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饭》过山峰

31、“……别着急，慢慢喘。”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路行舟愣了一下。
　　“少爷准备的让我代转交给你的入职礼物。”李拜天站在门口说。
　　“你又去他那了？”路行舟含着牙刷转身回屋。
　　李拜天跟着进屋，顺手关门。
　　“没，他在医……”刚开了个头就又立马闭上了嘴。
　　“一什么？”路行舟回头问。
　　李拜天眨了眨眼，把手提袋放在了桌上。袋子里装的东西路行舟还没拿出来打开看。
　　“一，一楼。”李拜天说。
　　“几号房。”路行舟问。
　　“405。”李拜天脱口而出。
　　路行舟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李拜天着急地开口解释：“不是，他叫我先不说的，你不问我不说。”
　　路行舟拧眉：“他是你爹啊你那么听他的话？他叫你不说你就不说？”
　　“我那不是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吗。”李拜天说：“你又是入职第一天，肯定会临时请假去医院看他的吧？”
　　路行舟没吭声。
　　李拜天跟在他身后一直絮絮叨叨，从苟鹏他们知道少爷安排他成为冯今越的向导后吵着要见，到顺势得知少爷腿伤后被要求带领上门探望，再到意外撞上少爷和他弟弟扭打摔下台阶，再到送到医院后被少爷提醒先不和他说等等……事无巨细，全部坦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路行舟听得心里有些烦闷。
　　“舟啊，虽然瞒着你不说是我的不对，但你也不至于脸色这么难看吧。”李拜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小声说。
　　路行舟没说话。进卫生间把牙刷完，出来后直接走到桌边打开那个礼品袋看了眼。
　　光看包装就知道里面的东西非同寻常，打开精致的包装盒，一柄厨刀躺在里面。墨色的刀身，细密的锻打纹路像波浪一样。刀柄是深色木纹，刀刃很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这是把好刀，还是把名刀。
　　“这刀好啊。”李拜天感慨道：“我听少爷说叫什么加藤老实？”
　　“嗯。加藤义实，日本手工厨刀品牌。”
　　拇指轻轻抚过刀身的纹路，路行舟从没用过，但在刀工课上听老师讲过。手工锻打，锋利好磨。
　　他把刀原封原地放回去，装进袋子里。
　　“不用吗？”李拜天问：“好刀不用放着也坏。”
　　“不，还给他。”路行舟说。
　　李拜天张了张嘴，犹豫着把话说完：“少爷送出手的东西又被送回去估计会生气吧？”
　　路行舟朝他看了一眼：“他生什么气？我们什么交情啊？这么贵，没必要。”
　　李拜天喉间一哽，试图替少爷辩解：“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闻扬盯着面前的人。
　　时隔这么久，成强终于出现了。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专门找来的，还是两人真就是无意间在拐角撞上的。
　　陆闻扬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对方手里此刻拿着药单，正急急忙忙地要往楼上走。可他又偏偏出现在骨科楼层，这又很不合理。
　　撞上后成强的反应看着也不意外，只是半晌没开口。陆闻扬也没打算和他聊，坐着轮椅准备走的时候又被成强突然喊住。
　　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话一出口就已经再次证实了陆澈说的都是实情。而他得来的信息起码有一半出自成强口中。
　　陆闻扬没说话，和面前的人对视。他是不知道陆澈到底用了什么雷霆手段能把这人逼迫开口，但他也没打算问。问这个显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他都知道了。
　　“我不想为自己开脱辩解，但我也不想你去找吴成旭。”成强面色难看，似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两难局面。
　　“这话说得好笑，我不找他找谁？”陆闻扬问：“找你吗？”
　　成强不说话。
　　“可我找你就是为了找他啊。”陆闻扬又说。
　　成强紧紧地攥着那张药单，立马说：“可你不能找他。”
　　“为什么？”陆闻扬问。
　　“因为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虽然当时那个项目确实是暴雷亏了，但是他没有想跑。”成强说。
　　陆闻扬轻笑出声：“他没有想跑？他没想跑可他还是跑了！这话说出来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可他走之前还专门来找过我！”成强着急地开口：“他说他脑子不清醒，弄丢了一笔不该弄丢的钱，他很自责后悔，但他一定会努力去挣回来然后把钱还上。”
　　“所以，你现在说这么多是要我相信一个赌场进出的人的鬼话？”陆闻扬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你是在替他开脱？”
　　“我不是替他开脱……”
　　“别逗了，要我再提醒一遍吗？死的那人是我妈，关秀秀是我妈。”
　　“你不要我找吴成旭问个清楚明白，那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他走之前多后悔多愧疚是想让我原谅他？”
　　成强沉默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成强躲开他的视线，动了动唇，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你走吧，我知道你现在也不知道吴成旭在哪，就算知道估计也不会告诉我。”陆闻扬看着他说：“我就算现在找不到他我总能等到他回来。”
　　“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有点良心还会自责愧疚的话，关秀秀的坟他总会去一趟吧？”
