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因果 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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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几日余下的小波澜未歇，不过无什么要紧事再发生，一直安生到了旬假，耀离才从柳絮口中得知临安城闹鬼的传闻。
旬假一早，清霁就带耀离去了布庄，各裁了两身常服。耀离对衣裳的面料款式等了解皆不深，四套衣服用什么面料、怎么裁、怎么配色，全是清霁拍板决定的，光是量尺寸和选料子就耗去了一上午。
回书院用过午饭，一魔一人又出门去了照彻大千。今日照彻大千连门板都没有下，料想是柳絮为了等他们，特意没有开张。耀离让清霁抱住他的腰，单手捏诀，一闪就带着人到了仓库里。
仓库的小桌上摆着每次来都会有的果子露，这次旁边还多了一碟青溜溜的果子，大小与梅子相仿，皮却要比梅子光洁许多，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蜜香。柳絮就坐在桌边，一手拿着一枚果子啃着，另一手翻着话本打发时间。
听见动静，她合上话本，露出一贯飒气爽朗的笑容，招呼两个孩子坐下：“约在今日刚好，我们妖界的酒果熟了，特意给你们带了些尝尝。”
“酒果？是能酿酒的果子吗？”清霁好奇，拿起一个谨慎地咬了一小口。
青色的果皮咬破，露出里面紫红多汁的果肉来，一股淡淡的米酒味道回荡在唇齿间，仔细品尝，还掺有一丝蜜香。
柳絮挑眉：“知道为什么叫酒果了吧？”
耀离也拿了一个在啃，吃到酒味，他不由好奇：“吃多了会醉吗？”
“当然不会，酒果只是味道像酒。你们要是哪天馋酒了就能拿这个替代解解馋。”
柳絮今日没有询问耀离法术的事，连提都没提，话题直接就到了抢冰桃上，耀离虽纳闷，但也没多想，和清霁一起喝着果子露啃着酒果，听惊心动魄的故事。
其实这种事在哪界都很常见，小到争抢一件心爱之物，大到争抢资源，连人们误以为“清心寡欲”的天界都无法免俗，之所以说这次抢冰桃惊心动魄，是因为连日神和魔尊都掺和进来了。
如当日灵犀镜中所见，冰桃初熟，树下等候多时的六界众生正蓄势待发之际，天际一道流光划过，两个仙童直冲冰桃树而来，及到树梢，他们停住悬在空中，朝树下众生敷衍地一抱拳，齐声道：“神君宴客，特令我等前来取冰桃五十枚。”
此言一出，树下顿时一片窃窃私语。
冰桃一万岁一熟，那么点果子六界众生却全等着要，回回都打得头破血流。他金乌倒好，一张嘴就是五十枚，打发两个童子来知会一声就想拿走，凭什么？那边魔界魔尊可也等着呢，日神五十枚魔尊五十枚……这么个分法，大家还凑什么热闹？六界等冰桃救命的还是趁早准备后事吧！
天界之神一向高傲自负，就连仙童都眼睛长在头顶上，知会过众生，他们便不客气地先一步挑起了肥大饱满的冰桃，那令人眼热的冰桃不要钱似的进入他们的提篮，等在树下众生却敢怒不敢言。
点过提篮里的冰桃，够了五十之数，两个仙童冷冰冰地行了一礼，驾起流光就要走。
原本挣得火热的众生默契地没急着抢，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那边的魔尊参肆身上，等着这尊大佛第二个挑。
参肆抱臂在胸前，两脚分立，背脊挺直如枪，一双紫色的眸子一直冷冷观望着傲慢的仙童，身上一袭与眼眸同色的袍子连个褶皱都没有，如他的背脊一般笔挺，额头乌黑粗壮的双角向两侧斜生，长到一半的位置又打了个旋，转为冲天生长，锐利的尖端仿佛是要扎破这天。
仙童正要离开，忽听得树下传来一声冷哼：“想走？”
连带仙童在内，众生齐齐一惊，不由自主地去寻找声音的主人。
声音的主人参肆已经纵身朝仙童而去，左手一伸，一杆金光闪闪的长戟出现在手中：“派两个喽啰来就想拿走冰桃，金乌想得也太美了些！”
一见是他，仙童大怒：“参肆！不准你对神君不敬！”
“哦？我对你们神君不敬？”听到此话，来到仙童面前的参肆突然停住了，脸上泛起古怪的笑容，“那你刚才叫的是什么？”
