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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什么是喜欢 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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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有容一上午都没有出现,这还是他第一回缺课。讲堂第一排靠先生最近的那个位置空着,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也未请假,故而每一位先生进来都无法避免地要问起,满座学子数十人,却惟耀离和清霁知道他,代他称了病。
午后,耀离跟着许心动练习法术,他会的法术很杂,有自己摸索出来的、有向柳絮和魔界众魔学来的、有书上看来的……很多施术方式都不对,非常耗费灵力,许心动注意到,便主动提出教他。
虽然不再对耀离抱有偏见,但他还是没有让他学太厉害的法术,教给他的是真灵洞独创的“万物为我”——此术以元神入天地万物,人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人,入石则知其顽固、入水则知其至柔、入木则知其坚韧……与万物合一的同时也可以获得万物的能力,比如要寻人,元神就可以顺风延伸千里,千里内五色音形俱收心中,是很实用的一种法术,也很难练。
耀离盘腿闭目而坐,随着许心动吟诵出的法诀,摒除杂念,将元神置入如茵碧草,他凝神感受着草叶的纤柔,慢慢与其合二为一。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万千草叶中的一颗,根系蔓延,深深缠绕着潮漉漉的土壤,有虫子在土里钻来钻去,弄得他有些痒,微风细细吹拂,不过于一根纤草来说已算很大的力量,他被风吹得左右摇摆,全身是那样的轻盈,可以顺着根系感受到大地的律动,附近一定是有人路过,鞋履擦过地面,每个人的步伐都不一样,发出的声音和带给地面的振动也不一样,作为一根草,他轻易就能分辨出每一人的步伐,其中一个落步又轻又急,步子像喝醉了一样杂乱,正往自己这边走。
清霁盘腿坐在他身边,紧张地看着他入了定,不知成功没有,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睁眼。许心动坐在对面,神态倒是安详,浓黑飞扬的剑眉舒展着,形状锋锐的眼宽和流露,他知道这样的法术不会有危险,只要等耀离元神自己回体就好。
在清霁紧张的目光注视下,耀离终于眼睫一颤,随即眼皮一抬,露出那对灼灼的瞳仁,唇也跟着勾起一个笑:“好像有人来找咱们了。”
“真的吗?”清霁站起身左顾右盼。
“感觉如何?”许心动问他。
耀离描述了整个过程及感受,他一边听一边点头,面上不显,心中却在感慨,眼前这个孩子悟性极好,倘若没有流落人间,而是在魔界接受指导,一定比现在厉害得多,没准连他都不是对手。
“这算是成功了吗?”
“嗯,孺子可教。”许心动不由地绽开一点赞许的笑容,指指天又指指地,“此术练至大成,元神可以同时散入天地万物,这一方天地皆为你所用。”
清风、流云、草木、砂石……凡这天地造物,皆可以是自己。
清霁没见有人过来,又重新坐回了地上,好奇地问道:“这么说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变成鸟呀?或者别的什么活物,甚至人?”
若是进入一只老虎身上,啸动山林,那该何其威风!
许心动解答道:“那需要很强大的元神才可以。木石虽有灵,但终究灵智未开,是以化草木易,化活物难,化鸟兽难于化虫豸,化人又难于化鸟兽,灵智越高则越难……”
“阿霁……阿离……”
他们听许心动谈法术听得入迷,都忽略了踽踽而来的张有容,直到他小心翼翼地出声打断,他们才注意到他。
他脸色灰败得厉害,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走起路脚步都在发飘,布满红血丝的眼对他们勉强一笑,牵出鼻侧沟壑,更是哭出来了一样,触目惊心。
“你……你这是怎么啦?”借着吃惊,清霁迟疑了一下,快速决定假装没看见昨晚那一幕,若无其事地把他拉过来坐下,“你一上午没来,我们还以为你病了。”
张有容开门见山:“我和颜素分开了。”
“分开了?为什么?”耀离非常配合清霁。
“我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结果他也是那样,也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骗我吧……连你们都相信我,他却不信。”他面无表情,前言不搭后语,说到一半又转向许心动,“仙长,我记得昨天你说我姻缘不好,我还不信来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昨夜天黑,许心动没有瞧清他的长相,只是听清霁和长孙一笑七嘴八舌地叙述了他同颜素的事,对这两人并无印象。今日瞧清他的长相,他才恍然大悟,难怪昨日怎么推演怎么不对,原来他递来要合的八字真是个男人的。
“你的命格若投成女胎,不愁没有疼爱你的丈夫、孝顺你的儿女。可惜错投男胎,年轻时磨难会较多,待过了大劫才能飞黄腾达。”
张有容落寞地点点头,没有追问。颜素的离去几乎摧毁了他对生命的热情,他以为他是落水时抓到的一根救命浮木,不想却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片鸿羽,眼前一切都失了色,更不要说那虚无缥缈的飞黄腾达。
他不再说话,艳羡地窥视着耀离和清霁,觉得耀离能有一个永远站在身边的清霁真好。看了他们一会,他又改羡慕起许心动,觉得像他这样修仙问道,无欲则刚,也很好。
清霁没觉察他投来的目光,忙着替他问那所谓的大劫什么时候到、怎么避过。长孙一笑曾让他提醒过张有容,可是他本着不多事和吃亏是福的想法拒绝了,如今张有容被伤害得这么深,他心里未免愧疚,只能帮他想想以后怎么是好。
耀离没清霁那样多愁善感,对张有容的命格也不是很感兴趣,始终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轻轻问他:“你还喜欢他吗?”
