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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不是说要去死吗? 十多年过去 ...

  •   十多年过去这片区域早就大变样。
      陆闻扬只能凭借着自己并不怎么清晰的记忆来找寻关秀秀的住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原来住的这块儿没拆迁。
      陆闻扬看着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楼栋,颇有些感慨。
      他还记得生活在这的那些年,楼下开的还是一个水果摊,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菜鸟驿站,旁边挤着一个24小时自助成人用品店。
      巷道黯淡无光,握手楼的楼与楼之间隔得很近,基本不见天日。
      坑坑洼洼的地面,到处滴水的天空,各种摊贩的小吃车在小巷子里随处可见,拥挤的电鸡挤作一团,还有一如既往的僵尸车,一年三百五十八天都堵在巷子口,叫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潮湿的城中村,发霉的天气,恍如隔世又近在眼前的楼梯出入口。
      陆闻扬跺了跺脚,感觉站久了都有点发僵。
      心脏扑通扑通一时跳得很快。

      他们母子俩那些年住的是四楼402室,陆闻扬记得。
      三楼还住了一户会用脚踏风琴的姐姐,那时候因为弹琴的声音太大,被楼上楼下的人投诉过,只不过那年代的投诉没专人物业管,直接是投到当事人家门口开口大骂扰民。
      一次两次还好,多了谁都受不了。
      陆闻扬不太清楚细节,只知道那个姐姐好像生了很严重的病,一天到晚都在咳嗽。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弹琴是她唯一放松愉悦的方式,那首天若有情被她翻来覆去地弹了好多遍,陆闻扬却一直都听不腻。
      放学后的日常就是趴在阳台上往下看,虽然看不见人,但是能近距离地听见楼下窗户里透出来的琴声。
      整栋楼会音乐的只有她一个,会聆听音乐的也只有他一个。
      被几家连续天天找上门来投诉,半个月后他再也没听过那声音悠长又动人的琴声。
      陆闻扬没见过那个姐姐的真面目,倒是见过那架琴。
      在他放学回来的附近垃圾桶旁边,那琴就被人四分五裂地拆了随意地扔在那里。旁边收废品的老奶奶把那些连同其他可变卖的水瓶一起绑在板车上,废品可以卖,木头可以当柴烧。
      小小的陆闻扬看见却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他冲冲哼哧哼哧地爬上楼,却看见301的房间已经空了,门口重新贴上了招租的信息。
      他又爬上四楼,踮着脚用钥匙打开房门。
      “妈妈,我回来了。”
      关秀秀没理他,闭着眼躺在沙发上休息。
      陆闻扬放下书包,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问:“妈妈妈妈,楼下301的姐姐呢?”
      关秀秀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开口:“死了。”
      陆闻扬那时候小,却也大概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他哇啦一下就哭了,吓得关秀秀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然后就一巴掌给制服了:“给老娘嚎丧呢你?闭嘴!”
      小小的陆闻扬委屈地撇着嘴:“妈,妈妈……”
      关秀秀听得直皱眉,异常愤怒地点着他的额头骂了一句:“妈妈妈一天到晚就知道喊妈!你妈死了!”
      起初,小小的陆闻扬还没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学龄的增加,他终于从关秀秀的各种骂声中拼凑出一个大概完整的真相。
      你妈死了!
      我不是你妈!

      “你是?”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陆闻扬顺着声音偏头看过去,在过往的记忆里反复比对人脸,才认出来这是当年的房东陈姨。
      “是……闻扬吧,好多年没见长这么大了啊?我都快认不出了。”
      “是我,陈姨好。”
      陈姨看着他直感慨:“真是,我在旁边看了你好久,总觉得面熟,没想到真是你。”
      陆闻扬笑了笑,却没再多说。
      他对陈姨印象最深,每月来催交房租的时候关秀秀都拿不出钱来,两人总得在房间里吵一架,最后就变成关秀秀把他一把推出去,冲陈姨说:“我现在没钱,先拿儿子抵两天。”
      陈姨眼睛一瞪:“行啊,那我把他卖了!”
      关秀秀也不在意,无所谓地说:“好好好,但扣除房租剩余的钱要给我。”
      陈姨被她没脸没皮的样给折磨得无语了,指着她警告最后交钱的期限,否则就把他们母子俩赶出去。
      关秀秀冷哼了一声:“小气鬼,谁还没个没钱周转的时候啊。”
      “你有钱天天打扮拾掇自己一说交房租就没钱周转,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陈姨愤愤道。
      “我就是没钱!”关秀秀往后撩了一把她的大波浪卷发:“不然你把我发卖了吧。”
      话是这么说,一周后关秀秀还是不知道从哪拿出钱交了房租,平息了这波和陈姨一碰面就对峙的风波。
      “你这是回来……”陈姨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说:“节哀顺变。”
      陆闻扬看着她,犹豫地开口:“她,我妈她,还住在这里吗?”
      陈姨摇了摇头:“你走后没多久她就搬走了,在台山路那边。”
      “您知道具体地址吗?”陆闻扬赶忙问。
      陈姨想了想:“地址具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问问。”
      “谢谢。”
      拿到地址后的陆闻扬便匆匆赶了过去。