天界和魔界积怨已久，两头甭管是谁、身份如何，提起对面至尊皆鄙夷地直呼其名。仙童没留神，喊出了魔尊的名讳，眼看着这位暴戾的魔尊变了脸色，他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的，再出口的话气势全无：“神君还等着冰桃宴客，我等需先行一步，请尊上改日再叙。”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拉着另一个仙童想要逃命。
刚驾着流光转过身，一柄金光闪闪的长戟就追上了他，从背后贯胸而出，在空中掉了个头，回到参肆手里。
参肆唇角勾出一弧冷笑，手腕一颤，长戟消失，他负起手，慢慢踱到了仙童的尸身前。
漫天泼洒的血雨刺激得众生回了神，见魔尊此刻心思全在仙童身上，他们迅速开始了抢夺树上剩余的冰桃，生怕过会魔尊和仙童算完账，又回来拿冰桃。
参肆似乎对底下的动静兴致寥寥，紫色的眼瞳轻蔑地打量了一番剩下的那个仙童，最后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提篮上，张开手就要吸过来。
仙童奉太阳神君之命来取冰桃，岂能这样轻易教参肆夺走？他拧身躲避，同时手臂一振唤出长剑，掉头朝参肆攻去。
参肆被此举逗出一个讽笑，动都未动，刺来的剑锋自行一寸寸消解成沙，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擦到。
剑一出，仙童提着提篮便想趁机逃走，结果迎面撞上参肆的长戟，额头挨了一记重击，又把他敲了回去。
再回身，参肆还是刚才的样子，两手负起，面带讽笑，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看来今日不过了这关，是带不回冰桃了。
仙童另召出一件法器，孤注一掷地再度攻向他。
下面抢冰桃早抢得热火朝天，各式武器与法术交相攻守，被摘下的冰桃在不同的掌心来回辗转，相比之下，天上的打斗简直索然无味——仙童想尽方法去攻，而参肆不慌不忙，始终未出一击，身形也不曾移动，但当仙童寻着空档想逃走时，他的长戟又会一下把他敲回来，迫使他继续进攻。
折腾了半天，仙童攻势越来越乱，反观参肆还是那副轻蔑的神态，袍子依旧平整，不曾出现半分褶皱。
仙童愈是急，参肆愈是开心，足足戏耍了他好一会，直到玩够了方伸出手，五指一张，一团灵力轰在仙童胸口，把他击飞出去好远，直接掉下流光，栽到了地上。
参肆优哉游哉地吸过提篮在手，紫色袍摆慢慢移到仙童眼前，仙童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他拿出一个冰桃到嘴边，“喀啦”咬下一口，睥睨过来的紫瞳平静无波。
仙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无论魔尊想要干什么，他都无力躲避了。
参肆看着在黄土里挣扎的仙童，不急不慢地咀嚼着嘴里的桃子，待咽下肚去，他忽然道：“瞧我，忘了你们神君还要宴客。”
他玩味地笑着，摊开手，手掌缓缓向下倾斜，被啃过一口的冰桃顺着手指滚落，恰好掉在仙童面前，沾了满满的尘土。
远处冰桃树上已再找不见冰桃的影子，连抢夺冰桃的六界众生都少了大半，仅余下一点法力低微的来回来去争抢几个小桃子。
参肆望着桃树的方向，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大笑，收了装盛着四十九个冰桃的提篮，率一众部下回了魔界。
“魔尊有这么好呀？之前明明听说他是位暴君。”清霁听得眼睛都睁大了。
柳絮道：“他要不是暴君，太阳神君的仙童也不至于那么怕他。”
比起冰桃，耀离更关心天界和魔界：“太阳神君被这样侮辱，天界最后怎么还回去的？”
柳絮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么久以来听到的相关消息，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你们魔尊一直想占据天界，相比之下几个桃子已经不算什么了。”
清霁感慨：“唉，这可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冰桃呀！魔尊居然当零嘴吃啦……”
耀离认真道：“你想吃的话，以后我也给你抢一个。”
