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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眼中惟有一个你 老 ...
老艄公的家与镇上大部分人家一样后门枕水,需穿过长长一条逼仄的弄堂才能绕至正门。
正门前的小街不大,在这座不大的镇子里,一切都不大,街窄窄小小的,却很是繁华,一眼望过去全是各式各样的幌子,掩映着窄街根本望不到头。凡能在这样繁华的地带建宅子的,主人必定非富即贵。
转回身去看老艄公的家,青石砌的华丽门楼虽旧了,但气势依然,匾额上用与门楼同样的材质砌着“长宜子孙”四个字,下方就是大门,时间久了,漆早脱落个七七八八,单剩两扇木板门扇。
门没有上锁,想来已没什么可偷的了。老艄公推开门,带着两个孩子迈进了杂草丛生的院落。清霁踢开脚边疯长的野草,露出了被泥土污渍覆盖的磨砖地面,依稀可以辨认出铺的是方胜图纹,当年园子之精巧,由此可见一斑。
老艄公笑呵呵道:“随便耍,一会煮藕粉给你们。”
他往后院走,两个孩子便跟着,不时出声询问,听他讲宅子昔日的辉煌。
如老艄公所言,有些房间连门板都被拆去抵债了,露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屋宇,飔飔秋风一吹,无端有些阴森。
大着胆子探头往里看,剩的家具也不多了,大件的诸如床、桌椅、条案等,全没了,只剩几件零碎的乱七八糟散在地上,连件完好的瓷器都找不见。头顶平棋因不见天日,上面彩绘的各样故事倒还色泽鲜丽,只是业已残缺。据老艄公说,缺的地方原本是金粉绘的,刮下来重新熔炼还能值几个钱,旁的颜色既能与金粉相配,当然造价也便宜不了——白的是珍珠、红的是珊瑚、蓝的则是青金石。当年家里上了灯,平棋彩漆辉煌,灯火照到哪,哪个故事就发着光,画上人物一闪一闪的,好像要活过来似的。
搬得连门板都不剩的房屋到底是少数,行至那些外形完好的,就可以看到雕着各式纹样的门扇,裙板上俱刻了花草,与花草相对应的诗句刻在中夹堂板上,刻线里还残留着一点曾经描线的金漆,每一扇都不一样。那木材纵经多年风雨,却油亮温润依旧,叩之清脆有声,一问,果然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的,难怪老艄公那个败家的伯父要卸门板去抵债。
一路走一路讲着大宅昔日的辉煌,耀离和清霁皆是唏嘘不已,他们以往只听说过谁谁赌钱败空了家,还没像今天这样直面过触目惊心的后果。那失去遮挡的黑洞洞房间像一张张血盆大口,突兀的门槛是森森齿牙,对每一个来访者哀嚎啸叫出声;房梁和门板上的金漆被粗暴扒去,连带损伤了下方木材,露着新生肉芽一样的粗糙伤口,一片片,一条条,再也无法愈合。
曾经那么金碧辉煌,让人想都想不出模样的华丽宅子,仅因为一个人就破败至此,那些住在宅中的人下场如何,不必再多言。
除了在船上提过的祖母,老艄公没有再说过任何家人,耀离和清霁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就跟着他去了后院,等着吃藕粉。
现今家里惟他一人,也没什么顾忌了,老艄公便收拣了那些完好的家具,搬去了后门曾是厨房的地方。这里挨着水井,方便了平时洗衣做饭,和院墙之间的一小片空地正好作菜园子,忽略前头那些破破烂烂的亭台楼阁,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很是不错。
一魔一人穿过洞门,首先看到的就是几畦菜地,还有一个竹竿支起的简易架子,上面搭了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晾。
老艄公熟练地从井里打了水,反复洗刷一个本就锃亮的铜锅,冲洗了好几遍,又开始洗两个缺了口的琉璃碗,及两把破了釉面的瓷勺。
两个孩子倒是不挑什么,见他忙活,就自己从墙根搬了板凳在一旁坐下,欣赏他手里流光溢彩的琉璃碗。
清霁观察了一会,忍不住赞道:“这两个好漂亮呀,得是顶级的琉璃啦!”
