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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锋 ...

  •   之后的两三月,两派相互暗算撕咬不休,恶人谷中这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寻常。三人之内,犹以萧敬暄最为自在从容,内斗愈是激烈,他带笑时刻反越多。
      何清曜知道他是将眼前的纷繁纠葛目为瞬息万变的战场,是为将者深埋于骨髓的嗜好。不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端看他能笑到几时。
      至于萧敬暄看何清曜,亦是如此。他早知对方才是关内植根最深者,如今隐忍不言,反见阿咄育每回主动挑衅,也不知那影子人物是不是在自己目不见之地大动手脚过。
      阿咄育极少相信胡人或是明教以外的门派弟子,也很少给予重用,萧敬暄的到来恰恰给了他们另一条出路。虽依仗何清曜素日笼络,局面勉强平稳,但总耐不住阿咄育发疯时一通滥砍滥杀。中原下属更人人自危,如今几乎全投奔了萧敬暄。
      何清曜无法朝阿咄育抱怨,又不能一刀砍掉萧敬暄的脑袋,他白日还言笑自若,夜里则缩在寝室一边喝酒一边咒骂那条可恶的唐国狗。迷糊入梦后,偶尔还真能见到萧敬暄被他踩在脚底,皮鞭抽打□□无完肤。
      可有时候又很奇怪。
      仿佛身在圣墓山脚的映月湖畔,怀中搂的不知是谁,何清曜轻柔地哼出远古流传至今的婉转情歌。月光照银沙,湖波舞玉练,霜醉胡杨叶叶似飞花,他的心情舒畅愉悦,正低头想噙住那人双唇。
      怀中人似笑非笑,乌墨丸般眼眸满是讥嘲地注视他……
      萧敬暄!
      何清曜大叫一声活见鬼,从卧榻上猛地弹了起来,过半日卧房门上传来叩叩声:“苏深摩少爷?”
      何清曜听见老仆嗓音,双手抱头猛烈乱揉,弄得头顶成了鸟窝,才终于把诡异梦境的残像自脑海里赶走。
      他粗鲁地吼道:“干什么?”
      “不早啦,萧副督军派人来请你过去。我见你还睡着就先回了少爷身体不适,待会儿再去。”
      何清曜一听那名字,不免再思及诡秘的噩梦,恨恨道:“还真他娘的不适!”
      还是那扇窗畔,那个银甲红袍的身影,那盘残局,只是外面天空阴晦,灰云垂卷。
      风雨将至。
      何清曜左脚跨进门内,但就此停住,似乎正琢磨棋局的萧敬暄头也不抬:“掌令请进,光天化日之下,这书房内设不了陷阱。”
      何清曜皮笑肉不笑:“难说,有些陷阱嘛,人眼看不见。”
      戎装男子拈起棋子,扬眉:“所以,不来如何知道?”
      何清曜心一横,索性大摇大摆地踏进去,不等对方开口就一屁股坐下。
      萧敬暄问:“用茶吗?”
      何清曜冷笑:“不会是您不肯喝的那种吧?”
      那人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换别的?”
      “有酒吗?”
      “没有。”
      何清曜抬抬眉毛:“为兵为将的都是粗豪性情,怎不藏几坛以备庆贺胜局?”
      “错,为将更应谨慎,酒乱人清明,除开场面上应酬,不沾为佳。”
      “太清醒未必过得开心。”
      “但可以活得长久。”
      眼下既无第三者,何清曜不再掩饰,冷哼道:“也未必,有谁活腻了找死的话,再怎么神智清明都无用。”
      萧敬暄竟噗嗤笑了出来,瞥一回棋局:“掌令可知这残局的解法?”
      何清曜尚皱眉,萧敬暄一掌重重拍在棋盘,猛然左右搅动。刹那间残局已散,原本排布甚有章法的黑白两子混作一团。
      萧敬暄看着对面一脸惊愕的人,徐徐道:“无局,自然解局。”
      何清曜回过神便冷笑连连:“好个无局,只怕副督军是把我这棋子扯进这场混淆黑白了。”
      他所言指萧敬暄挑拨阿咄育对自己产生误会,那人果然又笑:“这可不是混淆黑白,无非双方信任不足,再说何掌令是否真无半分私心?”