      “房间我还没收拾完呢,你要住可以给你便宜一点儿。”
      “虽然是死了人,但是不是死在房子里的,所以你不用担心那啥……”
      陆闻扬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被大叔带着走进屋看房。
      三十平米带阳台的大单间,简单的灶台,床,卫生间,一应俱全。
      屋内属于关秀秀的东西一点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还有用的大家具留着。
      陆闻扬的视线从各处扫过,试图找寻一点关秀秀留下的痕迹,但是好像都没有。
      “你要是急租这次可以免押金给你。”大叔叉着腰边走边说,手上拎着的钥匙串一步一响。
      陆闻扬没吭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站到床旁边的书桌前。这之前应该是关秀秀的梳妆台,桌面上还残留着一些像是化妆用品的痕迹。
      他都可以想象得到,关秀秀一边画着浓妆一边心情好地思考着等会儿穿哪件衣服下楼显摆去。
      “你要是觉得这桌子太埋汰我也可以给你换。”大叔观察着他的动向继续说。
      “嗯。”陆闻扬随意地应付了一声。
      “那女人是病死的,你大胆放心住,真不会有怨念残留晚上来找你索命的。”大叔仍然热情地推销。
      如果真有怨念残留那就好了,起码还能见一面。都多少年了,陆闻扬自从被送回陆家就再也没和她见过。也不知道变样没。
      应该没有。
      关秀秀是不允许自己的外貌有一丝变老变丑的可能。
      体面二字,最先撑起来靠的就是她的那张精致俏丽的脸。
      “不是说是跳河吗?”陆闻扬偏头看了大叔一眼。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视线打量着他:“你看着面生,口音也不是本地人。”
      “来找茬的?”
      陆闻扬看着他:“我看着像吗?”
      对方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两秒:“不太像。”
      “房子我会租的。”陆闻扬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说:“我就是想问清楚,她为什么会跳河。”
      “毕竟,作为一个马上要入住的新租客,问清楚上个租户的情况不是应该的吗?更何况她……她还死了。”
      “为了治病,病治不好想不开就跳了。”这回大叔回答得很快。
      “这是你们猜的?”陆闻扬问。
      大叔一时噎住。
      “其实你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不过是因为一个漂亮又成天爱嘚瑟的女人因为病重突然跳河死了,给大家平淡无常的生活激起一点波澜,为了在饭后闲聊时讨论得有力度,表达得很惋惜,所以你们就这样说。”
      大叔叉着腰看他:“你和关秀秀什么关系?”
      陆闻扬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连冷气都没有。他往后一瞄,插头不知道是被拔了还是压根就没插过。
      见陆闻扬没搭话,大叔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说:“我听说她之前住北门口的时候身边还有个儿子,后来儿子被亲生老子带回大城市当少爷享福去了,那男人留给她一大笔钱把她甩了。”
      陆闻扬回头盯着他。
      “你是她儿子?”大叔得出结论。
      陆闻扬没回答,视线再次扫了一遍这个房间,问:“她都有那么多钱了为什么还要挤着住在这里?”
      “守财奴的人你不懂他们的想法,越有钱越抠越想存起来,生怕不能一辈子不吃不喝地守着。”
      大叔把钥匙串挂在裤腰带上,继续看着他:“如果你真是她儿子我可以给你说另一个还算真的说法,信不信由你,只是有人这么传。”
      陆闻扬掀起眼皮。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她突然消失了一个月,之后就带了一个年轻男人回来。”
      “两人像是在谈朋友,那个男人一天打两份工,钱都给了她,花买最大的,衣服天天给她换新的。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两人吵了一架,男人就走了。他也回来过几次,看起来两人一直分分合合的。”
      “直到今年年初她检查出了胃癌,男人最后一次来找她。他俩相处挺和谐的,还上咖啡馆约会呢,不过那男人很快就走了。”
      “她在医院待了一段日子,说治不好干脆不治了,人财两空活着没意思,回来没几天就很突然地跳了。”
      陆闻扬往后斜靠在桌边:“所以,另一个传言就说她是被那男人骗钱才想不开跳的?”
      “嗯,别不信。”大叔抱着胳膊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那男人我见过几次,看着比关秀秀还年轻几岁,人也挺机灵会来事儿,但就是爱赌。”
      陆闻扬垂眸深思,指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当然,这个我也是听说的,在认识关秀秀之前,他就经常性出入赌场,运气算好,也赚过几十万。”
      “这些,都是听谁说的?”陆闻扬终于问出来一个关键点。
      大叔挠了挠头:“你还真是关秀秀儿子啊?”
      “是,所以是听谁说的?”陆闻扬又问。
      “三队成大发的儿子,成强。”大叔说:“他爱上赵家桥那边玩牌,在牌桌上碰见过几次那个男人,打两局牌两人就认识了。”
      “成强住哪?”陆闻扬直起身。
      “你要找他?”大叔有些意外。
      “他认识那个男人,我要找到那个人。”陆闻扬说。

