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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溃神散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天色微阴,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整座忘机山庄。初春的寒意仍盘踞在庭院廊檐之间,未曾褪尽半分,枝头刚抽芽的新绿在料峭寒风中轻轻摇曳,嫩色里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萧瑟,衬得这座隐于山间的山庄愈发清冷寂静。

      芒念一早就被澄玳唤走了,澄玳说她近日新学的法术遇上了瓶颈,唯有趁清晨天地间灵气最充沛之时勤加练习,方能有所突破。那小丫头走时满脸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听雪轩的方向,眼眶都微微泛红,柳辞只是淡淡抬眸,温声说了句“去吧,专心练,莫要分心”,她才攥着衣角,一步一挪地跟着澄玳离开了。

      青竹也早早去了山庄库房,说是新送来一批珍稀药材,需要逐一清点核验、登记入册,这般细致活计,少说也要小半日才能忙完。

      一时间,偌大的听雪轩内,便只剩下柳辞一人。

      她静立在雕花窗棂前,目光遥遥望向素筠馆的方向,眸光沉静如深潭寒水,波澜不惊,半点情绪也无。身上穿着一袭青绿色素面衣裙,无纹无绣,干净素雅,墨色长发只松松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除了一支白玉簪子固定,再无任何珠翠装饰。身形依旧清瘦纤细,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可周身萦绕的气息,却与几日前判若两人。

      她的妖力,正在缓缓复苏。

      那股沉寂了无数日夜、被涂山氏用秘法强行压制、险些彻底湮灭于经脉之中的妖王之力,此刻正以一种缓慢却无比坚定的姿态,在她四肢百骸里缓缓流转、汇聚、蔓延。虽尚未恢复至巅峰状态,可对付素筠馆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耍弄上不得台面的心机手段的涂山欣,已然绰绰有余。

      柳辞缓缓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唇角极轻地弯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浅淡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藏着蚀骨的寒意与决绝。

      她轻轻推开窗,旋身走了出去。

      身形如一缕缥缈轻烟,足尖点地无声,悄无声息地掠过迂回回廊、越过青石庭院、穿过那片尚显枯败的荷塘。山庄内巡逻的守卫们甚至未曾察觉到丝毫异常,只觉一阵微凉清风拂面而过,携着一缕极淡的清冷妖息,转瞬便消散在薄雾里,无影无踪。

      不过片刻,柳辞便立在了素筠馆的院门前。院门紧闭,一把厚重古朴的铜锁牢牢扣着门环,将这座偏僻院落锁得密不透风。

      她抬眸看了一眼那铜锁,素白的五指轻轻一握。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厚重的铜锁应声落地,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柳辞随手推开院门,迈步跨入院内,身后的木门无风自动,缓缓合拢,将内外的光线、声响彻底隔绝,素筠馆内瞬间陷入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

      屋内,涂山欣正端坐在妆台前,对镜细细梳妆。

      即便被软禁在这偏僻冷清的院落里,每日唯有送饭的粗使婢女能照上一面,形同囚徒,她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妆台上摆满了精致华贵的妆奁,胭脂水粉、珠翠簪环一应俱全,皆是往日里承渊赏赐的珍品。她身着一袭水红色绣缠枝莲纹的绫罗长裙,发髻高绾,头上簪着那支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兰簪,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眉目间刻意含着一抹柔婉情意,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等待着有人推门而入,用惊艳的目光将她凝望。

      她等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承渊。

      她始终偏执地相信,殿下不过是一时被柳辞那个妖女迷惑了心智,一时糊涂才冷落了她。只要她耐着性子等下去,只要她始终保持着这般明艳动人的模样,总有一天,殿下会幡然醒悟,会想起她的好,会亲自踏入这素筠馆,对她温柔依旧,宠溺如初。

      就在这时,轻柔的脚步声在身后缓缓响起。

      涂山欣连头都未曾回,只当是每日按时送饭的粗使婢女,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骄纵不耐,懒懒地开口呵斥:“东西放在桌上,立刻滚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身后之人却始终沉默,没有半分回应。

      涂山欣眉头骤然拧紧,心头升起一丝不悦,正要回头厉声斥骂,一道清冷如霜雪、凉薄如寒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她身后响起:“涂山小姐好大的架子,倒是半点没丢涂山氏的骄纵做派。”

      这声音——!!!

