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无幽不显 ...
-
何清曜又听见了钟声。
萨靺建城虽是丝路上一处繁华之地,但是格局比起大食、大唐以及拂林的大城仍是狭小局促了不少。何宅邻近一间景教寺院,早晚课祈祷时分小塔楼上便有教士敲响铜钟,次次都将何清曜惊起。日子过得久了,他竟也习惯了此际自然醒转。
钟声悠远,传入房舍中经了层层帷幕的筛滤后,已不显得刺耳惊心,恍若水波一般柔柔地在静谧空间里漾开一纹接一纹的涟漪。初启晨辉映照于窗棂中嵌合的七彩琉璃,一束束色彩不一的光缕透过藤萝花纹的罗帐,落在丝绸织物上便成耀眼明点。
萧敬暄仍在沉睡,下半张脸埋进被褥中,只露出紧阖眼目,右侧小臂松松搭在何清曜腰间,后者本欲起身的打算只得作罢。
“天一冷就睡这么死沉……”
何清曜低低咕哝,“以前可没这样。”
他小心翼翼伸伸腿,发现脚上居然也压着一团沉甸甸的玩意儿,想必萧敬暄住处养的那只猧犬又偷偷爬上卧榻挨挤着主人取暖。何清曜不好踹它下床,更不想惊扰了萧敬暄的好梦,撇撇嘴之后便放弃了。
“物如其主,你再这样睡懒觉,以后就和它一样胖啦……”
“还好你吃得不多……”
无聊中他细细端详对方,虽说这沉眠中的面容已见了无数次,却怎么也瞧不腻。
何清曜正想捏捏他的脸,手刚抬起又落下,自顾自道:“过去催我催命似的,这会儿怎么颠倒起来?”
他侧首一瞧萧敬暄,“真是的,还不快起来,我再不回房会露馅的……”
“真不醒啊?我要捏鼻子啦!”
不过只说说了事,虽依旧不见那人回应,何清曜笑了笑,反倒轻柔挽住他的腰。
“……其实这样也不错嘛。”
数载光阴如流水而逝,但他们依旧年轻,只是私底下相处却不像过往那样,非得行那欢好之事不可。寒夜中相拥而眠,耳鬓厮磨,吐息交融,甚至不必言语,便是轻轻一个触碰已然温馨无比。
枕席间沾染着蔷薇水的香气,这出自大食的珍稀之物,贮于琉璃缶,凝蜡以封之。看似无色,但用其喷洒衣物,香息十数日不消。如今帐帘低垂紧闭,经了地暖与人身热力一薰,便细细密密地弥散在狭小空间之内。
何清曜唇畔浮出一丝浅笑,“你身上也有这味道吗?”
他刚想将鼻尖凑到萧敬暄面庞上磨蹭,忽然发现那人眼睫竟微微颤了颤。
何清曜顿时反应过来,“好哇!居然敢耍我!”
他的手早已滑倒萧敬暄腋下抓挠,萧敬暄又痒又乐,经不住笑出声来。他方睁开两眼,便一面扭身闪躲对方的魔爪,一面喘息中笑道:“你现在的功夫也不怎样了,竟没觉察我气息有变……”
猧犬被这动静惊醒,含含糊糊地汪汪叫两声,慢腾腾跳下了床。何清曜无暇去管它,兀自嘻嘻哈哈不停,手上也没空着,萧敬暄手腕遭他拿住,一时间抽不开。二人被窝里一阵撕皮掰腕,究竟萧敬暄只余一臂,气力已输了几分,半晌后还是被何清曜翻身压住。
他却再不挣扎,唇角略略一挽,凝视何清曜:“真生气了?”