张有容摇头,摇了几下,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哽咽着絮絮叨叨讲述:“我说不喜欢他留长指甲,他就真的剪掉了。我们一起看荷花……晚上在他家,我故意翻他的脂粉,因为我听他们说,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脂粉,碰脏了脸上会起疹子,可是我碰他就没有阻止,就在那里看着我,我不小心弄洒了,他就擦,一句都不责怪我……”
性格敏感的人总要靠试探来验证自己的位置,同颜素在一起后,他经常有意无意地做出可能会致他生气的事,但是颜素一次都没发脾气,隐忍中透着无奈。
“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张有容总结道。
“你给他给得太容易了。”耀离这样回复。
张有容低头垂泪,额前两缕发丝落下,掩映住侧脸,青青的领口外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婉转如文弱少女,在夏日的午后暗藏心事。
可是女子不会如此轻易将自己予人,他有着少女的心思,也有着男儿的血气与莽撞,冒冒失失地把身体交了出去,留下无限的悔恨。
耀离轻描淡写地安慰他:“被狗咬了一口,但正好借此看清了他是狗,不亏。”
张有容不答,回忆着昨晚句句诛心之言:“他信了他朋友的话,他们说曾经看见我和李梦蝶在藏书楼……还留你们在我的房间待到很晚。甚至说和李梦蝶在一起的时候,李锁、秦声畅他们全在,是一起的……你信吗?当时他带我和他们吃饭、喝酒、整夜整夜地玩,他们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藏得那么好,我还以为他们也把我当朋友了呢。”
说到那一段欢乐的时光,他不由自主地就挂起了笑容,眼里泪光点点,唇角却轻轻勾着——那本该是一弧很幸福的笑。
“他们图什么?”耀离依然十分费解。
觉得人不好就早些告诉颜素,装模作样地等到吃干抹净了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只是想看我们笑话吧。”
“他说他本来是相信我的,但是‘三人成虎’,要是我真没有过,怎么会人人都这样说?所以他就不信了。”
“他还说那个糖凤凰是他转到的,本来想要扔掉,正好策论还没有交,就干脆送给我了。”
“幸好还有你们,我现在是真的只有你们了。”
他最后感慨一句,那目光像是将全部希望与生的意义都寄托在了他们身上,令耀离倍感压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初他并不同情张有容,因为颜素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好人,张有容不光选择了无条件顺从他,还那样着急地把自己送上去,落得个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然而此刻他又想到了自己,倘若自己当初遇到的不是清霁,而是一个别有所图的人呢?
渴太久的人早失去了辨别能力,分辨不出也无所谓摆在面前的是水还是鸩酒,只管痛饮一番,以解燃眉之急。
倘若五年前扶起他的人是个坏人,他想不出自己会怎么样。
“你有喜欢的人吗?”张有容哭得声音沙哑,打断了他的回忆,刚问完,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忘了你还小,可能还没有呢。”
耀离便没有回答。喜欢?他不知道他口中的喜欢是个什么感觉,应该跟他对清霁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是那种有情人之间的喜欢。如果他的清霁骗了他,他大抵不会这样绝望,他的清霁美好得像天上的明月、山间的清风,本就不是他该得的,如果他骗了他,怀疑他冤枉他抛弃他,那他……他还是会继续喜欢他。
他忽然知道自己要是遇上一个坏人会怎么样了,答案是根本不会怎么样。
也许这就是兄弟之间的喜欢吧,没有情人之间那样浓烈,所以不是过分在意欺骗,即使清霁有一天背弃他了,他会难过,会痛苦,但也还是会喜欢他。
这样想着,他没由来地生出一点恐惧,仿佛已经被他的清霁抛弃了似的,一只手不安地往清霁袖子里钻,去勾他的手。袖子里那只温热的手反过来握住他,手的主人还在与许心动交谈。
“这样的命格若想一世无虞,最好不要喜欢上任何人。”
前面的话耀离和张有容都没听见,倒是这一句字字铿锵地传入了耳中。张有容心头一下打翻了五味瓶,两弯秀气的眉垂落,眼眸阴湿欲雨。
清霁不死心地追问:“真的没办法了吗?那他还怎么成家呀?”