      涂山欣浑身猛地一僵,手中握着的羊脂玉梳“啪”地一声砸在妆台上,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屋内格外突兀。她如遭雷击般猛地转过头,一双杏眼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柳辞就静静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通身上下无金无银,无任何装饰,唯有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和一双沉静得可怕的眸子。那双眼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半分温度,却似寒潭深冰,只消一眼,便让她从头凉到脚,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而更让涂山欣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的是——

      那股气息!

      那股属于妖王的、曾经被她兄长用禁术死死封印、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强大妖力,此刻正顺着柳辞的周身缓缓流转,弥散在空气之中。虽尚未完全恢复巅峰,可那若有若无的妖王威压,已然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凝滞压抑,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连动弹都变得艰难。

      “你……你……”涂山欣的牙齿不住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怎么可能……我兄长明明……明明已经将你……”

      “明明将我折磨得半死不活,明明打得我奄奄一息,明明看着我流尽了鲜血,以为我必死无疑,对吗?”柳辞微微偏过头,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浅淡却冷冽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蚀骨的恨意,“是啊,我也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只可惜,我命硬,阎王爷都不肯收。”

      她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涂山欣吓得下意识往后缩去,后背狠狠撞上坚硬的妆台,疼得她龇牙咧嘴,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她死死盯着柳辞,盯着那双沉静到让人心悸的眸子,心底翻涌着彻骨的寒意,恐惧如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四肢百骸。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濒死般的慌乱,拼命搬出最后的靠山,“这里可是忘机山庄!是承渊殿下的地盘!你、你敢动我分毫,承渊殿下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柳辞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如同初春的薄雾拂过枝头,转瞬便消散无踪。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她的眸心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空茫而决绝。

      “承渊殿下?”她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有恨,有痛,有怨,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纠缠,“涂山欣,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自欺欺人,看不清真相吗?”

      涂山欣微微一怔,眼中满是茫然。

      柳辞不紧不慢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尖针,精准无误地扎进她心口最脆弱、最疼痛的地方:“承渊早已下令,从今往后,涂山家的狐狸,永生永世不得踏入忘机山庄半步。你那位好兄长,早已被他彻底划为不死不休的死敌。至于你——”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涂山欣精心描绘的妆容、华贵的衣裙,那眼神轻蔑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滑稽可笑的跳梁小丑。

      “你以为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他就能多看你一眼?你以为日夜枯等,他就会来见你?涂山欣,你在他眼里,从来都什么都不是,不过是涂山氏送来的一枚无用棋子罢了。”

      涂山欣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气血翻涌,又惊又怒。

      “你胡说!”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你满口胡言!殿下不可能这般对我!我是真心爱他的!为了他,我甘愿付出一切!他怎么可能如此待我?!”

      “真心?”柳辞冷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你的真心,就是借着侍疾的名义,用阴毒的傀儡术将我从山庄骗走?就是和你那好兄长里应外合,将我关进暗无天日的密室,让那个疯子一鞭一鞭抽打我、折磨我,将我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拔高,没有嘶吼,可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涂山欣的心上,让她浑身发抖,无言以对。

      “你的真心,就是觊觎高辛王后的宝座,就是想让涂山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辈,踩着承渊的肩膀往上爬,执掌高辛权势。你以为这些龌龊心思,我看不出来?承渊看不出来?”

      涂山欣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彻底变成一片死灰,眼神涣散,摇摇欲坠。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是真的喜欢他……我真的没有想过害他……”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疯狂的血丝,状若疯魔般尖声大叫:“是你!都是你这个妖女!是你蛊惑了殿下!若不是你,他怎会这般对我?!你凭什么!一个阶下囚,一个妖力尽失的废物,凭什么夺走殿下所有的目光?!”

      柳辞静静看着她这副疯癫失态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无怒无喜,无悲无恨,只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看着涂山欣像一条疯狗般乱吠乱叫,直到她喊得声嘶力竭,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声音,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喊够了?”

      涂山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瘫软坐在地上,眼底的疯狂渐渐被深入骨髓的恐惧取代,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柳辞缓缓向前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涂山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字字清晰,“你可知,你那位好兄长在密室折磨我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何等有趣的事?”