何清曜虽未放开他,手劲却收束不少,俯低身子在情人眉梢一吻,语调轻柔:“当然咯,你什么时候不惹我生气?真是的,刚才弄得胳膊酸死了……算啦,当我以前欠下的……”
萧敬暄含着一抹笑回视:“你也有今天呢。”
何清曜放开他,安然躺回床榻,萧敬暄却再度斜身靠近,注视他良久,蓦地伸手抚摩那人左眼。本是翠玉般剔透的眼瞳,如今已隐藏在白翳之下。
何清曜瞬时闭眼,搭住萧敬暄的手:“阿暄,我看天气不错,出城走走吧。”
“那你生意上……”
“商行里的琐事有人代办,”何清曜缓缓道:“我也在城里闷太久了。”
萧敬暄思索片刻颔首,何清曜坐起:“该回房啦,万一两个臭小子闯进来可就倒霉透了。”
二人虽同住一院,却一直分房而居。何清曜两名侄儿里大的也不过十三岁,他再脸皮厚,日日当着晚辈眼前不好动手动脚,终归贼胆收敛不少。不过两间寝室间隐藏夹道,可以悄悄绕进对方房内,这却是方便。
何清曜把搭在床头的狐裘取过,下床趿了软底缎鞋走出几步,又突然回首:“阿暄,有件事和你商量下。”
萧敬暄拥被坐起,困惑不解地瞧着他,何清曜笑眯眯地指指面颊:“这边,再来两口。”
一个鹅绒软枕被砰地甩到脸上,只听萧敬暄嗤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何清曜分毫不恼,挠头笑笑道:“没事没事,等哪天夜里有空,咱们再慢慢来。”
说罢,他夹起枕头在胳膊下,踱去墙角打开暗门,乐呵呵地出去了。
萧敬暄在留有他余暖的卧榻上静躺了片刻,待婢女开始在外间整理时,才做初醒之态起身。
康居国冬季少有雨雪,气候虽干燥而却比别处温暖,此时日头正好,萧敬暄命人将帘栊皆收束,任由阳光径直照入。仆人已把早点照吩咐放在窗前矮几上,他席地而坐,开始慢慢享用餐点。
揉进奶酪烤制的乳饼松软细腻,因萧敬暄不喜过甜食物,故而未抹糖浆蜂蜜,只薄薄刷了一层玫瑰花酱,一口下去只觉清甜馥郁。除此以外,尚有椰枣糕点,掺入薄荷的酸奶,卷着嫩羊肉的薄面饼,芝麻香椽调味的豆泥,腌渍的各种菜蔬,算算大大小小的碗碟十余个。
萧敬暄方尝几口,忽地记起何清曜提及的发胖之类的胡话,不免觉得好笑。他以往提过让下人略减菜式,倒是何清曜死活不依,也不知如今偏又抱怨什么。
外间传来熟悉脚步声,回头一望,正是何清曜手下管事杜毅。他本乃沙州工匠,当年曾随安西军远征怛罗斯,兵败被俘后转卖为奴。后来又被何清曜买下,让他管理纸坊,因见此人踏实又肯安心待在萨靺建,便还其自由,还安排为其娶妻成家。
杜毅故乡已无几个亲人,并无多少挂念,终日只管勤勤恳恳卖力。萧敬暄道:“这样早便来禀事,辛苦了,不如一道用饭。”
杜毅谢过,斜签坐下后又道:“萧郎君,方才我来时路上得了消息,主人命我来知会一声。”
萧敬暄心头有数,呷一口热烫清茶,徐徐道:“是与中原有关?”