“嗯……还是不用了吧，不是说能救命吗？我活得好好的，还是让它多救一个人吧……”清霁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模样很是可爱。
“冰桃再成熟得一万年以后了，你想吃也没有。”在嘲笑两个孩子的事上，柳絮向来不遗余力。
一魔一人光顾着想冰桃，都忘了它一万岁一熟的事，忍不住跟着柳絮一起笑了起来。
怪不得连日神和魔尊都要抢，他们就算拿冰桃当零嘴吃，也得一万岁才能吃上一回。
耀离想了想，忽然道：“为什么大家不把冰桃催熟？我记得是有这种法术的……”
既然随便一个魔就能催开一朵花，那为什么高高在上的魔尊不能直接把冰桃催熟呢？
柳絮摇摇头：“八荒跳脱六界之外，自成天地，而且据说是与另一个大道的交界处，规律很奇怪，六界很多术法都不适用。不过你要是参悟了道是什么，那没准可以一试。”
又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道”！耀离和清霁一听就皱起了小脸。
柳絮开怀大笑，笑够了话头方回到正题上：“行了，不逗你们了，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得好好考校一下你的法术。为了避免误伤，你们俩得先分开一会。”
耀离和清霁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舍得对方。清霁除了不舍，还多了一点担心：“那……会不会伤到离弟呀？”
“放心，他有灵力护体，还能用法术防守，伤不着他。不过你肉体凡胎，一点灵力波动都有可能震伤五脏，所以才让你们分开。”
清霁点点头，拉着耀离依依不舍：“那我去外面等你，你可当心一点。”
耀离紧握着他的手，轻轻地“嗯”了一声。第一次被考校法术，他心里有些不安，要是清霁留在身边，他的紧张还能缓和一些，可为了安全，他们必须暂时分开。
“留在照彻大千里可不行，你最好是先回书院去，不然一会施展起来，那帘子可挡不住什么。”柳絮一指仓库门框上挂的碎花帘布，又道，“或者你就在这等，我带你弟弟另寻一处开阔地。”
清霁摆手：“算啦算啦，我还是先回去吧。柳姐姐，离弟就拜托你照顾啦。”
“放心，保证还你一个毫发无损的弟弟！”
得了保证，清霁便不再多言，起身站到了空地中央：“来，离弟，送我回去。”
“我很快就回去。”耀离冲他笑笑，以手绘阵，把他送回了馆舍里。
清霁走了，仓库里就剩下他和柳絮，他转身等待着柳絮出题，柳絮却还坐在原处，不慌不忙地给他的杯子里添满果子露。
“柳老板……”耀离弄不清她是何意。
“来坐吧，我就是找个借口把他支开。”柳絮朝他招招手，待他坐下，才开门见山道，“临安城里最近闹鬼，你估计还不知道，我先跟你说情况，然后再告诉你我查到了什么。你也不用担心，这间屋子有隔音结界，说了什么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无缘无故的，怎么会闹鬼？柳老板为什么要支开清霁特意对他说这件事？难道……
耀离心里藏着秘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掌心冷汗涔涔。而一旁的柳絮已经顾自说了下去。
约莫是临安城中间偏西北的方位，这些天一到夜里就有鬼出没，倒不是厉鬼，没有害人也没有别的行径，仅仅每天夜里徘徊在那里，逢人就诉苦，呜咽含糊的声音似乎是在说自己生前如何如何不得志、后来又如何如何死得惨。之所以判断他是鬼而不是活人恶作剧，是因为这个鬼连人形都没有，全身都像面团一样软塌塌的，变了形的脸根本看不出生前样貌，胸腔也是塌陷的，因为没有眼睛看不见，所以只能拖着断了的腿，耷着胳膊四处乱爬。
听到这里，耀离心底已是冰凉一片，他怎么偏偏忘了有的鬼执念太深，拼着受阴司惩处也要逗留人世！老匹夫活着的时候固执，死了还是这么固执！
马上，他又开始庆幸，庆幸老匹夫的头变了形，没人能认出来，而且他没了眼睛，也摸不进书院来，不会让清霁知道。
“我听说了之后去看了看，传言非虚，确实有这么个鬼。百姓接连受到惊吓，富户已经开始集资商讨去请修士了。”柳絮无视掉耀离的脸色，从局外人的角度说起了自己的勘查结果，“我调取了他的记忆，大概了解了他的生平，他的死必定不是人力所能为，而且根据附近残留的术法痕迹，施术者至少得是个魔修。现下城里有一个最显眼的魔，就是你，若是修士来了，必定会第一时间找过来，所以……”
