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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兩中亭生爱意   雨 ...


  •   雨幕把燕园的梧桐叶浇得发亮,碎金似的路灯透过雨帘,晕开一圈圈摇晃的暖光,像是揉碎了的星子,坠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又被疾驰而过的单车碾出一串破碎的涟漪。

      南愿安蹲在未名湖旁的石亭里,脊背绷得笔直,却抵不过肩头那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石亭的飞檐翘角积满了雨水,顺着棱角往下淌,连成一道细密的水帘,将她圈在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里。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南父的聊天界面,最上方是那条带着不耐烦的语音,红色的播放键刺得人眼睛发疼。

      她甚至不用点开,就能想起南父那粗粝又刻薄的声音,像砂纸一样,一下下磨着她的耳膜:“磨磨蹭蹭的,连个慕庆安都搞不定,养你有什么用?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而比这语音更刺骨的,是方才躲在南家老宅雕花窗棂外,无意间听到的那番对话。

      厚重的红木窗隔绝了厅内的暖光,却没能挡住那些淬了冰的字句。老爷子苍老的声音裹着岁月沉淀的算计,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血肉里:

      “等那丫头把慕家的财产都转过来,就全过户到眠川名下。一个丫头片子,撑不起南家的门面,也配不上南家的继承权?”

      南父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谄媚的附和:“爸说得是。眠川是男孩,将来才是南家的根。愿安这性子太硬,留着她,不过是当个跳板罢了。”

      跳板。

      原来她十几年如一日的隐忍,小心翼翼地扛起南家的重担,周旋在商场的刀光剑影里,甚至不惜放下所有尊严,去扮演一个爱慕慕庆安的恋人,到头来,不过是个用完即弃的跳板。

      她想起母亲。

      那个总爱穿素色旗袍,眉眼温柔的女人,当年也是这样,被南家当作联姻的工具,嫁给了她从未爱过的南父。母亲性子软,在南家的大宅院里,像株无根的浮萍,连呼吸都要看着别人的脸色。后来母亲怀了她,南父和老爷子的脸色更是一日比一日难看,直到她落地,那点仅存的期待,彻底变成了厌弃。

      母亲出车祸的那天,天也是这样阴沉沉的。南父在外应酬,老爷子在书房喝茶,是她哭着打遍了所有电话,才勉强叫来了救护车。她永远记得,母亲被抬上担架时,沾着血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气若游丝地说:“安安,别像妈妈一样……别活得这么委屈……”

      可她终究还是走了。

      走得仓促,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南父嫌晦气,随便找了块地,把母亲葬了,连墓碑上的名字,都是潦草刻就的。这些年,她无数次想去母亲的坟前看看,却连具体的位置,都不知道。

      风卷着雨丝扑进亭子里,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进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口袋里的手机固执地振动着,嗡嗡的,像是不肯罢休的执拗。她瞥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上跳动着“庆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粉色的爱心表情,是慕庆安亲手设置的。

      这已经是第几个电话了?二十三个,还是二十四个?

      她指尖发颤,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她自己都几乎认不出:

      “喂。”

      “愿安?”慕庆安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还有风雨呼啸的背景音,“你在哪?我打了你二十多个电话,你怎么才接?你是不是出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带着温度的石子,砸进她沉寂的心湖,漾起一圈圈涟漪。南愿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亭外倾盆的雨,看着雨点砸在石桌上溅起的水花,看着湖面被搅碎的月影,忽然就红了眼眶。

      “我……有点难受。”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让电话那头的慕庆安瞬间慌了神。她能清晰地听到,慕庆安那边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是更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雨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

      “难受?哪里难受?是不是生病了?”慕庆安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要飞起来,“你待在原地别动,千万别乱跑!我马上过来!我现在就去找你!”

      挂了电话的瞬间,南愿安就后悔了。

      她不该找慕庆安的。

      这个被她当作棋子的人,这个对她掏心掏肺好的人,这个从十八岁生日晚宴上对她一见钟情,就追了她整整两年的人。她配不上这份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在意。
      ^
      她的计划已经推进到三成了。慕庆安的信任,慕家的人脉,甚至慕老爷子随口提过的几个隐秘账户,都被她不动声色地攥在手里。她本该冷硬如铁,本该对着慕庆安的温柔无动于衷,本该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步步为营,直到把慕家的一切,都变成南家的囊中之物。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她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渴望爱的内核。

      她想起这些日子,慕庆安对她的好。

      是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楼下的热豆浆和油条,是她熬夜处理南家事务时,默默放在桌边的温牛奶,是她随口提了一句喜欢白玫瑰,第二天就堆满了整个阳台的花束,是她在商场上受了委屈,慕庆安什么都不问,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有我呢”。

