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日记》二十尔

1、01 平行线

　　雨下了一整夜。

　　雨滴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玻璃击碎，路灯下的树叶被狂风席卷，漫天飞舞。

　　林霁的睡眠质量很差，有一点声音都睡不着，这下更是吵得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没多大一会，闹钟又响了。

　　林霁“啪——”的一声按掉闹钟，坐起来时隐约觉得脑仁都快裂开，以至于洗漱时都带着起床气。

　　出门时，天空还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她顺手拿起门边早已立着的透明伞，走进雨中，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无孔不入，林霁突然有些后悔临走时没拿上桌上的早餐。

　　学校离家不算太远，走快一点差不多十分钟就能到，但今天下着雨，稍微走快一点，泥点子便会避无可避地溅在小腿上，斑斑点点。

　　今天是周一，众所周知她的班主任兼教导主任刘和平，将会在今天亲自带领每个班的班长，在校门口抓迟到违纪的学生。

　　学生看到他都战战兢兢，毕竟这位名叫和平，可性格一点也不和平的老班，收拾学生起来可一点也不会心慈手软。

　　转过弯，就能看到学校烫金色的大字。
　　明德一中。

　　在北市，没有人不知道明德一中，明德是一所私立高中，虽是私立，可却有着本市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最好的生源。

　　倒不是因为这所学校有什么百年声誉和别的什么特别，只是单纯因为董事会喜欢砸钱，舍得砸钱，愿意砸钱。

　　没有好老师？那便高薪聘请，总有愿意来的。
　　没有优等生？那便主动抛出橄榄枝，为学生免除一切费用，再给一笔丰厚的奖学金，一切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提。

　　于是建校的第一届，便考出了轰动全市的好成绩，打响名声后，家长们都争先恐后想把自家孩子送进明德，但这所学校可不是来者不拒，想进校门两个条件：要么成绩优异，有硬实力，要么交一笔高昂的赞助费，美其名曰为学校增砖添瓦。

　　此话一出令不少人都望而却步，可总有人心甘情愿的交钱。

　　毕竟只要花钱就能让子女和未来的市状元在同一所学校，说出去也好听不丢面，家长掏钱脸上都带着笑，格外爽快。

　　这就导致了学校里的学生，好的特别好，差的特别差，有时最后一名的成绩连第一名的零头都不到。

　　然而学校却并未设立重点班，而是将学生随机的分配成班级，这样家长也不用费尽心思想要将自家孩子送入重点班，平均随机，可以说每个班都是重点班。

　　目光下移，是一条长而缓的坡，得爬到坡头，才能看到三面环绕的教学楼。

　　林霁走到学校门口，张望过后并没有发现刘和平的身影，看来今天下雨，就免了校前检查。

　　她跟随人群慢吞吞地挪到坡上，五颜六色的伞挤在一起，从高处看，像一堆颜色鲜明的小蘑菇。

　　只不过还没等她高兴几分钟，就听到身后女生慌张的声音：

　　“要死啊！老刘怎么站在上面，我还以为他今天没来！”

　　“你校服带了没？帮我撑一下伞，我套一下。”

　　“再被他抓到，我家长的电话都被他打成常用联系人了！”

　　周围一片细细簌簌的声音，有学生干脆不断往后退，林霁被挤得向前，有雨水从她脖颈泄了进去，凉得她抬起了头。

　　于是抬头就看到，刘和平双手抱胸，带着一圈人乌拉拉地站在那，大有一副今天不查到底不罢休的气势。

　　刘和平的眉毛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着，再配上他那灶台一样黑黢黢的脸，林霁疑心马上就要升堂。

　　隔着两三个学生，她隐约听到铭牌二字，林霁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结果条件反射地随手一摸，却发现自己的胸前竟然空空如也。

　　耳边刘和平的骂声越来越清晰，“学生上学不带铭牌还算什么学生？你怎么证明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啊？你怎么不说你把脑子忘家里呢？怎么手机就不会忘带！”

　　祸不单行，恰巧裤兜里的铃声响起，又被抓个正着，前面的男生被骂的哭丧着一张脸，然后被刘和平老鹰拎小鸡一般拎到一边，等着他们班的班主任来认领。

　　林霁用下巴歪靠着伞，找遍了全身也没找到自己的铭牌，雨水顺着伞面流淌，没睡好再加上即将迎来的怒骂，让她心里一片烦躁。

　　突然有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霁抬头，猝不及防地和男生对上了目光，男生皮肤很白，薄唇微抿，一副干净的好皮相，只是下垂的眼角让他这样俯视人时，看起来格外冷淡。

　　他站在刘和平的旁边，声线清冷：“同学，你的铭牌掉了。”

