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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章:夏风吹不散七年的灰 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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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黄珏好发来的。没有铺垫,没有前摇,就是一条短视频,直直地砸进梁念卿的聊天框。
梁念卿点开。画面加载了几秒,然后跳出一个封面——一个妆容得体的女生,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皮肤很白,白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显得发光;五官精致,睫毛翘得恰到好处,唇釉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她穿着一条碎花吊带裙,长发随意地散在锁骨两边。截图显示这是顾锦藤发的一条朋友圈,配文:“她好可爱。”
梁念卿盯着那个封面,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播放。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犹豫什么——是不想看到那个女生动起来的样子,还是不想看到顾锦藤给陌生女生的视频点赞的痕迹?
最终还是点开了。音乐响起,是一首她没听过的小甜歌。那个女生随着节奏做出一连串的手势动作,眨眼,微笑,偶尔害羞地捂嘴。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流畅自然,像排练过很多遍。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梁念卿却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看清那个女生手腕上细细的银链,长到她能数清她眨了几次眼,长到她能注意到视频下方有顾锦藤点赞的标识。
她退出了视频,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悸动的快,是那种被什么重物猛然击中后的生理反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肋骨,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找不到出口。她把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平静下来,可那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她知道这是什么。这不是普通的难过或嫉妒,这是她身体对极端情绪刺激的应激反应——和她之前发病时一模一样。心悸,胸闷,呼吸急促,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医生说过的那些话:“情绪波动太大会诱发躯体化症状,你要学会识别它,在它发作之前就避开。”
可她避不开。因为刺激源不在别处,在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回忆里。她拿起手机,把那个视频引用在黄珏好的聊天框里,打了几个字:“看到了。”然后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却发现腿都在发软。她扶着桌子边缘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感过去,才慢慢挪到厨房。水倒进杯子里,她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些在台面上。她把杯子端起来,双手捧着,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食道,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缩——她趴在洗碗池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还记得她从初中就有精神病史,躁郁,焦虑,精神分裂,还有那些医生写在病历上、她记不全名字的症状。高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好了,擅自停了药,后来因为顾锦藤复发,住院,再出院,再复发。她的情绪像一条没有护栏的山路,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回到原点。而顾锦藤,曾经是那个护栏,后来成了那个把她推下去的人。
她靠着厨房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家居裤传到皮肤上,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以为她自己已经不会再有这么剧烈的反应了。分手两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至少是表面上的。她按时上班,按时吃饭,按时给梁栗子铲屎。她不再失眠,不再半夜惊醒,不再一闭上眼就看到顾锦藤的脸。她以为自己好了。
可一个十几秒的视频,就能让她所有的“以为”都变成笑话。她还是那个会被情绪轻易击垮的人。她的心脏,她的胃,她的神经系统,都还牢牢地记着那个人。她可以骗自己说不在乎了,可她的身体不会撒谎。
黄珏好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你还好吗?”“看到回我一下。”梁念卿没有回复,她现在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手指还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是整只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把双手压在膝盖下面,想用身体的重量让它们安静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更多细节。通过共友,通过那些无处不在的社交网络,通过各种她不想知道却被迫知道的渠道。那个女生是顾锦藤在某短视频平台上认识的,加了微信,聊了两三天,就在一起了。两三天,梁念卿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切菜。刀在手指和砧板之间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黄瓜片厚薄不均,她也没有心情去调整。