杜毅笑容可掬,“是呢,听说这闹了几年的叛乱终于快平定了。”
萧敬暄凝神半晌,露出一点笑容,“……好消息。”
杜毅离开后不久,何清曜就蹭进房内,“阿暄,收拾好没?等下咱们就该出发了。”
萧敬暄立于窗畔静默不语,何清曜虽心知肚明,却恍若不知般絮絮道:“吃的用的都预备上,你还有什么……”
萧敬暄慢慢转头,看住他良久,倏地淡淡一笑。
“多谢。”
何清曜明白他虽欣喜于大唐连绵数载的灾乱渐平,但河湟陇西等地皆落入吐蕃之手,恐怕此生欲回中原已是难如登天,只得终老异国。
悲喜交织,总是万般滋味在心头。
萧敬暄尚在天策府的岁月,那时是如何的性情,何清曜无从知晓。但自二人结识以来,也就这两三年间,他才会常露笑颜。
他不想见到对方又露出那种抑郁的神色。
所以何清曜没有接口,如若无事般调转话锋:“就我们两个,不用走太远,城西那片草原宽敞,就去那儿吧。”
萧敬暄目光明亮,仿佛明白了什么,紧握住他的手,轻笑道:“好。”
萨靺建城里各宗各派信徒云集,有信奉释教的,有崇拜夷数,最多的则是属于祆教的。何清曜如今早对信仰哪种神明无所谓,祆教势大,他便投了去,只为生意上好打交道。此教与大光明教一般崇信光明日月,亦以白为尊,教徒多着素衣,他与萧敬暄出门也如此装束。
路上时不时有熟人招呼,遂停住寒暄几句,加上萧敬暄单手驭马不便,这就走得更慢了。他往常难得出门,加上与何清曜那层关系,总有人不住偷眼打量这个异国人,但好歹不再如看怪物似的神情。
到了那草场,总算没过正午,二人登上一座小山,山下牧场扎着几顶游牧人居住的穹庐,更远处则是萨靺建城灰黄色的城墙。晴空似一方澄澈碧玉,璀璨日光由高空泼洒,把这河谷之地的山岭染上亮金的辉光。
何清曜笑指前方,“以前见过吗?”
萧敬暄摇头:“行军没到过这样远的地方。”
山岚呼呼扫过,连厚实的雪豹斗篷也挡不住那沁骨寒意,他催促道:“赶紧找个避风去处歇一歇。”
何清曜只是笑:“你怕冷啊,我来暖暖你喽!”
坐骑并头而立,倒是方便了他,正好一把挽住萧敬暄腰身,顺势往自己鞍上带去。萧敬暄连气带笑地喝道:“老毛病又犯了!”
何清曜连吃他几拳擂在心口,却没事人般只顾咧嘴,萧敬暄亦未诚心伤他,拉拉扯扯半日却也罢了。
之后萧敬暄横坐鞍前,既不动也不语,反倒凝神俯瞰山下,何清曜亦如此安静远望。
风吹猎猎,眼前谷底草甸已于寒意浸润中凋败,恰逢几片浮云遮蔽住了日光,先前还见漫野金光烁烁,此时入眼已尽是茫茫苍黄,肉眼不见之地想来更是寸草不生。何清曜忆起少年、青年时长居西域,面对着大漠戈壁,似乎也是一样的荒凉景色。
全然不同,当和暖春风掠过河谷,又会播撒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
往昔岁月里多是充斥着杀戮与血腥,二人独处总免不得谈论商议,更因当日境况波诡云谲,连肌肤相亲后真正的温存时刻也零碎而短暂。如今,长时的陪伴早不算难事,更无须遮掩,但对劫后余生的他们而言,仍显得那般的珍贵。尽管身体与心灵都在诸多波折中烙印下无数伤痕,可只需徐徐流逝光阴的温柔抚慰,却也会渐渐平复。
何清曜一手稳稳环住萧敬暄腰背,一手挽起马缰:“这会儿没日头,山上待了一会儿怪冷的,我们下山去,到牧人帐篷里讨口热茶喝暖一暖。”
萧敬暄昔年为救他与狄一兮留下的旧创,在之后的漫长日子里或因颠沛流离,或因抑郁不解,一直缠绵于体。若说大好,也不过是近两年间的事情。萧敬暄自是心知肚明何清曜不过担忧罢了,如今虽早无碍,但亦不愿拂了对方好意。
他微微一笑,紧紧挽住何清曜:“好啊,正巧有些口渴了。”
马儿轻快地跑动,甚至让人感觉不出太大的颠簸,萧敬暄所乘骑的骏马鹿蜀也紧随其后。他骤然打破沉默:“我第一次乘马,便是这样的。”
何清曜含笑,“哪里相同?是人,还是风景?”