　　说完，没等林霁反应过来，他便动作飞快地蹲下身，像是准备帮她去捡，黑伞压了下来。

　　林霁的小腿被一片温热带过，男生站起身，摊开手，掌心赫然躺着她的铭牌——明德一中，林霁。

　　旁边是她神色淡淡的照片，一副看什么都不耐烦的样子。

　　刘和平不疑有他，对爱徒投去赞许的目光，林霁面不改色地接过，铭牌上还带着男生的体温。

　　带上铭牌后，林霁越过他直接走了，连个谢谢也没说。

　　第一节是早读课，由于没有老师，全靠学生自觉，所以很快形成了两极分化。

　　前面几排的同学像自带结界，头也不抬，在默读着什么，而后面的则像进入了茶话会，旁若无人有说有笑地在聊天。

　　刚分班时学生之间由于并不熟悉，还算融洽，但同类之间总是有莫名的磁场，几次考试下来优等生和差生很快便形成了楚河汉界。

　　一方觉得不过就是学习成绩好，拽个什么劲，而另一边觉得不过就是仗着家里有钱才能和他们坐在同一个教室，有什么了不起。

　　就像水和油，强行混合可以交融，但很快便浮出界限，互相都看对方不顺眼。

　　有人嫌吵，皱起眉头，却也只敢小声嘟囔几句，连头都不敢回，毕竟讨厌归讨厌，但也不敢轻易惹他们，于是干脆揉了个纸团泄愤似的塞进耳朵。

　　“其实就是用我们的钱去养这帮好学生。”柯妤不止一次跟林霁吐槽过，觉得这学校可真是会赚钱，取之于废柴用之于好材，成绩也有了，钱也赚到了，倒是丝毫不亏。

　　柯妤是林霁的同桌，用她的话来说，从小就晕字，导致她从小到大成绩都是吊车尾，刚开始她爸妈信以为真，以为是什么新型过敏反应，带着她到处寻医问药，然而检查结果却是一切正常。

　　两人对视一眼，又拎着她去测了测智商，最后发现不是弱智而是单纯厌学，她的大脑对于知识是全封闭状态，于是干脆不管了，开始放养状态，只要活蹦乱跳就行。

　　初中毕业后，顺理成章地用钱砸进了明德。

　　看她这状态，显然今天也被刘和平训了一顿，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如同霜打的白菜，看到林霁进来，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

　　在下课铃声打响时，男生踩着声音，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的个子很高，走进来时似乎还带着雨气，从林霁旁边的过道掠过时，她闻到了潮湿的雨水味。

　　后排还在聊天的女生动作未停，可目光早就跟着他晃动，直到他坐下，只能看到背影，才将目光轻轻带过，假装看向别处。

　　有女生轻轻叫他，手里递过习题册，笑容羞涩：“祁也，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祁也没抬头，只片刻停顿后，便在题上写写画画起来。

　　柯妤一脸兴奋，凑了过来，在林霁耳边说道：“你说我要不要也找男神问道题？听说除了讲题以外别的话题他一概不接，但也只讲一遍。”

　　前排的男生靠了回来，歪过头：“问题是人家讲了你听得懂吗？你的数学成绩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靠！”柯妤和男生打闹起来，林霁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纸巾随手抽出一张，弯腰侧目，却发现小腿上的泥点不知何时已被擦去。

　　她直起身，隔着大半个教室看去，祁也周边围满了好学生，将他簇拥在中间，天之骄子的模样。

　　林霁嗤笑一声，将校服里的卫衣帽子拉过头顶，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许是昨晚没睡好，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一连睡了几节课，睡梦中仿佛有人将她的头轻轻摆正，受压的鼻腔重新吸入了新鲜空气，她舒服地吸了吸鼻子。

　　再次睁开眼，身边坐着的却不是柯妤。

　　她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还在回神，却并不意外，身旁的男生察觉到她的动作，手里还捏着笔，转头看她，发出总结：“你睡了三节课。”

　　“哦，那你要把我记起来吗？”

　　听着她的怪腔怪调，祁也微微皱起了眉头，转过头一言不发地接着写了起来。

　　林霁歪头一看，对方已经写完了一张卷子，然后用左手签上了她的名字，站起身将试卷塞进那厚厚的一摞里，抱着走出了教室。

　　没过几分钟，柯妤就蹦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细汗，“好点了吗？班长说你肚子疼，大课间请假了。”

　　林霁随意地点了点头，便开始摆弄手机。

　　祁也帮林霁跟老师请假时，柯妤刚好走到旁边，碰巧听到了，心里十分惊讶。

　　可看着祁也的神态自若和林霁的随意态度，柯妤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毕竟这两人在班上可从未聊过一句话。

　　就像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