两三天。她和顾锦藤认识了将近七年,七年的记忆,七年的纠葛,七年的爱与怨——抵不过两三天。也许感情从来就不是算术题,不能用时间来衡量。可这个道理她懂,心却不懂。心只会用最原始的方式回应——痛,然后更痛。
她开始频繁地抽烟,一根接一根,手指间的烟雾几乎没有断过。阳台成了她的专属领地,梁栗子有时候蹲在旁边,眯着眼看她,不知道是在心疼她还是嫌弃她。她也开始喝酒,不是和朋友一起喝那种,是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罐一罐往肚子里灌的那种。酒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不受控制的躯体反应——忘记心悸,忘记手抖,忘记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代价是第二天醒来时更剧烈的头痛和更深的空虚。
她恨自己。恨自己心软。顾锦藤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小群里的附和,杨晴面前的默许,分手时那句冷冰冰的“一周内搬走”——她恨自己没有在那天看到聊天记录时就转身离开,恨自己还给了顾锦藤那么多次伤害她的机会。
恨自己胆小。不敢问,不敢吵,不敢为自己争取哪怕一分一毫的尊重。顾锦藤说“反正你不会打桌球”,她就乖乖去排队;顾锦藤说“好歹洗个菜吧”,她就默默去洗;顾锦藤说“一周内搬走”,她就真的在一周内搬走了。她像一株没有骨头的藤蔓,只会依附,不会反抗。
恨自己明明已经不喜欢了,却做不到完全不在乎。这句话她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她喜欢顾锦藤吗?不,那份喜欢早就被消磨殆尽了。在那些沉默的冷战里,在那些被当做透明的日子里,在那些聊天记录里的侮辱和嘲笑中,喜欢死得比什么都早。可她在乎。在乎到看见别人跳手势舞都会心痛,在乎到听说“两三天”这个数字还会觉得荒谬,在乎到半夜醒来会下意识地摸向床的另一侧——摸到空荡荡的冰凉,然后想起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恨自己为什么看见那个视频还会全身发抖。明明已经说好不在乎了,明明已经告诉自己那个人和她没有关系了,可当那个名字、那张脸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身体比大脑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心跳加速,手脚冰凉,胃里翻涌,视线模糊。她恨这具不听话的身体,恨这些不受控制的症状,恨自己永远无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那些日夜历历在目。
她想起初中的时候,顾锦藤扎着高马尾在操场上奔跑的样子。阳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梁念卿站在跑道边,手里握着一瓶水,等她跑完。那时候的喜欢多么简单,不需要理由,不求回报,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想起顾锦藤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梁念卿笑她,她耳朵红得能滴血。梁念卿问她:“你是不是很紧张?”顾锦藤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没有。”可她握着梁念卿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想起第一次带顾锦藤剪短发。理发师问“想好了吗”,顾锦藤看着镜子里的梁念卿说“想好了”。碎发落了一地,像她们即将逝去的少女时代。梁念卿第一次看到短发的顾锦藤时,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清晰的下颚线,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那张脸比任何男生都要帅气。她当时就想,这个人,她想要一辈子。
想起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两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翻身都会碰到对方,但谁也不愿意分开睡。冬天的夜里,顾锦藤的脚总是冰凉,梁念卿会把她的脚捂在自己肚子上。顾锦藤说“凉”,想缩回去,梁念卿按住她,说“别动,一会儿就热了”。
想起顾锦藤生病那次。凌晨跑去医院打点滴,梁念卿第二天请假赶回去。顾锦藤迷迷糊糊的,烧还没退,脸烧得通红,看到梁念卿,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回来了?”然后伸出手,握住梁念卿的手指,就不肯放了。梁念卿坐在床边,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不管是病是痛,是穷是苦,她都想要陪着她。
太多了,多到她想清理都无从下手。那些记忆像爬山虎,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整个青春期,现在想连根拔起,发现墙皮都跟着掉了。
她想起顾锦藤表白时眼眸中闪过的温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有时候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编造出来的——那样专注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眼神,真的存在过吗?如果存在过,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如果不存在,为什么她记得那么清楚?
她想起自己学着做家务的样子。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里连碗都不用洗的人,开始学着扫地、拖地、洗衣、做饭。她记得第一次炒菜的时候油溅到手上,烫出一个泡,她没有告诉顾锦藤,自己偷偷涂了烫伤膏。顾锦藤那天吃得很香,说“今天这个菜不错”,梁念卿就笑了,觉得那个泡烫得值得。
她想起顾锦藤帮她通马桶的场景。出租屋的马桶总是堵,有一次堵得特别严重,梁念卿蹲在旁边手足无措,顾锦藤卷起袖子,戴上橡胶手套,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掏。那股味道臭得梁念卿差点吐出来,顾锦藤也干呕了好几下,但硬是一声不吭地把问题解决了。事后她洗了无数遍手,举到梁念卿面前:“闻闻,还有味吗?”梁念卿当时就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一个愿意为你通马桶的人,你还想要什么?