      何清曜想起邹鹤之死,不免沉默,萧敬暄将黑白子分捡投入木钵:“督军晨间领一队人马去突袭孔雀海神策军的白虎营。”
      他口吻平淡,何清曜却失声:“什么?!”
      萧敬暄手臂支于小几,十指交错,目光自掌背投向何清曜:“才走一个时辰,若要救人还赶得及。”
      何清曜一言不发跳下坐榻冲向门口,背后传来的嗓音染着淡淡的冷意:“如今你也该想想,以后怎么救自己。”
      白虎营毕竟是神策军精锐,阿咄育铩羽而归,何清曜为救他亦失去不少人手。此事之后,他更确信不该让师兄的疯狂继续下去。
      与阿咄育不同,他还不算彻头彻尾的亡命之徒。
      局势彻底地变为势均力敌,阿咄育恨得牙痒,也改变不了人心向背。萧敬暄行事循礼,赏罚分明,很得了些拥戴。反观阿咄育越发喜怒无常,时而纵酒狂歌,时而嚎啕自残,谁愿意多理会一个疯子?
      萧敬暄春风得意,却更加意防备。阿咄育的愤怒已经到顶点,可何清曜毕竟态度暧昧,虽许多人归附自己,仍有不少还在观望。
      如今是最关键的节点。
      萧敬暄沿长廊步向寝室,脑中始终充满各种谋划,关上房门许久,才留意到屋里多出若有似无的淡香。
      戎装男子警觉地望着散发袅袅薄烟的鎏金三足香炉,那气味并非习惯的瑞脑与沉速。
      他取出腰间革袋里一枚鸽卵大小的圆珠,乌色底子上浮着流云的纹路。这是手下唐门弟子奉上的辟毒宝珠,传说来自神犀之角,萧敬暄见纹理毫无变化方放心。
      许是太久没如此开怀,庆功宴上他饮下不少酒水,几乎都后劲极大。萧敬暄坐在榻沿扯去手上革套,摸上脸颊觉得热烫异乎寻常。
      他仍觉哪里令人不安,心突突跳得厉害,正待起身叫仆役送盏醒酒汤进来,膝弯一个发软又轰然倒了回去。
      身子竟不听使唤,但自己从未醉成这样,萧敬暄惊觉——那香不对!
      他摇摇晃晃撑起身,然只坚持了片刻,眼前一黑往前无力倒下。就在这一瞬间,窗户哒地一响,一道白影掠入室内。
      萧敬暄并未摔倒在地,反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何清曜低头看看阖目如在沉眠的萧敬暄,如此近的距离里瞧见这人侧脸,倒是有趣。
      “将军呀,夜路走久了难免撞鬼,不过和那些想要你命的恶鬼不一样,我是个善心鬼呢!”
      他昵笑着在这人脸上捏了一把:“瞧,这就是你的好运气。”
      萧敬暄自然毫无反应,他枕在何清曜肩头,失力的沉重躯体依旧往下缓缓滑坠。何清曜若有所思:“什么话都不好在你这屋里说,换个地方。”
      他把那虚软身躯往肩头一抗,步履轻松地踱回窗边,纵身一跃而出!