　　成强垂下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陆闻扬已经推着轮椅转身走了。
　　下了电梯，出了一楼大门。到达侧墙一个几乎没什么人的地方，陆闻扬突然感觉胃里直犯恶心，有种想吐的感觉，跟着心里也委屈得莫名有点想哭。
　　他想不通，想不懂，想不明白。
　　关秀秀究竟为什么能把那么多钱直接交给一个爱出入赌场还和她分分合合的男人？
　　那个男人到底爱她吗？
　　那个男人对她来说有那么重要吗？
　　那个男人值得信任吗？
　　陆闻扬想不出个答案。
　　陆澈的话又在脑海里无端地重复响起。
　　“你现在这么拼命找她留下的痕迹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她爱你吗？”
　　“没药有病的到底是谁？缺爱和缺根筋的到底是谁？陆闻扬，你就成天活在一个梦里！！！”
　　为了证明她爱你吗？
　　陆闻扬，你就成天活在一个梦里！！！
　　为了证明她爱你吗？
　　陆闻扬，你就成天活在一个梦里！！！
　　为了证明她爱你吗？
　　陆闻扬，你就成天活在一个梦里！！！
　　“去你妈的！”陆闻扬用头狠狠撞了几下墙试图让脑海里的声音停下来。
　　周围好像有人经过，路过时好奇地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加快脚步离开。
　　“妈妈，那个哥哥在干嘛啊……”
　　“嘘，快走。”
　　说话的小孩儿被大人捂着眼睛抱走了。
　　陆闻扬眨了眨眼，额头的疼痛比不上心里涌上来又说不出口的各种情绪。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拿头撞墙，撞得越重仿佛就能撞碎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纷杂想法。
　　咚！
　　我不是你妈。
　　咚！
　　你妈早就死了。
　　咚！
　　从今天起你叫陆闻扬。
　　咚！
　　“陆闻扬！”
　　咚！
　　我讨厌你，小累赘。
　　咚！
　　“陆闻扬！！”
　　咚！
　　谁在喊我？
　　咚！
　　“陆闻扬！！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接着扣住他的脸把他往椅背后狠狠一压。
　　呼吸一时变得急促，陆闻扬感觉自己仿佛被那只扣在脸上的手盖得喘不过来气。脸部发麻逐渐蔓延到四肢，面前的人影晃来晃去，他甚至都有点看不清来人。
　　“陆闻扬！！”
　　面前人的声音一下变得焦急，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听得见我说话吗？”
　　耳边的声音很清晰，但他做不出回答的反应。他的脖子后仰，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又短又浅，视线渐渐失去焦点。
　　“……别着急，慢慢喘。”
　　路行舟紧皱着眉，左手掌拖住他的后脑勺，右手掌心围住他的口鼻，拇指贴住他的鼻梁一侧，剩下的手指从他下颌骨一侧拢过来形成一个窄小的腔室，把他呼出来的气再次兜了回去。
　　在他耳边慢慢说话引导调整着他的呼吸节奏：“吸气，慢一点……再慢一点儿。”
　　陆闻扬睫毛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瞳仁收拢。来回呼吸了好几次后，他微微动了动，低头张嘴一口咬在面前人掌根和拇指连接的那块肉上。
　　“啧。”虎口处传来轻微的刺痛让路行舟稍微诧异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左手把陆闻扬额前的碎发往后捞了一把，露出光洁却带有明显红印的额头，他盯着红印看了下，又凑近轻声问：“感觉好些了吗？”
　　陆闻扬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嘴，轻声“嗯”了一下。
　　圈口的牙印留在虎口处，印子不深，也没破皮。路行舟的视线落在那圈浅浅的齿痕上，说：“那我收手了啊？”
　　陆闻扬：“嗯。”
　　两人没再说话。
　　路行舟在等他缓，他自己也在缓。
　　过了一会儿，路行舟观察着他的状态变好后才开口说：“你刚咬我的时候吓我一跳。”
　　陆闻扬靠在椅背上，呼吸已经稳定下来，垂眼看着他虎口处留下的痕迹，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怕你突然撤手。”
　　路行舟盯着他有些苍白的脸：“我没撤。”
　　陆闻扬收回视线：“我知道。”
　　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不起啊。”
　　“没多大事儿。”路行舟说，又有些犹豫地开口问：“要我推你进去先找医生做下检查吗？”
　　陆闻扬摇了摇头，抬眼再次看他：“你竟然还知道这个？”
　　“刀工课上有人切到手流血吓到过度换气，老师就是这么教的，还补充教学呼吸碱中毒。”
　　“你们学校还教这个啊？”陆闻扬略微诧异。
　　“教。老师说做厨师的难免碰到会受伤，学会急救比会雕花更管用。”路行舟看着他：“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在医院里用上。”
　　陆闻扬微微笑了笑：“其实喊医生就好了。”
　　“一时着急就……”路行舟顿了顿：“好像说用塑料袋效果会更快，不过我手边没有。”
　　“是。”陆闻扬点头承认，回想起来自嘲地笑道：“我以前也不知道塑料袋竟然还有这种作用。”
　　“本来当时是想用塑料袋套在头上憋死自己的，结果没想到又意外救了自己。”
　　“什……么？”路行舟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陆闻扬突然发现自己无意间话说多了，于是又选择性地闭上了嘴。
　　片刻后，路行舟似乎仍然没有从他那句有些惊天动地的话中缓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在发问又像是在思考：“为……什么呢？活着，不好吗？”
　　陆闻扬垂下视线，沉默了会儿才说：“没有为什么吧，可能，就是单纯想试试看，有没有什么能比活着更煎熬。”
　　不都说憋死难受嘛，所以他才会试着把塑料袋套在头顶，收紧口子。
　　其实这话也不全是实话。