      涂山欣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柳辞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浅淡却带着刺骨的恶意。

      “他发现,”她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涂山欣心上,“我有孕了,彼时已经五个月了。”

      涂山欣彻底愣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柳辞,目光下意识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如常,没有半分身孕的痕迹。可柳辞的话,却像一道惊天惊雷,狠狠劈在她的头顶,将她炸得魂飞魄散!

      有孕?

      五个月?!

      怎么可能!

      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她和兄长将柳辞从北境押送回山庄时,柳辞早已奄奄一息,妖力被封,连站立都困难,形同废人,怎么可能怀有五个月的身孕?!

      而这个孩子……

      涂山欣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一个可怕到极点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呼之欲出。

      “你……你胡说八道……”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的垂死挣扎,“这根本就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有孕?”

      柳辞看着她这副惊恐万状的模样,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恶意的笑意,冷冽而决绝。

      “你猜,”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哄骗孩童,却字字诛心,“那个孩子,是谁的骨血?”

      涂山欣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底冰冷的嘲讽与复杂的恨意。

      答案,早已在心中昭然若揭。

      可她不敢信,也不愿信。

      “……是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在空气里,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哀求,“不可能……你来到山庄之前,殿下根本不认识你……你们绝无可能相识……”

      “不认识?”柳辞轻轻笑了,这一次,那笑意终于带上了几分温度,可那温度却是淬毒的寒冰,是剜心的嘲讽,“涂山欣,你以为我和你兄长将我‘献’给承渊,便是我与他的初次相见?”

      涂山欣的眼睛一点点瞪大,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早在被你们兄妹当成玩物、礼物送到忘机山庄之前,”柳辞的目光望向窗外,似是想起了往昔岁月,语气里裹着一丝极淡的温柔,可转瞬便被恨意取代,“我就已经和承渊相知相爱了。在忘忧镇,那个你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偏远小镇,他是酿酒的小店主,我是时常去饮酒的过客。我们相识、相伴、相守,度过了无数个安稳日夜。他为我酿酒,为我剥栗子,为我缝补衣裳,为我亲手打造秋千——那架你以为是下人搭建的秋千,是他一斧一凿,亲手为我做的。”

      涂山欣的脸,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所以你看,”柳辞缓缓俯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她平视,嘴角的笑意温柔如春风,眼底却冷得像万年寒冰,“我还要多谢你们兄妹俩。若不是你们将我‘送’回他身边,我怎会这般快的重回心爱之人身旁?”

      “你——!!!”

      涂山欣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里裹着疯狂的嫉妒、滔天的愤怒、彻骨的绝望,她像一头受伤濒死的野兽,从地上疯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着柳辞扑去!

      “你这个贱人!贱人!我杀了你——!”

      可她的指尖还未触及柳辞的衣角,一股磅礴浩瀚的妖王之力便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将她死死摁在冰冷的地面上,筋骨欲裂,动弹不得!

      柳辞垂眸冷冷看着她,看着她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虫子般在地上疯狂挣扎、扭动、尖叫,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你活该!你罪有应得!哈哈哈!”涂山欣忽然狰狞地狂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恶毒的畅快,“孩子!你的孩子肯定没了!被我哥哥折磨了那么多日日夜夜,那个野种早就化成一滩血水了!你活该!你以为殿下还爱你?他早就把你忘了!他根本不记得忘忧镇,不记得你是谁!在他眼里,你就是个怀了野种的可怜妖女!你活该!”

      柳辞的眸光,骤然一沉。

      银白色的妖光,瞬间攀上她的瞳孔,冰冷刺骨,杀意滔天。

      下一秒——

      她的手,已然狠狠扼住了涂山欣的咽喉!

      那力道狠绝、迅疾、决绝,涂山欣的狂笑戛然而止,化作一阵窒息的干呕与抽搐。她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珠暴突,双手拼命去掰柳辞的手指,可那双手却如铁铸的钳子一般,纹丝不动,力道越来越紧!

