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归一》判七刀

127、第 127 章 思念工厂 江一顺

　　江一顺凑近看着，那些花瓣像是有了知觉，尝试着靠近尸体，花缘也渐渐染上更深的色泽，像是从他身上悄无声息地吮吸着什么，空气里带着甜腥的腐朽气息。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一点点瘪下去，血管里的血液被尽数抽去、连带着人皮下的肉，只余一张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
　　这还没停，底下的花越显生机勃勃，红蓝花瓣大张，泥土一点点裹住那层皮。不一会儿，干枯单薄的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最后彻底融入了花丛中，只有一具白骨陷进了泥土里。
　　江一顺不禁打了个哆嗦，如果他没有完成游戏任务，这将是他五天后的命运。
　　先前他被花丛那副骇人的样子唬住，等它们一停，他才略带犹豫地拿着树枝，用力地往下掘。土块往两边散开，混着些不知名物质，没等细看，又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继续往下看，白森森的骨节露了出来，接着是整条手臂……
　　当整具白骨暴露在面前时，江一顺一喜，要将它给刨出来，手刚要使力，花丛突然开始动作，像是有东西正在急速靠拢。埋于地下的根须擦着白骨，带着不罢休的执着，它们显然还没有索取够，连骨头上带着的难以发现的细小东西都不愿放过。
　　江一顺咬牙加快动作，一把将它从土里给拽了出来，他扒开上面带着的根须，开始仔细地观察起来。
　　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多了些变种勿忘我流连忘返的东西——几缕卡在骨缝中的暗红血丝和浮在骨头上的肉丝。严格来说，这是一具不够成熟的白骨。
　　“你看的地方不对，看它的心口。”
　　“靠！”
　　没来由的，耳中又响起郑停之前说过的话。
　　江一顺低骂一声不靠谱的郑停，目光落在它的心口处。他紧紧盯着那个洞，一眨不眨的，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眼前的白骨很安详，没有一点要暴动的迹象，就在他后背发毛的瞬间，白骨传来一阵响动。
　　江一顺像是被定住了，呆呆地望着，在他没能看见的地方，一根在泥土里游弋的红色丝线悄然没入这具白骨之中。
　　[叮！玩家江一顺解锁游戏怪物——忘怀骨者。]
　　江一顺的思绪渐渐被拉回来，他空空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下意识的，他拔腿狂奔，红蓝之景在身后急速倒退，心脏像是在胸口蹦迪。
　　可后颈猛地一紧，被一种阴冷又强势的东西攥住，巨大的力道强迫他停下脚步，硬生生被拽了回来。
　　江一顺颇为凄凉地后仰着，又被带回了那片花田。随着怪物的介入，江一顺的身形也渐渐显形，隐身的能力逐渐褪去。
　　“咔——”
　　“嗯？”江一顺头一动，这怪物像是在给他问好？对，是在给他问好！
　　“咔咔——嚓咔——”
　　江一顺偏过头，强忍心中不适，正眼看之前的同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他的本质，人死了之后，过个千百年都是这样的，没必要害怕。
　　江一顺挤出笑，尝试用人类的语言跟它沟通：“你好，大门哥。”
　　它似是听懂了，继续使用自己的语言系统，“咔嚓——咔咔——”
　　“我知道，我也没剩多少日子了。”
　　“咔，”语气里带着惋惜，但又夹杂着一丝对未来同伴的兴奋与欢迎。
　　“可千万别，因为我的到来，你才能够被唤醒，我要是死了，我俩连面都见不着。”
　　“咔咔——”
　　江一顺这才明白，之前缠在他身上的白骨并不是怪物，最直接的证据是——并没有“叮”的一声来提醒他。而这两者之间，差的只是时间，一个彻底吞没它身上最后一丝人气的时间。
　　江一顺定定地看了眼它，那并非是全然的枯槁，骨缝中嵌着的血丝和尚未完全剥离的肉丝，少了些死物的僵硬，更像是……从什么地方挣脱而出，透出惊悚的鲜活感。
　　可仅凭这些，断不可能去激活它成为怪物，其中的关键到底是什么？江一顺咬着唇，既然与“思念”、“忘怀”有关，那这个怪物的存在也必然不能脱离副本的设定。
　　这位同事在之前的闲聊中跟他提过，他有一个9岁的孩子，因为食物中毒而死。他很平静，没有红脸，没有哽咽，语气平稳得像是死水。
　　江一顺知道，这是经过忘怀后的结果，这里面有个有意思的事——亲自经历忘怀过程的人对之前的事会变得无感，而其他人不会。
　　江一顺刚听到这件事时，心里涌现的就是痛心，他认为亲情是这世间最无可替代的美好，那是从血液中带来的牵绊，无论相隔多远，那份情谊都会稳稳扎根心底，坚不可摧。
　　“大门哥。”
　　“咔——”
　　“你还记得你的孩子吗？”
　　大门“咔嚓咔嚓……”说了一堆，从头到尾语气平稳，即便说起孩子食物中毒的事，也不过轻轻带过，听不出半点波澜，没有半分痛心，仿佛那不是从小疼爱的孩子，而是可有可无的旧物件。
　　“好了，你不用说了。”
　　江一顺大致明白了，这块花田的本质是一个循环圈，而被他无意唤醒的怪物则打破了其中的平衡，不过只有一个，想来问题不大。
　　[叮！玩家江一顺获得2个生存积分，目前共有297个生存积分。]
　　江一顺将前同事埋进了山下的一块空地里，它很听话地躺了进去，不像是一个怪物，更像是乖乖听主人话的小狗。
