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36、回归正轨 耀

　　耀离和清霁整整一个月没回书院了，第二天一早出现在讲堂里，众人齐齐吃了一惊，见到他们回来，大多数人还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二位同窗生得漂亮，性子也不刁钻，相处了数月，耀离是吃人魔头的谣言也早不攻自破，没什么人还在意了。
　　王梓桐和弘澈这一个月里没少见这一魔一人，昨天还在他们馆舍里待了半日，因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倒是李黟山格外激动，使劲挥着手高喊“兔兔”。
　　耀离和清霁无视掉面如锅底的李梦蝶，在众学子的簇拥下落了座。他们坐下，围着的人却并未散去，七嘴八舌地急着打听中秋的事。
　　毕竟是惊动官府的大事，家里有人当官差或书院学官的学子早添油加醋地把事传遍了书院，经过一个月的发酵，眼下怎么说的都有，三位当事人请假了两个，就剩一个李梦蝶，嘴还咬得死紧，学子们让好奇心搅得都快疯了。
　　“哎，真是他把你们推下去的吗？”
　　“耀离，听说你用法术把他定在河底了，真的假的？”
　　“还法术？骗人的吧？不过他把你们推下去，怎么反倒自己差点淹死啊？说不通啊……”
　　讲堂里的学子全部围在一魔一人身边，丝毫不顾李梦蝶及跟班们难看的脸色和紧握的拳。
　　他们以前在书院里横行霸道惯了，此事一出，人人投向他们的目光里都带上了讥讽，哪怕再摆出再凶恶的表情、挥起再高的拳头都没用了，威严扫地，根本不会有人再买他的账。
　　眼瞅着以前那帮狗腿子都围去了耀离那边，李梦蝶气得要命，什么时候被他踩在脚下的魔头都能骑他脖子上了？！看看他们一个个，之前翻魔头白眼骂魔头野种哪样都不落，现在也不知哪来的脸去勾野种的肩！
　　半大的孩子还不懂，人家表面敬他、畏他，根本不是因为他有多会打人、有多凶多霸道，不过是他有个当同知的老子罢了。
　　如今清霁来了，论样貌样貌比他好看；论性情性情比他宽和；论老子……人家老子总管两浙盐政，他老子平日里再风光，办起事时也不过是人家老子的佐官。
　　但李梦蝶的年纪尚不足以想明这点，还天真地以为众人远自己而近清霁是因为自己打输了，若是当日差点溺死的是清霁，此时此刻被当英雄一样围起来的就该是他了。
　　人群中的清霁自打进来就没看过李梦蝶，众人吵吵嚷嚷地问，他就笑眯眯地答。
　　“是他推的呀，结果自己不小心也掉进去啦，活该喽～”
　　“什么法术？放屁！不许你污蔑离弟！”
　　“谁知道他为什么差点淹死呀，问我干嘛？你不会以为是我们推的他吧？”
　　他来者不拒，每一个问题都用十成十的认真口气答了，但耀离知道，他隐瞒了很多，还胡说八道了很多，传言被这样一搅，只会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一边倒。
　　先前听王梓桐说，李梦蝶出事后，曾闹着不想在书院读书了，可是出于种种缘由，李同知夫妇最终没有应允。
　　有了清霁的添油加醋，传言只会更热闹，要是李同知能受不了辞官举家搬迁，那可太好了！
　　清霁忙着应付围过来的人，而耀离除了李黟山外谁都没有理，那些试图跟他勾肩搭背套近乎的都被他以明显的拒绝态度避开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谁是真谁是假，他们赶这时候来讨好他，无非是怕他用传闻中不知虚实的“法术”报复他们。
　　讲堂里乱哄哄了好一会，直到杨彤迈进门槛方安静下来。
　　看到消失了一个月的一魔一人，杨彤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面色恢复如常，翻开书本，接着授衣假前的内容讲了起来。
　　一堂枯燥的《论语》结束，学子们起身往外走去，清霁从立起的书本后直起腰，揉揉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哈欠。