节奏和缓的摇动中,萧敬暄又往他胸口依了依,却非寒冷中弱者求索庇护的举动,不过是他对亲昵之人自然而然的反应。
男子半垂下眼,如若即将睡去,嗓音却是明晰清亮:“北邙山的青骓牧场是群山间一处极大的平原,饮马川分左右围绕草场,父亲御马携我登上飞骏谷旁的山丘时……”
他的语调有一丝沉重,又带着厚重的温暖,以及真挚的怀念:“方才观望山底风景,恍惚间竟仿佛有几分相似。”
其实怎会相像,不过是心中有思,所见皆如念想而已。
何清曜笑吟吟道:“爹啊?嫌弃我老了吗?”
萧敬暄何尝不知他只想开解自己,唇角浮出一缕淡淡笑意:“我看,你到了七八十岁,还会这么饶舌。”
何清曜收紧缰绳稳下坐骑,腾出一只手抚摸他的面颊,目光也只凝在那人脸庞,昵笑道:“所以我才显得有趣,对比起人事来,他乡不见得不及故土好,对不对?”
冷意似一副羽帐笼罩于天地之间,但他的怀抱却始终是温暖的。
萧敬暄无声地叹了叹,旋即目不转睛地注视何清曜,却说的无关之前的言语:“清曜,有件事……我想求你。”
何清曜点点头:“只说就是,你我之间提什么求不求的。”
萧敬暄静默片刻:“你纸坊里有一名汉奴,叫做曲恭,对吗?”
何清曜眉心微曲:“是有这个人,你怎么……”
他本性慧黠,立刻明了对方用意:“是不是杜毅对你说了什么?”
萧敬暄平静道:“别怪他,我不过是闲叙时听到。曲恭当初是安西军中兵卒,被大食军俘虏,辗转发卖于此地。他似乎……不甚驯顺,甚至曾密谋勾结其他仆役一起逃走,你为此遣人重重鞭笞他以做教训。”
何清曜不语,良久道:“没错,你想让我还他自由?”
萧敬暄反问:“还能如何?”
何清曜摇头,“他若只逃跑也罢,但中途还伤了人,需做惩戒才行。再说我轻易放人被其他同行知晓,岂不有了纵容奴婢逃逸之风,日后城里威信何在?”
萧敬暄侧开脸,何清曜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起殷景重了,不过……此人毕竟与你毫无瓜葛。”
萧敬暄仍不回头,冷声道:“并非记起景重,不过念及我初来萨靺建的光景,在你那些亲友眼中,不也是与曲恭一样的身份?”
萧敬暄初来康国,因何清曜言辞闪烁又是来历不明的唐人,曾有不少人以为他乃是何家买来的奴儿。何清曜晓得他动气,无奈笑笑:“他们不过是不晓得原委,会错了意,如今还有谁敢不敬你几分?”
他说罢将下颌靠在萧敬暄颈窝,拿脸颊碰碰对方,促狭笑道:“看看,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听我再说两句就只顾炸毛。我与曲恭谈好了,如今自回纥国的阴山草原取道回返中原,是唯一可行之路。如果他想性命周全归乡,总要等战局稍定,也得积蓄些路费。曲恭平日不动歪脑筋时,却也是可用之才,我索性把他当杜毅那般对待。过些年月,他要是乐意待下来就好,不乐意就自便。你知道,这纸坊才开不久,曲恭懂些造纸技艺,总该留下一用。”
以往西域所用纸张多为大唐所出,自从怛罗斯一战大食俘虏无数唐人工匠,如今归其治下的萨靺建不单兴起丝制之业,亦建立不少纸坊。萧敬暄暗想何清曜言之有理,一时又不大方便回应,那人只笑道:“早该说给你这些思量,怎么一下就吃心起来?”