      “找不到的,他早跑了。”
      路行舟说。
      路大爱捏着手机,一遍遍地打电话,对方都显示已关机。
      “我怎么说来着,还是得武力讨债。”路行舟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下手没个轻重。”路大爱说:“等下他讹起医药费来咱还不够赔的。”
      路行舟仰头往沙发后背靠去。
      路大爱偏头看他:“你今天不回学校住啊?”
      “不回。”路行舟说:“他们可以打通宵的游戏,我睡得不安稳。”
      “那你明早回?”路大爱又问。
      “明早没课。”路行舟闭着眼:“您敬请吩咐吧。”
      “那你明早再去成大发那找一遍,他老子过生(日)他肯定会回去。”路大爱气愤地卷起了袖子:“我就不信了!”
      路行舟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
      刷完牙洗完脸出来后,路行舟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挺早。
      他把手机重新装回裤兜,两手插着屁兜悠哉悠哉地往街上走。
      途径一家手机维修店,他看了一眼,门店早已开门营业。
      想到自己手机屏幕的蜘蛛角裂纹,他叹了口气,没打算修。
      那个手机是他姐传下来的,其实早就不太好用了,但他不怎么在意,手机对他来说,只有通电话和看小说两个用处。
      因此,维修的意义也不大。
      除了花屏,不能看完整的一页小说内容,正常接打电话没问题。
      话虽如此,他当时走的时候还是从那堆钱里拿了维修费。
      一想起来那小子还真是个龟毛的少爷啊,口气颐指气使的,说命令就命令,说钱不要了就不要了。
      啧。
      路行舟收回视线,活动了下胳膊,又伸了个懒腰,加快步伐前进。
      现在去得早还能买到成大发家附近的一家油饼吃。
      咬着刚出锅的一口热腾腾的饼,路行舟正好看见了出现在对街路口的成强。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吞山河般开口直接嘹亮地喊了一嗓子:“成强!还钱!!”
      成强闻声虎躯一震,一眼瞥见路行舟的身影扭头就跑。
      “哎!”陆闻扬震惊。
      成强撒得比兔子还快。
      “你话还没说呢!!”陆闻扬在身后喊。
      成强头都没回,一心逃跑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路行舟看见他跑了,立马叼着饼追了上去。速度快到在陆闻扬面前带起一阵轻风,留下一股淡淡的皂香味。
      陆闻扬在看清那人是谁时愣了愣,然后猛然反应过来,立马跟了上去。
      心里怒骂一万遍,大艹特艹。
      拐个弯的工夫,成强跟丢了。
      前面只剩下一个可恨之人的背影。
      “你有病吧!”陆闻扬奔跑的脚步逐渐停下来,喘着气在后面骂道。
      路行舟听声儿下意识回过头,看见他意外地“哦哟”了一声。
      “怎么是你?”
      “我还想说怎么是你?”陆闻扬看着他:“你把人给我追丢了!”
      “他丫的撒得太快了。”路行舟话音一顿:“你找他干嘛?”
      陆闻扬没吭声。
      “他也欠你钱了?”路行舟笑。
      “欠你大爷的。”陆闻扬看见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实在是忍不住呛了一句。
      路行舟也不气,继续有一口又一口地咬着他手里香喷喷的油饼。
      抬眼看着眼前面色有些难看的人,思考了两秒突然说:“哎,你不是说要去死吗?怎么还在这?”
      四目相对。
      上午八时零七分。
      陆闻扬在第三次见面中确定了。
      这小子果然针对他!
      “好气呀。”平静的语气。
      陆闻扬嘴角勾起一抹笑得想揍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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