　　回到住处后，江一顺不禁开始想，如果花田里的循环被彻底打破，或者说摧毁到无法维持平衡的地步，对忘怀之城的影响会是什么？
　　想到打破平衡，他也只敢想想，这几乎是无法完成的事，且不说遇上这样一个还留有人气的尸体有多么难，光是唤醒怪物的机制也足以让人头疼。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打破平衡，毁掉这个循环圈，无疑是将整座城市推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那他要做的，就是维持现在的平衡，可是，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江一顺的目光变得忧心，花田应该会出什么事——在这个循环上，一方为变种勿忘我花田，一方是高级车间的操作台。
　　“靠啊！又是那个破工作，净他妈的添乱。”
　　他大概能预料到工作上会出幺蛾子，至于时间，江一顺希望越早越好，这样留给他应对的时间也会多一些。
　　……
　　老天不负江一顺的期待，第二天，也是江一顺的死亡倒计时为4.5天时，高级车间内出现了重大变故——操作台上的按键很及时地坏了，全体员工齐齐上阵，它却纹丝不动。大家围成一个圈儿，挨个去按，仍是无济于事。
　　按键按不下去，所连接玻璃瓶里的花瓣就没法转变成汁液，也就是低级车间的燃料，最重要的一道工序卡在了这儿。
　　江一顺倒是松了一口气，他还有四天半的时间可以应对，幸好幸好，总算是顺了一点儿。
　　经过老者与现任厂长的商讨，最终结果令人咂舌——全体员工放假，等工厂的通知。
　　等待的时间中，忘怀工厂会全面开放，号召有才之人来工厂内修复操作台。
　　江一顺漫不经心地晃了出去，他正想去找郑停，让他再去初代厂长那儿争取一下，这样他的任务说不定能轻松不少。
　　“呜呜……呜……”
　　江一顺加快脚步，在木屋的门口拐了个弯儿，向着远处的街道走去。
　　日头高悬于空，光线却像是透过一层湿哒哒的棉花，带着沉闷的水汽软软地落了下来。地上哭声一片，到处是阴沉沉的气息，风是冷的，阳光是潮的，地上的影子也蜷缩一团，像是泡在旧水中。
　　来了！
　　江一顺心头一动，没了忘怀，留下的这些活人，他们的思念会如同毒液疯狂滋生，漫过他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直至遍布全身。他们的一切都泡在一种偏执的思念中。
　　江一顺缓步踏入，他站在一片哭喊声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堵在心里。远处的、近处的哭声钻进耳朵里，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应该明白些什么，可脑子里空空的，心也是空空的。
　　江一顺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他失去了一种名为“思念”的能力。他抬眼看着这些痛苦到想死的人，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羡慕，那份痛彻心扉的念想、那种近乎偏执的癫狂、那些被人诟病的思念……像是一团火越烧越旺，将自己的心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呢？江一顺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了无牵挂，他仿佛孑然一身，一个人来、也该一个人去。
　　江一顺疯狂地想，脑子里拼命地开始构造一个人……
　　“这……这是，我的奶奶？”
　　“对！这就是我的奶奶！”
　　江一顺忽然跳起，可喜悦也只有一瞬间，他想起他的奶奶，然后呢？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老人，会在春日里为他做香椿炒鸡蛋，会在夏日里给他摇着蒲扇，又在秋日里为他捡落叶，会在冬日里为他织毛衣……
　　奶奶的爱，被时光藏进了一年四季里。
　　回忆起这些往事，江一顺心里始终平平静静，没有酸楚，没有悲伤，甚至不如去见郑停时泛起的那点波澜。就像是一个路人——哦，这有什么的。仅此而已。
　　江一顺像是“想通了”一样，扭头就走，重新来到木屋前。
　　郑停半倚在树下，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日记。
　　江一顺打眼一看，郑停的脸都快贴到书上了，想必看得非常入迷，肯定从中参悟到了不少东西，正准备付诸于实践。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看来初代厂长这个重要的NPC还是可以好好利用的。
　　“嘿！怎么样，看到哪一段了？”
　　江一顺边说边凑近，这才发现，郑停哪是在认真看日记，分明是在睡觉！纸页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晃，两片眼皮合的严丝合缝，睡得正香。
　　“我靠，你他妈是一点儿都不上心啊！”
　　江一顺一时气急，直接抢过那本日记，顺势坐在他旁边，细细品读起来。
　　郑停本就没睡多深，此时也醒了。他看着江一顺眼里的勿忘我，两朵蓝紫花正处于半开状态，再多上几天班，等到全开时，那也正是江一顺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