      山幽与锦纹照常在卧房里溜达,何清曜把毫无知觉的萧敬暄放上宽大床榻时,花豹凑过头来在这人身上嗅了几下,低低咆哮着呲出雪亮利牙。
      何清曜竖起指头在唇上,嘘了一声:“乖,这玩意儿吃不得。”
      他在床头小柜里找出藏匿的药粉,倒一半在平日饮酒所用的单耳忍冬纹金杯,用一旁琉璃瓶里的葡萄酒化开。把这杯东西带回床畔又把萧敬暄扶起,将杯沿凑在唇边全数灌进去。
      萧敬暄还能吞咽,倒不太费事,做完这些何清曜就把他往边上随手一搡,以便给自己空出地来躺倒。
      迷香效力不弱,等萧敬暄自行醒来至少四五个时辰,何清曜没这耐心。但有些话必须当面交待,还是给他用些解药算了。
      明教弟子无聊地掰着指头计算时间,侧眼一瞧,萧敬暄还睡得深沉。他不知怎的回忆起那些或暴虐或暧昧的梦境,嘴角一勾,立马生出一个消磨时间的绝妙主意。
      何清曜一个翻身,正正撑在萧敬暄身体上方。端详一下将肩甲紧缚在胳膊上的革带,伸出指头几下拨弄,铜扣微微咔一声松脱开了。
      卸甲虽麻利,待萧敬暄只剩一袭红袍,何清曜却退开些,托起下巴端详了半日迟迟不动。
      他的眼神很像一只确认对猎物何处下口的野豹,最后终把指头勾在领口缓缓扯开。
      这具身体如预料一般白皙,只可惜疤痕深深浅浅遍布,何清曜惋惜似地触碰了下小腹的一块狭长伤痕。但胜在四肢修长匀称,躯干肌理精实,强健之中不失于优美,总算弥补了那份缺憾。
      平时包裹盔甲之下,何清曜觉萧敬暄虽在中原人士间算个头高挑,比之自己差不了太多,但应该更瘦弱点,如今一观却是看错了眼。男子肩背宽阔,身侧线条滑至肋下,逐次转成恰好的流畅弧度,显出一把细腰来。
      手掌在全无赘肉的腰腿臀腹上来回摩挲,触手不似女子细腻温软,然而有着更为分明的柔韧紧实,他满意地笑笑:“是挺好看。”
      想来想去,骨肉匀亭一词最妙。
      何清曜在风流事上男女不拘,然而往日狎昵的男子多是些俏丽阴柔的,这模样的却未曾尝过味道。稀罕之余,他越发兴致勃勃,便将萧敬暄周身碰了个遍,更不时摆出些匪夷所思的体态观赏。
      萧敬暄昏迷之中哪晓这些,吃了好一阵轻薄仍无所觉,何清曜玩久也乏味无趣。于是将人卧置软榻,外间换上寝袍携酒而归,坐在对面的宝相卷草纹波斯绒毯上,斜倚软垫打量那边朦胧侧影。
      十二连枝灯树烛辉煌煌,光裸肌肤流淌一层蜜一般光泽,何清曜饮一口酒,心想屁股也挺翘的。
      笼在大袖底下的手捏着一枚来自拂林的铜币,浮雕的人物文字将近磨蚀。它本穿了孔用细皮索栓在萧敬暄手腕上,何清曜心道这值不了什么钱,居然如此宝贝地贴身收藏?他历来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竟鬼使神差地挑断皮绳取了下来。
      萧敬暄醒来头痛欲裂,活似七八个小鬼在脑子里用重锤不停敲打。四周影影绰绰,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待终于恢复目力,他不免奇怪。
      这间房舍墙绘缤纷彩画,美人含情,花朵鲜活。屋子四角或垂珠帘纱帐,或设锦屏步障,重重叠叠屏去外间一切声息,唯余一室幽静。如此豪奢富丽,岂是他的卧房?
      萧敬暄眨眨酸涩的两眼,再仔细一瞧近处人影,瞬时浑身发冷。
      何清曜冲他含笑举杯:“睡得可好?”
      萧敬暄敏锐地感觉到身上凉意不单来自内心惊惶,细细一察,自己竟未着寸缕。但他很快掩饰去那份慌张,镇定地注视何清曜:“你在我房里动的手脚?”
      何清曜摇头:“我救了你,还带你来这屋子藏身,不好生道个谢?”
      他倒有些佩服起萧敬暄,毕竟换了自己在如此窘境,未必还会淡定自若。
      萧敬暄没随即开口,显然正在判断何清曜是否说谎,最后问的却是——
      “为何把我弄成这样?”
      何清曜笑容可掬:“副督军指的是哪样?”
      面对明知故问的无赖,萧敬暄第一次找不出最恰当的反击言语,好在对方不想太过纠缠:“哦,是说我替副督军卸甲解袍吧?这嘛,就是希冀坦诚相交的意思。”
      萧敬暄也确无意于此:“说到坦诚,不妨告诉我之前是怎么回事?”
      何清曜微微一笑:“副督军见过七星草吗?”