“柳老板……”耀离听了半天，依旧不明白柳絮是何意，听到施术者身份被点破，他再也按捺不住，仓皇打断了她。
柳絮看了他一眼，话语停都未停：“所以你最好快点处理，如果处理不了，就只能回魔界暂避风头了。”
原来柳絮是来提醒他的。
耀离舒了一口气：“那柳老板，我要怎么处理他？”
柳絮道：“有三种，一种是送他去鬼界往生；一种是用魂器把他收进去寄居；还有一种是让他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的话，会不会……”
耀离完全没想到柳絮不仅不斥责他，还暗示他这种主意，简直……简直……这也太拿他当自己人了……
“会。”柳絮肯定了他未说出口的话，随后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谁灵力高谁说了算，下三界受上界辖制或许还会有所顾忌，但谁让你是魔呢？只有大道能惩罚你。”
神魔皆是大道的宠儿，纯粹的灵气化身天然的更接近大道,他们拥有日月星辰、手掌生老病死之权，凌驾于下界众生之上，管理平衡着他们，惟有大道才有资格对神魔布下惩戒。
耀离还在犹豫，柳絮又开口了：“离临安最近的极玄大亢门就在会稽山，你处理不了就只好等他们了。不过但凡有半点蛛丝马迹，他们都一定会找到你们书院去。”
书院！耀离瞬间醒悟。旁人知晓便知晓了，但清霁绝对不能知道，要想瞒住了，就一定不能给他们找上书院的机会。
“那最干净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至少他不能在人界。”见他不解，柳絮解释道，“把魂魄收起来，也就相当于封印，但他还是在人界，万一跑了你怎么办？送他去鬼界就要好很多，不过有冤情一时投不了胎，幽都也管不了神魔，估计会放他自己回来复仇吧，你做好他再找上你的准备。”
如此……为避免夜场梦多，必须让他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就是用法术打散他的魂魄吧？”
“鬼没实体，还挺脆弱的。”柳絮答非所问。
说着，她又起了好奇心，眼前耀离明明还很小，能使出灵力也不过是个把月的事，怎么这么快就有了如此强悍的灵力？而且到底什么深仇大恨，要用如此耗费灵力的法术来弄死他？
耀离沉默片刻，低声答道：“他骂了清霁，还有伯父伯母……清霁很好，不是那样的，以后也不会变成那样的。”
柳絮听罢一声叹息：“但是他应该不希望你为了他做这些。你们人界常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吧？你知不知道这也是算因果的？你为他杀人、让人魂飞魄散，只要他在这场‘因’里就一定会沾上‘果’。”
耀离一惊：“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絮哂笑：“不知道就可以逃过去？大道要是讲究这些，大家也不骂大道无情了。”
“那……那我要是说，我是为弘澈做的，是不是就可以……”
“大道是骗不过……”柳絮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话说一半就顿住了，眼眸也随之一深，不过转瞬又没事了，递了枚酒果给他，“你也别着急，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尾巴扫干净了，至于这些因果，能种恶果就能种善果，有的是时间转圜。”
耀离微微回神，勉强应了一声，脑海里疯狂思索怎么为他的清霁多种善果。
柳絮瞟了眼漏壶：“时辰也不早了，估计他该等急了，你去吧。我只能说到这了，不然就该是我的因果了。”
“谢谢柳老板……”耀离颇不好意思。
“不用谢，我肯定不白帮你。等你以后行了，去魔界的时候得把我一块带上。”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耀离点头应下，便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