　　嘴还没来得及合上，杨彤已来到跟前，唇角勾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清霁赶忙揩揩眼角泪水，和耀离一块起身行礼。
　　“回来了就好。”他们行过礼，杨彤点了一下头，道，“授衣假前讲了《卫灵公》篇开头几则，若有不懂的地方，尽管到馆舍来问我。”
　　他也许确实不适合在朝为官，每次见到他，他脸上都挂着温和清浅的笑意，整个人看似文弱，然而对待起学问和教书又有着十二分的执着，满堂学子足足四十人，他却不看出身也不看学问高低，悉认真以待，那双微垂的眼睛始终清澈，不掺半点世俗的杂质，也不见对学子们有过半分不耐。
　　这样的先生，无论是拿读书当消遣的清霁，还是眼里只有清霁的耀离，都是打心眼里敬重他的。
　　杨彤既这样说了，一魔一人便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待他走后，两颗脑袋立刻挨在一起，书本哗啦啦翻到了《卫灵公》篇，故意圈出几处留着晚上去问。
　　早晨时间仓促，他们后来便不再去饭堂吃早饭了，跟许多学子一样嘱托书童将饭送至馆舍门口，因此直到中午才注意到饭堂里多出的一张琴。
　　朴实无华的一张七弦琴，一观漆面冰裂似的断纹便知已经不新了，就在饭堂角落的空地靠墙放置，琴台后还摆了圆墩。他们进去时，一名穿着学子袍的中年人正在弹奏，泠泠琴音泻于指尖，不说有多卓绝，至少是悦耳的。
　　有琴音在，学子们的交谈都少了，偶尔几句也是小小的声音，偌大的饭堂俨然不同于以往。
　　清霁小小声问王梓桐：“饭堂怎么还要请人弹琴呀？还以为我进的是茶楼呢。”
　　王梓桐道：“不是请来的，这琴就在这，谁想弹都能弹，你也去试试？”
　　“我又不会。”清霁猛摇头，目光还黏在琴台后中年学子些微佝偻的身影上，“那怎么突然放了张琴在这呀？”
　　“大概上个月月底有的吧，说是有个琴师一直借宿在书院，结果死了，剩下一把琴找不到家人来领，就放饭堂了。”
　　弘澈接道：“饭堂除了吃饭的时候都没什么人，其实挺适合弹琴的。”
　　棠花书院不大，僻静的藏书楼又非弹琴之所，只能摆在饭堂了。
　　“是啊，我们还玩过那张琴呢，跟琵琶弹起来不太一样。”王梓桐一乐，抬手就拍弘澈。
　　像今日这般有兴致高的学子愿意抚几曲的其实是少数，大多数学子来饭堂只为了吃饭，吃饱了扒拉几下琴弦，图个饭后消遣。
　　这张琴伴了琴师一生，陪他走过了潦倒生命最后的时光，想必是琴师极珍爱的。可惜人走如灯灭，生前再宝贝的东西，死后也不过是被当作杂物勉强搁置在饭堂，任满手油光的学子拨来弄去。
　　不知是否是身形佝偻的中年学子所奏之曲太过凄怆，听了琴的来历，清霁竟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王梓桐从桌下踹他：“吃饭就吃饭，你叹什么气啊？”
　　清霁下面回踹王梓桐，上面却是在对耀离说话：“离弟，下辈子你和天雷来找我，可要记得带上我的胆瓶和冰桃花。”
　　弘澈听见了他的悄悄话，面无表情地问道：“下辈子也不一定还能投胎成人吧？”
　　清霁表情严肃：“那也要带上！不管我变成什么，看见这些都一定会重新喜欢上的！”
　　耀离没在意弘澈的话，认真对清霁道：“还要别的吗？你喜欢的我都给你带上。”
　　“别的嘛……我再想想，离弟最好啦～”
　　一直埋头吃饭的王梓桐受不了了：“晦不晦气啊？现在就交代后事！你掉水里还落下病根了是不是？”
　　清霁呸他：“未雨绸缪懂不懂？你没听说城南冯家的事呀？冯老头晚上喝酒回来掉沟里啦，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剩下七八个儿子抢家产，天天闹到官府去！”
　　城南冯家可是大户，这么个烂摊子城里早传遍了。王梓桐没否认什么，但依旧还了清霁一个白眼：“你有儿子吗？你现在死了算夭折，连祖坟都进不去。”
　　“王梓桐！”清霁气得要死，脑子一转，突然有了主意，“哼哼，我要诅咒你再也说不出来话！”
　　他说着，另一只手偷偷戳耀离，耀离会意，暗暗向对面施了封口咒。
　　王梓桐正张着大嘴嘲笑清霁，不料凭空一股力道袭来，把他分开的两片嘴唇扯回一起死死黏住，他瞪着眼睛，手努力去掰嘴唇，发现掰不开又改用筷子撬，折腾半天也没能让嘴再张开。