      柳辞的瞳孔,彻底化作彻骨的银白色,光芒冷冽刺骨,如同万年寒冰凝成的利刃,直直刺进涂山欣惊恐万状的眼底,刻进她的灵魂深处。

      “是啊,我的孩子没有了。”柳辞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蚀骨的恨意与悲痛,“所以我现在——”

      她微微收紧手指,力道再增三分。

      “就要你,给我的孩子——”

      涂山欣的眼珠开始缓缓上翻,意识渐渐模糊,濒临死亡。

      “陪葬。”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如万丈山岳,砸在天地之间。

      就在涂山欣即将彻底失去意识、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柳辞的手,忽然猛地松开了。

      涂山欣像一滩烂泥般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满脸庞,精心描绘的精致妆容彻底花成一团,狼狈不堪。她蜷缩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立在面前的女人,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柳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而嫌弃,如同在看一只肮脏恶心的蝼蚁。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妖光一闪,一只通体剔透、莹白温润的玉瓶凭空出现在手中。瓶内,一颗泛着幽蓝微光的药丸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色泽。

      涂山欣惊恐万状地望着那颗药丸,拼命往后挪动身体,指甲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语无伦次地哀求:“不……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柳辞没有理会她卑微的哀求,眼神冷寂如冰。

      她缓缓蹲下身,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捏开涂山欣的下巴,另一只手将那颗幽蓝药丸直接塞进她口中,指尖轻轻一抬她的下颌——

      “咕咚”一声,药丸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入喉即化,瞬间融进血脉,再也无法吐出。

      涂山欣疯了一般用手指抠着自己的喉咙,想要将药丸吐出来,可一切都已是徒劳,那药早已渗入四肢百骸,无迹可寻。

      “你……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她的声音破碎而绝望,眼底满是对未知的恐惧。

      柳辞缓缓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嫌弃地掸了掸袖口,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她垂眸看着瘫软在地、狼狈至极的涂山欣,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不达眼底的冷笑,一字一句,清晰地告知她这毒药的名字与威力:“此药名唤溃神散,并非即刻取命的剧毒,却比死更可怕千万倍。服下之后,你的神智会一点点溃散,记忆慢慢混乱,再也分不清何为幻境,何为现实。你会日日夜夜看见自己最想见、最执念的人,可就在那人朝你靠近、伸手触碰你的刹那,他会瞬间变成你最恐惧、最憎恶的东西。你会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重复那些最痛苦、最不堪的记忆,直到神魂彻底破碎,永远疯癫,再无清醒之日。”

      这便是柳辞为她选的报应,比一刀毙命、容颜尽毁更残忍——让她永远困在自己的执念与恐惧里,在爱而不得、怕而难逃的轮回中,生生世世,疯癫至死。

      涂山欣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脑海中轰然一响,整个人如坠冰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凄厉至极的尖叫:“不要……!!!”

      她疯了一般扑向妆台,伸手去够那面铜镜,想要确认自己的神智是否还清醒,可镜中的人影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她不知道,溃神散的药力,会从次日清晨开始,一点点蚕食她的神魂,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从明天起,每一次睁眼,她都会陷入新的幻境,看见承渊温柔地向她走来,却在靠近时变成折磨柳辞的恶魔、变成面目狰狞的厉鬼;她会一遍遍重温自己算计落空、被承渊厌弃、得知孩子真相的绝望时刻,在痛苦与恐惧里反复煎熬,直到彻底疯傻,沦为废人。

      柳辞静静看着她这副疯癫崩溃的模样,最后开口,声音冷寂而决绝:“从今往后,你便困在这方寸院落里,日日夜夜想着你间接害死的那个孩子,永远活在幻境与痛苦的折磨中。这,就是你涂山欣,欠我的,欠我孩子的,应得的报应。”

      话音落,她不再多看地上的涂山欣一眼,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不——!你给我回来!回来!你这个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身后,涂山欣凄厉的尖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素筠馆的死寂彻底吞噬。

      柳辞推开素筠馆的木门,迈步踏入初春微凉的空气之中。

      薄薄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却照不进那双依旧凝着银白色妖光、冰冷死寂的眸子里。

      她缓缓抬头,望向远处听雪轩的方向,眸光复杂难辨,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残存的、难以割舍的情意。

      承渊……

      你我之间,欺瞒、利用、伤害、分离,桩桩件件,早已刻入骨髓。

      如今,仇报了,恨消了,可我们之间,也该有一个了断了。

      第五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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