萧敬暄仍不开口,何清曜斜睨他:“既然错怪我了,阿暄,你要怎么道个歉才好呢?”
萧敬暄会意,莞尔一笑,捧住何清曜面庞吻了上去。
何清曜含笑阖目,感受着那人唇瓣的温热与唇纹的深邃,深吻结束许久后又启口道:“走吧,抓稳了。”
风自耳畔呼啸而过,云朵飘散,再度照下绵绵日光。萧敬暄眺望如璧蓝天,那般高远明净,心胸亦似苍穹舒展。
他们送了牧人几份礼物,随后围坐火塘边喝茶说笑,烤热随身携来的糕饼吃下,再于城边田地徜徉半日,便缓行折返家中。
离晚饭尚有些时辰,何清曜从内室取来两柄弯刀,象牙柄首,琅玕琉璃为饰,黄金镶嵌的末尾缀着一颗龙眼大的熠熠明珠。刀鞘是亦错金镂银的菩提叶纹,抽出一望,便有森森寒气与煜目冷光透出。
何清曜将其一握于手中,另一件递给萧敬暄:“天凉了,咱们多练练。”
萧敬暄再使不得长枪,以往所习唐刀之术同样不便施展,他生性倨傲倔强,怎肯就此做个孱弱的废人?何清曜抽空便教导他运使大食弯刀的武艺,一来强身健体,二来也可再学防卫之技。
萧敬暄取刀在手:“也好。”
说罢,他猝然一刀劈向何清曜,对面的人不慌不忙,抬手一拨,双刃碰击锵锵而鸣。何清曜小跃翻身,瞬间早退于在两丈开外,笑笑道:“力道不错,再来!”
一时间庭中但闻飒飒风舞叶之声,二人你来我往相斗四五十招,但步未散、气未乱。不过到底萧敬暄是初学,被何清曜觑见一处空门,如幻光影动般闪到对方身后,劈手夺去了他的兵器!
萧敬暄任他挽住自己的腰肢,头往后一枕,眉眼带笑:“我输了。”
何清曜嘴角一勾,埋头含住他的唇瓣。
二人正在缠绵,却听院门附近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何清曜皱眉转首,本以为是仆人不当心,定睛一瞧却是自己的两个侄子。
何清曜虽与萧敬暄时常亲昵,但从没被两个孩子瞧见,慌得赶紧散开,不免脸色都忽青忽白。大侄子挲堪却是面容安和,徐徐解释:“小叔,弟弟的球滚进来了,我带他来捡。”
小侄子始毕怀里果然抱了一只蹴鞠,眨巴眼看向何清曜:“小叔,你和萧叔叔也在玩吗?”
何清曜不免干笑:“嘿嘿……嘿嘿……是啊。”
“好有趣的样子,下次带我一起嘛!”
“……”
萧敬暄与何清曜齐齐窘得开不了口,挲堪倒是善解人意地扯扯弟弟衣袖:“走啦!你太小了,不能这样玩,长大才行。”
孩子们往门外退,何清曜暗暗松了一口气,挲堪却倏然止步,垂头想了想什么,又抛下弟弟折转过来。
叔侄二人对视片刻,挲堪笑嘻嘻道:“小叔,和你商量一件事。”
何清曜一头雾水,挲堪仍是笑道:“叔叔每晚就寝后,不用总跑来跑去,我今后会拦着弟弟的,不让他一大早就闯你房里。”
说完挲堪快步退回始毕那边,拉起弟弟的手道:“好啦,不要吵叔叔们了,我们继续玩去!”
院内二人呆若木鸡,良久良久,倒是萧敬暄先噗嗤笑出一声。何清曜回过神来,嘟囔道:“你还笑!”