　　饭才吃到一半，嘴却张不开了，这可怎么是好？他急得使劲踹清霁，踹得清霁雪白的学子袍下摆遍布黑鞋印。
　　清霁不管不顾，夹起一大块肉，炫耀似的抖了抖，然后送入口中，嚼得香甜。
　　王梓桐没急，弘澈倒先放下了筷子，怒道：“你做什么了？快给他解开！”
　　王梓桐猜到这没准是耀离配合清霁使的小把戏，慌了一会就冷静下来了，只是没想到弘澈比他还着急，苦于无法说话，他只能各种朝他打手势。
　　弘澈显然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是想饿死他吗？！”
　　他情急之下没收住声音，引得四周学子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们，一时间饭堂愈发寂静，惟弦音不紧不慢，清越如初。
　　“我们开玩笑呢，不好意思呀，声音有点大啦。”清霁朝左右拱拱手，一句话揭过了此事，见不再有探究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他方转回向弘澈，“怎么就饿死啦？王兄这身板，半个月不吃也饿不死。”
　　王梓桐一个戟手比过去，怒目而视。
　　弘澈依旧恼怒，偏生今天清霁不想哄着他了，双臂抱在胸前，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和王梓桐闹着玩，你生什么气呀？要是你觉得不公平，那我也诅咒你一下不就成啦。”
　　王梓桐没心没肺地笑了，等他反应过来，弘澈正恨恨地瞪着他，他急忙收起笑容，伸手想拍拍他进行安抚，但为时已晚，弘澈摔了筷子就走了，连饭都没有吃完。
　　耀离料想王梓桐会追过去，赶忙解了他的封口咒。王梓桐试着张张嘴，发现能张开了，踌躇一下便接着吃起了饭，没有理会离去的好兄弟。
　　清霁啧啧有声：“他这个脾气可是真坏。”
　　“呃……其实也不怪他……”王梓桐犹豫了片刻才说起缘由，“我好像没跟你们说过，他娘走得早，他爹又娶了个带孩子的续弦，平时只给他银子，不让他回家，这两年除了冬假他都没回去过。”
　　“居然有这种爹！”清霁义愤填膺。
　　“是啊，都说‘有后娘必有后爹’。反正他也不爱回去，现在放了假都是去我家，冬假就没办法了，过年只能回家。”
　　这样一看，也难怪弘澈脾气坏，娘死了之后爹不再是爹，家也不再是家，只剩王梓桐这个一起长大的兄弟和几位同窗好友了。
　　“那……你刚才怎么没跟去哄哄他呀？他一个人可别再想不开。”清霁挠挠头，有点后悔刚才和弘澈斗气了。
　　王梓桐一缩脖子：“还是让他一个人先静静吧，你惹的事你怎么不去啊？”
　　谁敢这时候去弘澈眼前招打？两人互相推诿，闹了半天，最后谁也没动弹。
　　王梓桐想了个主意：“他饭都没吃完，一会你拿点吃的出来，我带过去给他。”
　　弘澈其实不算难哄，只是每次脾气上来他自己控制不住，待独自安静一会，他心里就开始后悔刚才的冲动了，这时候再给个台阶，也就相安无事了。
　　“他以后要不要考科举呀？当官了正好给他娘封个诰命。”
　　王梓桐的眼神像在看长了翅膀的猪：“不考科举来什么书院啊？”
　　清霁讪讪转移了话题：“他那个脾气当了官，底下百姓可要有罪受啦。我要是他，就先把家业败光再去科举，一个铜板都不给狗男女留！”
　　“行啊，一会我就把这主意告诉他。”发现耀离很久没有出声，王梓桐又跟他搭话，“耀离，你考不考科举？”
　　弘澈胡乱朝清霁发脾气，弄得耀离到现在仍有些不快，回忆一下这半年，他也不是第一次朝他的清霁乱发脾气了，该让他吃吃苦头了。
　　耀离正琢磨着如何让他吃苦头，思绪就被王梓桐打断了，他面上没有显露一分一毫，甚至还浅浅笑了一下：“我是魔，就不考了吧。”
　　王梓桐十分爽快，拍着胸脯道：“没事，我们考，回头一起保护你！”
　　已经可以使出法术的耀离笑容更大了，连尖尖的獠牙都露了出来，清霁也跟着抿嘴偷笑——凡人保护魔，真是有趣。但他们默契地没有说什么，耀离也暂时放下了让弘澈吃苦头的念头，接受了这份傻乎乎的好意。
　　三五好友，大好年华，生命正是因此而有滋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