许心动并不是修习命理的,对此一道了解有限,实在不知该如何解决,沉默半晌才憋出一句:“凡人该如何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在真灵洞,一般会找命格相合的结成道侣,对修炼反而大有裨益。”
这回清霁没再吭声。张有容嘴上不承认,但他们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没放下颜素呢,许是因为身心俱交付了出去,所以陷得格外深。
经此一事,张有容消沉了很久,停留在过去无法自拔。不再有饭香飘出的馆舍外,别人的生活却都在继续,颜素描眉画鬓的,尾指又重新养起了指甲,整日与好友厮混,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俨然忘记了曾与他缠绵过的张有容。
雷声轰鸣的午后,众人皆在馆舍里躲懒,独耀离和许心动在外面撑起结界习剑,许心动教了他一套防守的剑诀,既是防守,武器是刀是剑便无关紧要起来。耀离十分勤勉,一有时间就来练习,许心动从旁指点,不时与他过上两招,验看成效。
“使得不错,我能教给你的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以后切记勤加练习,不要怠惰了。”许心动随手把剑往地上一插,看着眼前这个展露锋芒的少年,他也有了一种为人师的欣慰感。
耀离对他已经从一开始的疏离逐渐变得亲近,听他话里透出要走的意思,心下还有些不舍:“你要走了吗?”
许心动也有点不舍,棠花书院里这群少年是他与红尘俗世的第一丝牵连,有了牵连,他才不再是那个游走于俗世之外的真灵洞弟子,他还是他们的兄长、朋友、师父,他从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过肩上担子的分量,作为修士,他们要守护这个人间,不止是因为他们较凡人更为强大,还因为他们本就属于这个人间。
思及更多的人、更广阔的世界,他一下子坚定起来:“我在临安已经停留得够久了。”
“那你想好要去哪了吗?”
“没有,不过去哪并无区别。”许心动笑了笑,从腰侧摸出一块木牌给他,“若是有事,随时可以找我。”
木牌挂着红穗,刻着金光闪闪的“真灵洞”三个字,周围环绕有一圈符文,耀离甫一接到手,就感受到其中有灵力在运转,需用相应的法术解开符文禁制才能使用,显然是真灵洞门人专用的联络工具。
收下木牌,他向许心动郑重道了谢。这对师徒都不太善于言辞,也都不是太在意感情,谁也没再多说什么,相互拱手道一句“有缘再会”便分开了,许心动回到馆舍去收拾东西,耀离攥着木牌出书院大门,到照彻大千寻他的清霁。
他一路踩着积水,溅脏了雪白的衣摆,迈出书院一转身,一个同样急匆匆的身影流星一样撞入他怀里,他下意识一揽,手臂和胸膛传来的熟悉触感都证明着,这是他的清霁。
“离弟,给!”清霁从他怀里起来,同时塞到他手里一只细长的蓝色锦盒。
耀离收起避雨结界,挤到那柄绘着天雷的伞下,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现出里面半枚乌木书签,正面刻着“清平三百载”,背面是半树海棠,无论是纹样还是形状,看起来均像一枚书签对半剖成的。
抬眼一看,果然,清霁手里还有另一只同样的锦盒,打开来是另外半树海棠,以及上半句“风卷落花愁”。
“还有这个,也是给你的。”
清霁又塞来一条略显古朴的手绳,红绳缠绕着大大小小的玛瑙珠,簇着一枚象牙色泽的玲珑骰子,中填一颗红豆,比血还要艳,宛如一颗跳动的心。
他很喜欢送他红色的东西。
见到那颗红豆,耀离的心也砰砰跳动起来,他把手绳系在腕上,举起来展示给他的清霁。红绳缠绕于苍白的肌肤上,犹如一道血痕,滴成粒粒殷红的玛瑙,不过让那双漂亮的眼瞳一衬,再艳丽的玛瑙与红豆也要黯然失色。
“就是因为和你的眼睛一个颜色才买下它的,可惜都不如你的眼睛好看。离弟真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小狐狸。”清霁笑着贴了贴他的额头,捉住他缠绕着红绳的手腕,“走啦,雨大,回去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