琉璃器皿不好烧,很容易烧制失败,即便成功出炉了,成品也有极大可能会颜色发乌,或是雾蒙蒙的。而老艄公这两个琉璃碗一个蓝的一个绿的,俱是色彩明艳,文莹光洁,飘着细细碎碎的雪花样气泡。只可惜不成套,蓝的是个斗笠状,内壁有一圈一圈的螺纹;而绿的是圆口。
老艄公道:“那辰光这样的碗一抽斗一抽斗的,根本数不清,专吃甜羹用,配上花样的银调羹,有莲花的,有牡丹花的,有菊花的……慢慢全卖了,就剩这么两只,调羹也没了。”
家业虽败落了,但毕竟是从富贵日子过来的,老艄公依然讲究着。譬如吃藕粉,晶莹剔透的就该配同样剔透的琉璃碗;瓷碗是吃饭用的;茶盏是茶盏;酒杯是酒杯,绝不可以混为一谈。
守着零散不成套的家具,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尽量将日子过得怡然。
洗干净锅碗,老艄公去屋里拿了两个纸包并一个瓷罐出来,耀离和清霁见了瓷罐,齐声喜道:“桂花蜜!”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小伢儿倒懂吃。桂花在包里,罐里头是糖玫瑰。”
老艄公打开瓷罐,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裹着蜜糖香气飘满了院落,两颗小脑袋挤在一起去看,只见里面渍了半罐玫瑰瓣子,浸饱了糖的玫瑰已经变成紫红色,日光一照,裹在上面的蜜糖就晃出水晶般的光泽。
他们用勺子各自刮起一片玫瑰送入口中,霸道的甜味炸开在舌尖,甜郁香气瞬间充斥了口鼻,吸进来的空气都是甜丝丝带着花香的,与糖渍桂花全然不同。
老艄公从另一个纸包里舀出藕粉下进锅,先倒了一点水化开,之后加进足量的水和自家晾晒的桂花,小火慢慢熬煮。
耀离把糖玫瑰还给他,问道:“是不是该放玫瑰了?”
老艄公摇头:“现在下进去,一息息就变颜色,味道好差。”
耀离认真听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煮藕粉的步骤,小声对清霁道:“等回去了我也给你煮。”
清霁弯起的桃花眼都要笑没了:“和我想一块去啦,咱们一会去找卖糖玫瑰的。”
老艄公的玫瑰是自己渍的,家中园子荒废了,里面的花草反倒更茂盛了,春天摘藤萝做饼,夏日有玫瑰来渍,秋至翻晒桂花,冬时梅蕊煎茶。岁月就这样春夏秋冬一年年轮过。
听到他们要买糖玫瑰,他原想把自己渍的送予他们一罐,后来转念一想,还是没开这个口,而是给他们挨个指了铺子,有卖糖玫瑰的,有卖藕粉的,对这座自幼生长在此的小小镇子,他了如指掌。
搅拌着锅里开始微微透明的藕粉,他又天南地北地说了起来,说玫瑰最好的长在滇南;桂花最好的长在临安;莲花莲藕则属维扬的最好,夏日一到,一朵朵莲花花瓣重重叠叠的,硬挺地伸展着,外圈花瓣宽而厚,越靠莲蓬越细,那细瓣和美人指一样,弯袅柔韧,动摇扶风,不是莲花似美人,而是美人那手指头似莲花!
一魔一人听得嘴都张大了,清霁颇有些不信地问道:“青墩的荷花也比不过吗?我记得古人还夸过,说青墩的荷花‘舟之前后如朝霞相映,望之不断也’。”①
耀离跟道:“还有说‘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甚丽。’”②
“你们才读了几本书呦?”老艄公脸泛轻蔑,嘲讽得一魔一人脸一红。
锅中藕粉已煮至透明如冻,他熄了火,舀出两大勺糖玫瑰加进去,赶在玫瑰遇热变色前盛出,放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两碗冒着白汽的藕粉既有莲藕的清香,又有桂花的甜香与玫瑰的浓香,艳冶的玫瑰加进去,整碗藕粉都跟着瑰丽起来,与平日里吃到的大不一样。舀起一勺略吹吹送入口中,粘稠的藕粉裹着脆脆嫩嫩的花瓣,不像喝甜羹,也不像吃水饭,十分新奇。
他们吃着,老艄公悠然接着方才的话道:“‘风情为与吴王近,红萼常教一倍多。’③‘但见荷花三十里,何须更有大雷宫。’④维扬的荷花从古咏到了今呦!你们记牢,长大后要好好去看看,书读再多也不如自己眼看到的。”
耀离和清霁郑重点头,他们本以为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只是一个艄公,不想他其实是一册厚厚的书,写了天南地北的山河风土;写了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也写了人生如梦,为碎银四方奔走的辛劳。
又或者每个人都是一册书,活生生的存在着,记载着各自一生不同的轨迹、不同的悲欢。
耀离忽然想通了什么,这人间,这天下,这六界,这大道,从来都不是以谁为中心在运转,没有谁是这个中心,因为每个人都是中心。
那他向李梦蝶下手,向学官、弘影、卫氏、卫氏未出生的孩子、蔡老匹夫下手,把他们当蝼蚁一般生杀予夺,是错了吗?
