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湿空阶》司马辩机

34、有灵力了 清

　　清霁向来想起一出是一出，第二日雨过天晴，地上还汪着大滩大滩的积水，他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耀离出门了，一路跑出巷子，直奔街角药铺。
　　他昨天又好好翻了一遍《神仙传》，神仙们吃的除了黄精茯苓，还有什么灵芝、石髓、千年何首乌、一寸九节菖蒲……他抄了张单子，揣上了自己全部的钱。
　　看着他一枚一枚数铜板的样子，耀离心中默算时日，今日是初三，两天后初五又是月破，赶授衣假结束前到魔界去一趟，等柳絮回来了正好换钱。
　　他的清霁真是花钱如流水，有了钱也不买别的，十个铜板有九个半都要花在嘴上，一个月不知要吃下肚多少钱去，他还暗暗想过，他的清霁以后就算当了官，别人也定抓不到他贪墨的把柄——两袖清风，惟腹内实在。
　　到了药铺，清霁递了单子给柜上抓药的学徒，学徒扫了一眼，立刻眉一皱，等完整扫完，连五官都皱到一块去了。
　　“小弟弟，首乌和菖蒲我们有，可这千年首乌和一寸九节的菖蒲我们没有，还有这个灵芝，店里只有两颗，小的那颗白银三百两，你确定要吗？”
　　清霁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不要，单子上贵的都不要，挑你们有的还便宜的就成啦。”
　　学徒又仔细阅了一遍单子，心中划去上面几样，又问道：“那每样要多少？”
　　这可把两个孩子问住了，多少？书上也没写他们是吃了多少才成的仙，究竟该买多少呢？
　　清霁想了想，把问题抛回给抓药小哥，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吃多少能成仙就抓多少。”
　　怪不得这张药单子这么奇怪，既然是修仙用的，那又是石英又是黄精的就说得通了。
　　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孩是让谁给骗了，异想天开要成仙，真好玩~
　　学徒挑着温性的给他们抓了几样，每样一小撮，抓完扎成一副，摆出认真的样子教道：“想成仙可不是直接吃的，要用三昧真火炼成丹药，然后挑良辰吉日服下才管用。”
　　清霁不解：“仙人不是吃了黄精茯苓就成仙了吗？没见他们先炼丹呀。”
　　“他们是到山里采的新鲜的，咱们药铺里的炮制过，灵气不足，所以就得用三昧真火取其精华。”学徒脑子转得飞快。
　　清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觉得好像有点问题，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出是哪有问题，反正药草有了，不管怎么样，天雷吃了就行。
　　耀离有些担忧：“成仙不会就这么简单吧？”
　　“肯定不会呀，不然天界早挤爆啦。”清霁理所当然地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说成仙，赶紧澄清道，“天雷能成妖就行啦，以后我死了，你记得带它一起来找我。”
　　耀离笑着点头，他的清霁在意天雷，那他就一定不会把它丢下。
　　两个孩子提着草药有说有笑地往回走，路过卤豆腐的摊子时，清霁咽着口水，习惯性摸钱袋，一摸摸了个空，他才想起刚才买药把钱花光了，因为钱不够，还去掉了两样。
　　清霁唉声叹气，嘴里念叨着天雷：“天雷呀天雷，你可一定要成大妖精，我发财就靠你啦。”
　　耀离的笑容消失在脸上，整个魔有点丧气，又有点急切：“初五就是月破了，你不要等它，我可以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的。”
　　“好离弟～～”清霁搂着他脖子，和他贴了贴额头，“你就好好地陪着我就成啦，天雷一顿吃那么多，该干点活啦。”
　　耀离想起了之前画的那个失败的阵法，他还没试过用血来画会怎么样，如果可以，就不必等月破了。
　　他惦记着那个阵法，清霁的心思则在炼丹上，三昧真火，什么是三昧真火呢？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又要怎么变成一颗丹药呢？