萧敬暄不答,声音虽停了,背对仍见两肩不住颤抖。
何清曜哼哼:“臭小子,什么时候知道的……又跑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萧敬暄心说还能有谁,真是观己不明。
晚饭时分,因何清曜事前已特地叫两个侄儿同来,便是出了那档子糗事也不好骤然变卦。二人方至厅堂,挲堪与始毕却早到了,不过虽是面前诸多菜肴香气缭绕,两名孩童仍是规规矩矩正襟危坐。见长者已来,做哥哥的还特地拉了弟弟起身敬语问候,何清曜装作随意地挥挥手,命他们不必拘礼,眼光却飘来飘去总不敢落在他们脸上。
席间孩子们说说笑笑毫无拘束,倒是成人里一个近乎沉默,一个则在被小辈问话时神情相当不自然地支吾过去。于是屋里除开吃喝发出的咂嘴声,最多的反是仆人斟茶舀汤的响动。
萧敬暄埋头将以鸡汤熬煮的细米白粥一匙一匙徐徐送入口中,缓然咀嚼,举动看似认真,实则他分毫没有留意米粥的香滑软糯。旁边的何清曜则全神贯注对付那盘以香料菜丁调味的切片烤肉。
萧敬暄瞥他一眼,此时方留心晚间菜品丰盛远过往常数倍,加上特意叫平日分处用饭的始毕与挲堪来,不免纳闷对方用意。
始毕捏起一个葡萄叶包裹蒸制的羊肉饭团,一面仔细剥去叶片,一面打量何清曜,皱眉道:“小叔叔,刚才哥哥说的我没懂,你和萧叔叔到底是在……”
懵懂孩童终究言语无忌,何清曜立刻给肉块梗了一口,心底大叫我就知道这小东西又会嚷嚷。好在哥哥挲堪迅速给弟弟嘴里塞进一勺羊奶蜂蜜所凝的甜食,堵住了嘴巴,这才化解了一场尴尬。
何清曜看看闷头用饭的萧敬暄,这会儿才小声道:“这稻米是宿州今年产的,只是运过来费了些事,不比江南的香稻差吧?”
萧敬暄颔首:“不错。”
不过为免生事,他说过这番话又不开口了。何清曜悄然将一盘热腾腾的牢丸往此处一推:“别光喝粥,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
萧敬暄虽是当即依言尝了一口,暗道为何说是特地替自己而做的。
萧敬暄饭毕回到房中。时辰尚早,且始毕刚学得画技,涂抹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大作,席间一直扭着何清曜去观赏,想是那人今夜不会来了。他洗漱过后遂点亮内室书案上的蜡烛,将一摞纸笺从底下小抽斗里取出。
这些都是当月买卖时的文书,需分门别类并加以整理记录。往昔萧敬暄虽通达蕃语,但多是些日常交谈所用,涉及繁杂的市井俚俗却是稀少,如今少不得一一从头学起。
生意中涉及的事项十分繁杂,且他过往所习尽是兵法阵列之术,刚接触只看得一头雾水。所幸萧敬暄本性聪颖,无非多耗费些时日与精神,两年下来早已通达此道。
夜深天寒,偶尔从窗外飘入的一两句说笑声早不再闻,他却仍在灯下不知疲倦地翻阅,并将内容简明扼要地整理记录于账薄。只剩下两三件尚未细阅时,却听墙角掩藏暗门的木柜处咯吱一响,只见肩披皮裘的何清曜举着烛台笑吟吟立在出口。
萧敬暄搁下手里的东西,讶然问:“你怎么过来了?!”