他陷入沉思,吃藕粉的动作都慢了。
清霁正和老艄公聊着临安的风景,一时没有关注到他。他独自想了一会,抬头欲向清霁询问,但目光触及他侧脸的刹那,心头疑惑顿解。
三千世界之中又有三千小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世界。那么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什么才是中心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吗?就像柳絮的世界中心是银子。他的世界中心则是清霁。
魔尊参肆为了自己的世界中心而抢占天界,闹出大世界之间的争端。他为了自己的世界中心而杀学官、杀老匹夫,是小世界间的争端。
不管是神、魔、仙、妖、人、还是鬼,大家都有自己的世界中心,一生为之而活。
吃着甜丝丝的藕粉,他偷偷瞧着清霁神采飞扬的侧影。他们正在聊满家弄的桂花,提起摘桂花那日,清霁句句不离耀离,说他们一左一右抱着树大嚼桂花、坐在石头上分食烫手的米糕、在秋雨淋漓的夜晚煮圆子……
桩桩件件快意之事皆有耀离相伴相助,他好喜欢这个上天送给他的弟弟!光是想想,他就已经忍不住弯了眼眉,一开口说起趣事,便不自觉地话里话外都是他,连飘在风里的头发丝都透着喜悦。
耀离想起了素吕和青幺,他们所创下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却并不妨碍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两兄弟。那棵相念树到现在犹向众生诉说着他们的情谊,一直矗立,一直铭记,他和清霁一起系上的那根祈愿带也将随之一起年复一年地生长,在天地间的一隅永远替他们记着。
一魔一人吃饱了,又坐了一会便要离开。老艄公还要出去撑船赚银钱,于是没有阻拦,只从墙根乱七八糟的家具里搬出一小盆泥土送给他们。
见他们不解,他伸手拨拨泥土,露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小球顶端:“这是金灯花,开花血血红,和你眼珠一个颜色,拿回去养吧。”
老艄公笑容真挚,看得出他今日心情很好,是真的想要把这盆金灯花赠予他们,连怎么浇水怎么养护都详细说了。可耀离和清霁有些难为情,总觉得又吃又拿不太好。
他们挠挠头,分别在身上翻了翻,耀离翻出一小筒他摘的魔界茶叶,清霁翻出一张题了诗句的花笺,边角恰好落着他新刻的一枚莲花印。
他们用各自翻出的东西与老艄公交换了那盆金灯花。老艄公不愧是见多识广,眼瞅着耀离变戏法似的从小小的储物袋里翻出一个茶叶筒,竟也没多惊奇,导致他们都抱着花盆走了好远了,才想起不慎暴露了法术的事。
买好了藕粉和糖玫瑰,一魔一人又沿着河水在镇子里随处逛荡,喂了一会一家客栈养在门前池子里的猪一样的大锦鲤,到染坊挑了两条浇花布的腰带,又排长队买了两个萝卜丝油墩子,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候。
繁华的青墩上了灯,更显富丽堂皇。清霁刚在摊子上买了一个绘着墨竹叶的纸灯笼,身后戏台子就开了戏,他顾不上点灯,空着的手拉着耀离便往人群里挤。
耀离手中海棠糕吃到一半,突然被他拉起手往灯火通明的地方一通跑,跑了几步,游人渐多,他们不得不慢下步子,一前一后地穿梭在人流里。
戏台前的窄街不多时就摩肩接踵起来,他们的视线很快被挡住了,抬头望见的是人,回头望见的还是人,惟有两只手紧紧牵在一起,牵得太紧,两个掌心都沁出了薄汗。耀离低头,想要寻找清霁牵住他的手,顺着从前方挤出来的那只手,他看见了灯火下不停飘动的腰带,白底腰带上印着石青色的瑞鹤,随着行走带起的风一摆一摆,即将要飞起来似的。
追了飞鹤一段,那鹤忽然落了下去,他没防备,跟清霁撞在了一起,一魔一人齐齐“哎呦”一声,连笑声都是齐的。
“来这!”清霁眼尖,找着戏台子底下一处空位置,赶紧拉着耀离占了上去。
“等一下。”
刚要坐,耀离叫住了他,为他重新系好腰带被挤散的花结。他系的时候特意紧了紧,防止再次被挤散,不料系得过紧,反勒到了清霁饱胀的肚子。
他们挨挤着坐在条凳上,穿同一款式的衣裳,绾同一样的发髻,连腰间束带花结的打法都一致。周围有人注意到他们,还以为是谁家的双生子,忍不住偷偷议论着,得有多大的福气才能养得这样一双漂亮的孩子。
趁着坐下了,清霁点燃手里刚买的灯笼,与耀离轮流挑着玩。玩会灯,再看会戏,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其实根本听不懂在唱什么,但全镇就属这里最热闹,两个小旦又漂亮,他们听不懂也乐意在这里坐坐。
两个孩子兴致勃勃地说着悄悄话,炯亮的眼瞳里清晰倒映着彼此,不时转向戏台一下,随台下看客一起高声叫个好,其余时间里他们就这样一直注视着彼此,注视着那被灯火描得金红的、鲜活的轮廓。
①:出自[ 宋 ]陈与义《虞美人·扁舟三日秋塘路》序。
②:出自[ 宋 ]姜夔《惜红衣》序。
③:出自[ 唐 ]陆龟蒙《和袭美木兰后池三咏·重台莲花》
④:出自[ 宋 ]晁补之《扬州杂咏七首》
这个宅子原型参考的乌镇张家老宅,当年去旅游的时候见墙上有写就顺小路想着去看看,房主也是一个老爷爷,带路参观的,确实很破了,很多房间楼阁都是封上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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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眼中惟有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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