　　现在柳絮也联系不上，根本没处去问，他和耀离讨论了一会，又自己琢磨了一路，回家后还旁敲侧击地问了厨娘和郑叔，他们说，药材都是先磨粉再搓成水蜜丸的。
　　清霁顿悟——先磨粉，再搓水蜜丸，最后用火炼！
　　耀离提出另一个观点：“会不会是先用火炼，然后再加蜂蜜做丸子？”
　　这个可能性貌似更大些，烧完成灰了，还省去了磨粉的工夫，而且依抓药小哥的说法，三昧真火是取其精华的，先取精华后做丹，一定是这样！
　　两个孩子没多想，耀离倒空了洗脸的铜盆，清霁取出了点炭的火折子，包好的药材拆开纸包，一股脑地丢进盆里，火折子一凑上去，瞬间就烧着了，火焰两个呼吸的工夫便窜起极高。
　　天雷被动静吵醒，夹着尾巴塌着腰挨过去，不防一个小火星蹦到它的胡子上，燎得一根半黑半白的胡子打了卷，冒出一股焦糊味，天雷受到惊吓，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走了。
　　盆里的药草倒还好，石髓石英之类的本是石头，被大火一烧，爆裂声响不止，崩得到处都是，一魔一人齐齐往后跳开一大截，躲开了滚烫的碎石，这一下若是挨上，就不止是青紫一块的事了，非得烫破皮不可。
　　他们手缩进袖子里，隔着秋装的布料捡起碎石，然后远远抛回铜盆，冲天的黑烟和“当啷当啷”的声响很快引来了郑叔，见不是少爷把房点着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两位少爷这是烧什么呢？怎么这么大的烟呀？”
　　清霁扬起一张被熏得乌漆麻黑的小脸，认真答道：“炼丹。”
　　郑叔险些当场大笑出声，他忍了又忍，才勉强压下笑意，但嘴角仍是止不住地往上翘：“炼丹应该用丹炉呀，而且还得找个风水宝地，谁教的少爷用盆呀？这么不靠谱。”
　　他本意是想哄清霁停止玩火，结果清霁扭过头继续用树棍扒拉盆里的火堆，一边扒拉一边给他找活干：“丹炉？家里也没有丹炉呀，这么麻烦……那郑叔你看，我和离弟正忙着呢，得麻烦你帮忙找个丹炉来啦，回头炼出的丹分你一颗。”
　　郑叔眼前一黑，不过跟在左右伺候十年了，还不至于拿清霁一点办法都没有，一口先答应了下来：“丹炉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找来，不过今天这盆里的东西是用不得啦，两位少爷快把火灭了吧，一会夫人该来啦。”
　　那一副药本也不多，说话的工夫都快烧干净了，耀离和清霁用树棍又拨了拨，拨完蹲坐在一边，等待被烧红的铜盆放凉，然后连灰一起端回去搓水蜜丸。
　　郑叔十分想把烧得一塌糊涂的盆收走，最好少爷都不要再想起来这事，无奈铜盆烫得摸一下能掉一层皮，他只好陪两个孩子蹲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地等着盆变凉。
　　清霁也不闲着，扯着郑叔打听怎么炼丹，郑叔不过是随便扯两句哄他，谁知道他的兴趣不减反增，还较起真来了。
　　最后郑叔实在没办法，摆手认了没法：“少爷呦，我又不是牛鼻子老道，哪里懂这么多呀？都是道听途说来的。您玩归玩，但炼出来的丹可不能直接吃，是药三分毒。”
　　清霁没怎么在意他的话，反正也不是给人吃的，天雷是猫，应该没人那么多事吧？
　　亲眼看着火熄灭了，郑叔方离去，给清霁找来个新面盆，还得通知下人们近日警醒一些，有看到两位少爷玩火立刻来报。
　　铜盆刚放凉一点，清霁就迫不及待地垫着手帕往屋里端，走出几步，热意透过手帕灼到了手指上，耀离急忙托起他的手给他吹，还好只是烫红了，没烫出水泡来。
　　“你等一下，我来拿。”
　　他说完，就拿着手帕跑去了池塘边，探着身子把帕子浸得湿湿的，然后再叠起来垫在盆沿，倒了两次手，总算是成功端到了桌上。
　　那些石髓之类的根本烧不成灰，清霁偷懒，把它们都挑出去了，剩各种草药烧成的灰留在盆里，搓丸子时，他也不吝啬，拿出在满家弄买的桂花蜜，足足往里舀了两大勺，花香蜜香溢了一屋子。
　　耀离卷起袖子，同他一起伸手和泥，两张小脸黑漆漆的，两双小手也黑漆漆黏糊糊的，但他们玩得很开心。