      那是一种生长在龙门荒漠的常见药草,然而它并无毒性。何清曜见乌眸中闪现困惑,解释道:“只用这一味,的确是包治百病的神药。不过我师兄手下培育出一种本生于拂林极北之地的悬铃兰,若二者相融便成了一味极厉害的迷药。这东西谁要是前头喝一杯,后头吸一口,啧啧,五个时辰内睡如死猪,任人宰割呀!”
      萧敬暄亲身体验过迷药厉害,晓得何清曜所言不虚,然而此番搭救到底抱着何种目的?
      他一时沉默不语,何清曜见状又道:“副督军颇有才智,不过脑袋只一个,应付不了全部敌人。眼下局面似乎倾向于你,但从今日之事上大约也能看出你未必可以笑到最后。百密终有一疏,只要斗下去,这样的状况不会仅有一次。”
      萧敬暄终于说话了:“你出手救我,是要做督军?”
      何清曜反驳:“那是你想罢了,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萧敬暄冷冷道:“比如现在这样?”
      何清曜哈哈两声笑,端着酒杯起身过来又斜坐床沿,俯视的视线里充满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可不算什么,开个玩笑而已。但你今日若落在我师兄手里,只怕是……”
      他端起酒杯晃晃,猩红的液体荡漾在杯口:“我师兄恨你得紧,可没打算让你死得太痛快。如果换个地方醒来,你就会发现没了舌头、眼睛,四肢筋络被挑断。还有一个疯子正拿刀活生生割下你的肉,一块块在炭炉上烤着吃。”
      萧敬暄明白话里的真实:“我相信,你一定冒了风险。”
      “没错,被发现我帮助你也是死路一条,毕竟你的好计策已经令师兄怀疑我几个月了。”
      何清曜扫来一眼,目中一抹厉色划过,萧敬暄权作不知:“帮我的话,你想要什么?”
      何清曜摸摸下颌:“不求大富大贵,做个闲散副手混日子就行。世上还有值得牵念的,我不愿变成师兄一般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子。至于你,爱怎样都行,但绝不能害了师兄和我兄弟的性命,毁了飞沙关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基业。”
      萧敬暄盯住他,似乎仍不太相信,何清曜笑笑:“别多心,我要是有心占主位,那早去了,不至于忍到现在等你冒出头来。”
      他最后加上一句:“飞沙关的弟兄大多由我亲手带出,总不能眼睁睁瞧他们为师兄与你的意气之争接连丧命。”
      萧敬暄阖目片刻,方缓缓道:“好主意,我答应你。”
      何清曜眸中精光一闪:“交易成了,但是口说无凭。”
      萧敬暄淡淡道:“掌令还想立字据不成?”
      何清曜将酒杯搁去小几,懒洋洋看了榻上的人一回,抬手轻轻一拽,肩上披着的衣衫被扯下一半。
      萧敬暄为这古怪的行为怔住了,就在他发呆之际,何清曜已经很干脆地松开腰带,将解下的袍子随意掷于床脚。
      精赤强健的身子山一样压了过来,何清曜又扳住肩头重重一推,他四肢仍旧无力,这一下不得不仰躺着颜面相对。
      萧敬暄惊愕过后喝道:“干什么?”
      碧色眼底满是戏谑:“既是生意,当然得请将军先付一笔订金喽!”
      他捏住那下颌尖,心情很好地在唇上响亮地嘬了一口。萧敬暄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冲何清曜踹去一脚,速度太慢,力道不够,一半就被死死拿住。
      何清曜扣住两边足踝,把之间的丘壑风光饱览了一回,再度笑出声:“萧将军急什么,我这一整晚可都是你的了。”
      萧敬暄颜面发青:“你动了什么手脚!”
      他到底功夫还在,又一掌劈向何清曜面门,对方扣紧之后强与另一只手一道摁在头顶。
      何清曜一边喘息,一边言笑:“解药是给了的,不过药性消散总要些时候才行,怪不得我。还有一事,副督军可知扶桑人喜食河豚,每回还特地留丁点余毒,滋味反倒更加鲜美。”
      他拍拍底下那张无比震惊的脸庞:“比如你这样的鱼肉,那才叫可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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