可后来呢?那个愿意为你通马桶的人,也愿意在别人骂她的时候发“哈哈哈”,也愿意在她最需要维护的时候沉默不语,也愿意只花两三天的时间就爱上另一个人。
梁念卿想不明白,她真的想不明白。那些年的朝夕相处,那些日夜的相互扶持,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生病、失业、贫穷、搬家、争吵、和好——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抵不过两三天。两三天,两顿宵夜,微信上几句“晚安”。她越想越觉得喘不过气,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她张开嘴大口呼吸,可空气好像不够用,怎么吸都吸不进来。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强迫自己慢慢地、深深地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慢慢的,那阵窒息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从初中到现在,她爱了顾锦藤六七年。六七年,足够一个人从少年长成大人,足够一颗种子从萌芽到枯萎,足够一个人全身细胞更新换代。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顾锦藤——最单纯的喜欢,最笨拙的付出,最没有保留的信任,还有那些因为情绪波动而一次次崩溃的身体。她以为这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可飞蛾扑火的结局,从来都是被烧成灰烬。而她连灰烬都留不住,风一吹就散了。
后面那段日子,顾锦藤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发一次朋友圈。有时候是那个女生的照片,有时候是两人的合照,有时候只是一个爱心或一个表情。每条动态下面都有一长串点赞和评论,热闹得像在宣告什么。梁念卿没有屏蔽她,也没有删好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删,也许是觉得删了就输了,也许是还想看看顾锦藤能过得多好,也许只是懒得动那个手指。也或许,她是在等自己彻底麻木的那一天——等看到那些动态时,心跳不再加速,手不再发抖,胃不再翻涌,等她的身体终于学会不在乎。
共友们一个个来找她。有人说:“念卿你还好吧?”有人说:“她怎么这样啊,分手两个月不到就官宣。”有人说:“那个女生也就那样,没有你好看。”梁念卿知道最后一句是安慰,但她还是笑了笑,说谢谢。
有人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快就……”
梁念卿想了想,发现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和顾锦藤之间发生了什么?太多了。多到像一步冗长的连续剧,要从头讲起需要太多时间和太多力气。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那些伤害、那些失望、那些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死掉的喜欢,她又无法用言语准确地表述出来。所以她只是平淡地说:“她不喜欢我了,仅此而已。”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不是因为那个女生更漂亮,不是因为那个女生更优秀,不是因为那个女生会跳舞会打扮会拍手势舞。只是因为顾锦藤不喜欢她了。所有的理由,归根结底都是这一个。不爱了,所以什么都成了分手的理由;不爱了,所以两三天可以爱上别人;不爱了,所以那些年的付出都可以一笔勾销。
梁念卿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梁栗子趴在她脚边。八月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温度和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她低头看着自己夹烟的手指——瘦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烟熏的淡黄色痕迹。她想起视频里那个女生那双白净的、做着淡粉色美甲的手,比心的时候那么好看。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疤痕——那是初中时发病自己弄的,已经生成一根根肉刺,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用看她也知道,大概又是谁发来的截图或视频。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烟燃到了尽头,烧到了手指,她抖了一下,把烟头熄灭在花盆的土里。梁栗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假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锦藤在麦当劳里红着耳朵给她点餐的样子。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孩子,什么都不懂,以为喜欢就是永远。以为牵了手就不会分开,以为说过“我爱你”就真的会爱一辈子。八月的风还在吹,有些人已经走远了,有些故事已经讲完了,只有她还坐在这里,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也许爱从来就没有道理可言,也许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时间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她看到顾锦藤的名字时,心脏不会再这样痛。
烟盒空了。她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低血糖,也是抗抑郁药的副作用。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黑雾散去,才慢慢走回屋里。梁栗子跟在她脚边,走进那片只有他们两个的、安静的、没有顾锦藤的光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