　　蜜加得有些多了，最后搓出的丸子软塌塌的，一放就会慢慢摊下去，折腾一会发现是白费工夫，他们索性也不非要搓成药丸子了，在郑叔拿来的新盆里洗净手，再于花架下找到酣睡的天雷，直接就将它抱到了盆前。
　　天雷睡眼惺忪，嘴边一根半黑半白的胡子滑稽地卷起一半，懒洋洋地掀开了眼皮，瞄一眼铜盆，它瞬间清醒了。
　　盆里积了一堆诡异的灰黑色糊糊，散发着甜腻的蜜香，它凑近闻了一下，闻过后又耷下眼皮，跳到清霁的床上踩踩，卧下准备继续睡觉。
　　“哎，别不吃呀。”清霁端着盆往天雷面前挤，“吃了你就能成精啦，妖精可是能活八百岁呢。”
　　天雷看都不看，换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他。
　　努力了半天，天雷仍是不肯赏脸，甚至隐隐要呲牙，耀离从旁道：“是不是太丑了？我从魔界带回的茶叶还剩好多，给它试试那个吧。”
　　说着，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灰扑扑的叶片，但天雷依旧闻都不闻，呼噜打得山响。
　　“臭猫，真没出息！”清霁气得一个劲朝它扮鬼脸。
　　耀离安慰道：“等柳老板回来咱们问问她，很快了。”
　　清霁托着下巴，认真审视了一下盆底的黑糊糊，虽然他清楚这不过是药草精华加桂花蜜，但让他吃一口，他还真没那个胆，这模样实在是恶心。
　　天雷不吃就不吃吧。他把铜盆丢在一边，拉着耀离出去玩了，一玩起来，炼丹的事自然而然抛之脑后，郑叔终于逮着机会，匆忙收拾了狼藉。
　　耀离和清霁玩闹着，清霁朝他一扑，他下意识伸手去挡，结果经脉一松，灵力第一次从掌心涌出，打在了清霁身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清霁趔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清霁！”耀离慌忙去扶。
　　“没事没事。”清霁拍拍衣摆上的土，自己站了起来，“你是不是用法术啦？”
　　耀离不知该怎么解释，他自己还没闹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对书练习法术时，他会有意去调用灵气，可经脉一直毫无反应，但到了写画符咒的时候，一笔一划又自然会带上微弱的灵力。
　　不知是不是只进不出的经脉终于被填满，今日他头一遭实实在在地使出灵力，他又试着对头顶枝桠出手，果不其然，体内经脉一颤，灵气自指尖泻出化为利刃，整齐地削下一根树枝。
　　清霁捡起树枝，比耀离还要激动：“离弟，那个，花！你的花是不是开了呀？”
　　他一提，耀离方想起自己已很久没有查看过元丹的状态了，闭目感受，那鼓鼓的花苞颜色又浅了，最外层的花瓣绽开了一片，样子越看越像海棠。
　　“真的开了，开了一瓣！”他睁眼，激动得脸上泛起红晕。
　　他是四月中开始修炼的，至今还不足半年，如此神速，真是教人惊喜。
　　记得柳絮曾说过，他们妖若是不主动修炼，就得等到一百岁才能使出灵力，不知魔是几岁可以。非要算的话，耀离大约是九月的生辰，现在至多九岁，这样小的年纪，不仅写符画阵在行，还能使法术了，真不愧是上三界的血脉！
　　一魔一人激动万分，开始了各种尝试，耀离没有带回自己的术法书，脑海里只记得零星几个术法，大多还是凭心意去尝试着施展的，比如把鸟窝从树梢移到地上、隔空拍路人的肩。
　　基础的玩腻了，他又想起了柳絮教他的芥子须弥术，还有那种可以改换味道的小法术。先前这些法术只能通过符咒施展，多少有些不便，现在好了，隔空就能施到人身上，谁都察觉不到，好玩得很！
　　连着捉弄了好几个人，他们笑得肚子都疼了，瞧着清霁捧腹大笑的样子，耀离故意使坏，手指对着他虚虚一划，他的嘴就张不开了，如同被胶封死似的，掰都掰不开。
　　清霁瞋他，鼻子里发出哼哼声，但封死的嘴还在笑，他总是笑，唇角弯弯，眼波流转，瞪人的时候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在撒娇。耀离根本招架不住这样的他，抬手就解了封口咒。
　　手指重新划过空气，清霁的嘴却没能张开，又试了几次无果，他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使出的灵力好像越来越少，到了刚才解咒的时候，已经半点都使不出了。