      慕庆安的爱,太纯粹,太热烈,像盛夏的太阳,晒得她快要融化。她有时候会恍惚,会差点忘了自己的目的,会贪恋这份温暖,会忍不住想,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可她不能。她是南愿安,是南家的女儿,是那个从小就被教导,要为南家的兴衰,付出一切的人。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石亭的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风卷着雨丝,蛮横地扑进亭子里,打湿了她的外套,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穿破了雨幕的喧嚣,停在了亭子门口。

      南愿安抬起头。

      慕庆安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此刻已经被淋得彻彻底底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她的头发黏在饱满的额角,水珠顺着精致的下颌往下滴,落在衣领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手里还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骨被风吹得微微变形,伞面倾斜着,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连呼吸都带着紊乱的起伏。

      路灯的光透过雨帘,落在慕庆安的脸上,她的眉眼本是妩媚的,此刻却皱着眉,眼里的焦急像潮水般漫出来,几乎要将南愿安淹没。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庆安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走过来,把伞稳稳地撑在南愿安的头顶,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慕庆安的手掌很暖,带着滚烫的温度,像是一团火,瞬间就熨帖了南愿安冻得发僵的指尖。

      “怎么蹲在这里?”慕庆安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心疼,尾音微微发颤,“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你看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南愿安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南愿安别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依旧是习惯性的冷淡,带着刻意的疏离:“不用你管。”

      她以为慕庆安会像以前一样,撒娇似的缠着她,或者委屈巴巴地问她怎么了。可慕庆安却没松开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她的手指,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我不管你谁管你?”慕庆安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南愿安的耳廓,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愿安,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的。我陪着你就好。”

      亭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全世界都被这场雨笼罩。石亭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青石板的声音,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慕庆安就那么蹲着,把伞稳稳地举在两人头顶,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肩膀和裤脚。她没再追问,只是偶尔轻声说些话,语气是难得的温柔。

      她说今天军训结束后,食堂的糖醋里脊很好吃,她排了好久的队,本来想带一份给南愿安的,结果出来就下雨了。

      她说她在数学系的课上遇到了一个有趣的老教授,讲课的时候喜欢蹦蹦跳跳,逗得全班人哈哈大笑。她说她昨天路过一家花店,看到了一束白玫瑰,花瓣像雪一样白,她觉得特别像南愿安,就买了下来,现在还放在宿舍的花瓶里。

      那些细碎的、带着烟火气的话,像一束束光,一点点照亮了南愿安沉下去的心底。

      她侧过头,撞进了慕庆安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妩媚动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担忧和温柔,没有一丝杂质,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能映出她心底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南愿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南父刚刚告诉她的另一件事。他要再婚了,对方是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家里有钱有势,能帮南家更上一层楼。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完全忘了,母亲的忌日,才过去没多久。

      母亲这一生,在南家受尽了委屈,到死,都没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尊重。而现在,那个男人,连她的尸骨未寒,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娶别的女人回家了。

      南愿安的眼眶越来越红,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慕庆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是抬手,轻轻拭去了她脸颊的湿痕。她的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烫得南愿安猛地一颤。

      下一秒,慕庆安倾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雨水的清冽,和慕庆安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没有汹涌的欲望,没有刻意的撩拨,只有小心翼翼的安抚和珍视,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南愿安僵在原地,忘记了反抗,忘记了所有的算计和筹谋。她能感受到慕庆安的唇瓣,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贴着她的唇,然后慢慢加深这个吻。

      慕庆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地安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

      不知过了多久,慕庆安慢慢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哑而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郑重的誓言:“南愿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永远都在。

      雨还在下,石亭里的风带着凉意,可南愿安的手,却被慕庆安捂得越来越暖。她看着慕庆安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爱意,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却依旧温柔的脸庞,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筹谋,那些算计,那些处心积虑的计划,都变得可笑起来。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会为了她,在狂风暴雨里,不顾一切地跑来。

      原来这清冷的世间,真的有这样一份,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爱。

      南愿安的肩膀,终于彻底垮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慕庆安的脖颈,将脸埋进她湿漉漉的肩窝,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她的哭声很轻,被雨声掩盖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无助。慕庆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说:“没事了,愿安,我在呢。”

      雨幕笼罩着燕园,石亭里的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在一起。伞面倾斜着,挡住了漫天的风雨,也挡住了尘世的喧嚣。

      南愿安靠在慕庆安的肩头,听着她有力的心跳,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忽然就觉得,或许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耀,所谓的继承权,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此刻,她拥有了一份,真正属于她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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