　　那会儿他刚升高中，因为受不了陆老爷子的过度掌控，又和陆澈大干了一架，他在房间对着关秀秀照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脑子里才蹦出要憋死自己的这个想法。
　　操！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
　　谁曾想最后这破袋子反而救了他一命。对他来说，这年头，想死都死不成。各种意义上的。
　　“你……”路行舟张了张嘴，两眼紧紧地盯着轮椅上的人。
　　没有听到后文，陆闻扬下意识抬眼和他对视：“嗯？”
　　路行舟没说话，视线又落到他的额头。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还未消散的红印，小声问：“还疼吗？”
　　额头皮肤被人摸到的时候吓得陆闻扬眼睛立马睁大，甚至感觉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要莫名立起来了。
　　路行舟的指间温度微凉，被他触碰到的地方却仿佛要烧灼起来。眼前的手掌好像还有洗手液的清香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陆闻扬说不出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为什么，只是心里好像产生了一丝异样，心尖上好像有一阵细细密密微微麻麻过电的感觉。
　　“还好，我一般都没什么感觉。”陆闻扬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冲他弯了弯唇角：“别小瞧我啊。”
　　“一般？”路行舟拧眉，迟疑地发问：“陆闻扬，你这种状态很频……”
　　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闻扬立马打断，问：“你来医院干嘛？今天不用上班吗？”
　　见对方的视线从自己的脸落到自己的腿上，陆闻扬祸至心灵般地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是听李拜天说你可能会请假，所以我就和他说先别告诉你。”
　　路行舟没说话。
　　陆闻扬歪了歪头，视线又落到他腿边的礼品袋，一时愣住：“怎么？是刀不喜欢吗还是不好用？”
　　路行舟这次终于有反应了，弯腰把礼物袋拎起来递过去：“太贵重了，我受不起。”
　　陆闻扬看着他没伸手接。
　　“而且我只是暑期实习入职，也没必要。”路行舟又说。
　　“什么没必要？”陆闻扬面无表情地问，对此甚至感到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前面那句“受不起”的话还能当他是要还人情的心理压力大，但后面这句“没必要”，陆闻扬是真搞不懂了。
　　什么叫没必要？那什么才有必要？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陆闻扬的脸色明显地摆在脸上，路行舟看着他反问：“你说什么没必要？”
　　陆闻扬毫不客气地开口：“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迷。”
　　路行舟垂眼，话中有话：“你跟李拜天说的什么没必要，我这就是什么没必要。”
　　“我跟他说什……”陆闻扬顺嘴的话刚出口就立马闭上了。
　　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和李拜天的对话。
　　——“那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觉得会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也没必要。”
　　他当时说这话觉得没必要是说路行舟没必要临时请假来医院看他，因为再怎么想都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吧？
　　所以路行舟把东西还回来也是这么想的吗？
　　没必要。
　　交情不够没必要送礼还是没必要送这么贵的礼？虽然都是一个意思，但是程度可是千差万别啊。可不管哪个方向，都被划到同一根线之外了。
　　陆闻扬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在意，但一股无名火突然猛地往上窜。
　　想着想着莫名把自己还给想生气了，他心直口快道：“我那不是怕耽误你的时间嘛，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嗯，我就这么计较。”路行舟冷着脸把礼品袋往他腿上一放：“我也怕浪费你的钱。”
　　“拿走，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陆闻扬看着他：“不然你就扔掉。”
　　路行舟没吭声，扭头就走。
　　“喂！”陆闻扬冲着他的背影着急地喊了一句：“还是不是朋友了？”
　　路行舟头都没回。
　　“路行……”
　　陆闻扬下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便缩成一团，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跟着一抖一抖地收不住。
　　他一只手攥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喉咙深处咳出来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
　　路行舟在听到他如同破旧的拉风箱的呼吸时便猛地转身，拧着眉没有思考地加快脚步往回迈。大跨一步到轮椅前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陆闻扬！”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你能换气吗？”
　　陆闻扬深咳了两声，终于喘上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怕路行舟又走了一样伸手迅速抓住他的胳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口水呛到了，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