　　明明被封住嘴的是清霁，快哭的却是耀离：“我……我好像没有灵力了……”
　　清霁桃花眼睁得圆溜溜，满脸疑惑。
　　“好像是……用光了……”耀离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清霁张不开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道：“不会又要攒五个月吧？”
　　又要攒五个月的话，那也太可怕了……莫说是怎么说话，光饿也把人饿死了。
　　耀离拼命摇头，让他不要乌鸦嘴。
　　清霁倒是想得开，挑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了，用树枝代替嘴，与他交流道：“我娘一直嫌我话多，现在她应该满意了。”
　　快急哭的耀离被他逗笑，脸上半哭半笑的表情很是难看：“伯母知道了会再不让我靠近你的。”
　　“不至于，你吸收一下灵气再试试，万一不用五个月呢。”
　　还是清霁冷静，耀离一急，都忘了可以补充灵气的事，他赶忙坐在清霁身边，闭眼努力往经脉里填充灵气。
　　熟悉的一冷一热两股灵气涌入经脉，其实时间过得很慢，但他此刻心下焦急，一呼一吸间都仿佛过去了一个时辰，耐着性子吸收了一小会灵气，连一刻钟都不到，就迫不及待地要为清霁解咒。
　　稀薄的灵力自指尖溢出，清霁动动嘴，桃花瓣似的唇仍死死黏在一起，不为所动。
　　“我……你再等等！”耀离闭眼，努力静下心修炼。
　　此时此刻，他不光恨自己，连带恨上了灵气稀少的人间，倘若是在魔界，那样充沛的灵气，他早就……
　　“离弟，别着急啦。”
　　清霁的声音随风入耳，他睁眼，那双眼波潋滟的桃花眼正对他弯起，唇角也勾着，露出一点小白牙，嘻嘻的笑声不住从唇齿间冒出。
　　耀离松了一口气，一把抱住清霁，头埋在他颈间，整个魔黏在他身上，不说话也不动。
　　清霁抚他的背：“哎呀，离弟，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呀？”
　　耀离没理会他的调侃，原样挂在他身上，手臂收得越发紧。
　　清霁完全没有差点五个月不能吃饭的觉悟，仍是笑嘻嘻的模样，把耀离从身上摘下，捧着他苍白欲雨的小脸道：“其实刚才确实没解开，但你坐回去的时候它自己又开啦，是不是很奇怪？”
　　耀离不答，重新挂回他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恐惧，陈老先生过世时他没有怕；被李梦蝶等人围殴时他更没有怕；在魔界见到红衣魔杀蛇妖、还有听到云海里大鱼唼喋时，他怕过，但也没有这样怕、这样绝望……惟独刚才，补充过灵气又解不开咒术时，他真的害怕了，那一瞬间，万千念头闪过，想的全都是他的清霁要如何吃饭如何喝水，如何平安熬过一下五个月。
　　幸好，封口咒自动解开了，他的清霁可以肆意大吃大喝、谈笑风生了。
　　他在清霁身上挂了很久，两颗心脏隔着紧贴的温热胸腔噗通噗通跳动，跳着跳着，节奏就慢慢由急转缓，一起变得稳定规律起来。
　　“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乱玩了……”耀离松开手臂，微微和清霁分开一点距离。
　　清霁摸摸他的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刚会用法术，有失误也是正常的呀，要是怕我说不了话，就拿小气王练呗，反正他那张嘴也可恶。”
　　“我……后日去了魔界，我会再问的，这两天就先不试了，万一惹出麻烦……”
　　说到去魔界，现在他能使出法术了，应当有别的办法去才是，逢月破夜以魔血绘阵，说白了不过是给流落人界的魔一条回去的路，不能一直用。
　　可还能怎么去呢？耀离自己研究出的阵法已经试过了，至少不用血画是没用的，飞的话……飞去群玉山？
　　柳絮不在，真是抓瞎。
　　纵清霁有千百个不愿，耀离后日还是要划手心去魔界的，不止为了弄钱，也为了对法术多一些了解。而他不但不能跟去，还得留在家里帮着在家人面前遮掩，真是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