何清曜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孩子才走一会儿,倒是你……我还以为休息了。”
“什么休息?”萧敬暄弹弹纸页:“今个儿外出游玩,却耽误了不少正事。”
何清曜靠近后放下烛台,俯低身子一瞧,但见账薄上一行行盘曲如蝌的粟特文的乌墨字迹工整俊秀,比起初手笔美观了不少,也是萧敬暄勤勉修习的结果。
他仅仅看了片刻,便将账簿陡然合上,萧敬暄手持苇笔不动:“还早。”
“早什么?这夜深的时候就该……”
何清曜微微一笑,把他手中的笔抽走,又轻吹一口气熄灭了蜡烛:“晚上看久了仔细眼疼,明早再说。”
萧敬暄还没来得及反对,何清曜只将他身子往怀里一揽,膝弯下插手一勾,硬是从书案前半抱半搂起来。对方吃惊之余,手握为拳在他背心不轻不重敲了几下,压低嗓音道:“又来了!什么事不能先好好说……”
“就是让你歇一歇嘛,我都说完了,当然该动手了。”
这说话的当口,两人拉拉扯扯中已砰咚摔倒在了卧榻上,萧敬暄哭笑不得,摸索到何清曜臂膀便用力一掐:“用饭的时候吓成那样,这会儿又开始胆大包天,小心始毕跑来找你。”
“怎会呢,挲堪可有鬼主意的……”
何清曜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说笑,趁间甩去了裘衣,扯着人一起卷进被褥底下。萧敬暄叹了口气倒没再挣动,不过他本以为对方欲求燕好,不料最后仅仅是拥抱偎依便作罢。
衣被照例是以蔷薇水洒过的,二人肢体缠绕、肌肤贴合,静静呼吸着身畔随暖意越发浓厚的花香,却又一言不发。近乎漫长的沉寂,被何清曜一声话语打破。
“阿暄,可别太早睡着了。”
萧敬暄奇道:“你又闹什么?”
何清曜一手捧住他的面颊,低柔道:“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何清曜靠近萧敬暄耳畔,仍低声道:“是中原的除夕之夜。”
萧敬暄一怔,忽地忆起晚饭中的异样与被他特地召来陪伴的两个孩子:“原来你是……”
何清曜得意地呵呵一笑:“你也后知后觉啦!”
他将萧敬暄揽紧了几分,轻声道:“这一夜照礼该是亲人聚会一堂,热闹说笑着守岁,只是康国不时兴那些规矩。不过若有可能,我也会为你一一办来。”
守岁……
萧敬暄牢牢执着情人的手,沉默许久后,方再一语又再一叹。
“这么多年……恐怕将近十年了吧?再没有这样安和地守岁过……”
自从注定流离异地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安和的日子,而来到康国快六年,在接受着外族的一切习俗之间,故乡的记忆早已褪色。
如今,又因何清曜的一语再度清晰。
烛辉黯淡,何清曜看不清萧敬暄的神情,却从他的答复中听出那其中的感慨与喜悦。
“阿暄,现在有我,你和我……都会好好地生活下去。”
二人平静相对,萧敬暄骤然一笑,声音清朗而愉悦。
“当然会的。”
曾有那么一段日子,茫然无措且无目的意向地生存着,因为他已失去了一切。
但事实上他并非一无所有,他早在不知不觉间拥有能让内心安定宁静的来源,那既是一个人,也是一份支撑。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不论是以往的腥风血雨,还是未来的平静无波,都足以令那些情愫逐一的沉淀,凝结为更坚固不破的存在。
仅余的那支蜡烛灯焰晃了晃,骤然熄灭,本已昏暗的房舍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情人虽近在身侧,却只余其声不见其人。
但萧敬暄已不再畏惧,他知道存于彼此心中的情感便如永不熄灭的灯火,始终照亮未来的路径。
无幽不显皆令照……
萧敬暄喃喃念出这句经文,那是他更年轻时偶然间翻阅到的大光明教经典所得,纵是当时被目为异端邪说,却也是一句极为优美的文字。
“怎的突然说起这个?”
何清曜虽是问话,口气中反带一股了然,萧敬暄无声笑了笑,拥着他道:“有感而发。”
何清曜不再追问,将吻轻柔而绵密地落下,他们的呼吸是灼热的,仿佛能将冬夜的四处弥散的寒意也沁得暖了。
“别睡着了。”
“嗯,我陪着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