隐约透出点不不同的气质来,就像是一块成色极佳的黄金,却被人刻意镀上一层黄铜,可现在那层用黄铜打造的伪装没了,这才让人觉出先前的黄铜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
苏尽春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关于那个“死而复生的活物”的神谕,她对此倒是有些想法,她原本打算跟西西菲分享,好让可怜的少女能够躲过祭坛一劫。可现在看她的样子,她知道的绝对比自己还要多。
西西菲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低垂的头一下子抬起,两道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身上,随即牵起嘴角,一抹笑容在刺眼的阳光下绽开,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明明嘴角上扬,眉目带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反倒像蒙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冰,透过虹膜有种说不出的冷。大好的明媚春光落在她的脸上,将脸上的笑容切割出奇形怪状的棱角,那不是发自内心的轻松、舒展,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放大的姿态,让人心底莫名一紧。
“苏,我的兔子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