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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苏醒   整整三 ...

  •   整整三日。

      玄冰玉髓的幽蓝光晕持续流转,与九阳回春阵的纯阳之力相互交融,在精妙的阵法引导和周医师等人昼夜不息的调理下,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剔除、融化着盘踞在承渊经脉骨髓深处的“蚀骨幽兰”余毒。那至阴至寒、足以令神力溃散的歹毒,在这天地奇物的克制下,终于失去了肆虐的爪牙。

      承渊的生命体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复苏。灰败死气彻底褪去,苍白的面容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清癯憔悴,但那属于生机的光彩,重新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晕染开来。最令人振奋的是,他体内沉寂多日、近乎枯竭的神力本源,如同被春雨滋润的干涸大地,开始缓慢却坚定地重新凝聚、流转。

      到第三日黄昏时分,当周医师再次仔细探查过承渊的脉象后,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对着守在一旁、同样熬得双眼通红的澄玳,露出了这十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澄玳大人,殿□□内余毒已清除了八成以上!剩余少许,已不足为惧,随着殿下自身神力恢复,不日便可自行炼化消弭。经脉的损伤虽需时日温养,但根基已固,再无性命之忧了!”周医师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疲惫,“殿下……随时可能苏醒。”

      澄玳闻言,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似乎都淡了些许。他朝着周医师和两位同样憔悴不堪的御医,深深一揖:“周老,王老,李老,大恩不言谢。澄玳代殿下,拜谢三位救命之恩!”

      三位医师连忙侧身避让,连称不敢。他们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此番救治,险象环生,若非柳辞拼死取回玄冰玉髓,若非澄玳当机立断布下九阳回春阵、炼成冰魄护心散,若非承渊自身意志坚如磐石……任何一环缺失,都将是另一个结局。

      “只是……”周医师捋了捋胡须,看向旁边另一张软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柳辞,眉头又微微蹙起,“柳姑娘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气血亏损太过严重,心神损耗犹在承渊殿下之上。更棘手的是,胎元动荡,虽经这几日全力施救,用了最好的药材,暂时稳住了,但根基已伤,日后需得极其小心将养,万不能再有任何劳累、惊惧或情绪大起大落。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柳姑娘似乎……心力交瘁到了极点,潜意识里仿佛在抗拒醒来。老朽行医多年,这般情形,往往是心神遭受过难以承受之重创,或潜意识中逃避某些不愿面对之事所致。药物针石,恐只能治身,难医此心。”

      澄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柳辞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身下的锦褥还要苍白,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三日来,她就这样一直沉睡着,喂进去的汤药和参汤,大半靠周医师以金针渡穴之法强行化开吸收。她就像一尊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像,将所有的痛苦、疲惫、以及那些被遗忘或不愿记起的沉重,都封锁在了这无边的沉睡之中。

      承渊即将醒来,柳辞却可能长睡不醒。这个念头让澄玳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起忘忧镇短暂的灯火,想起她毫不犹豫踏入落魂渊的背影,想起她递出玄冰玉髓时眼中的疲惫与坚定……这个女子,为承渊付出的,远超出任何人所见。

      “有劳周老继续费心照料柳姑娘。”澄玳沉声道,“无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承渊榻边的甲二,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大人!殿下……殿下的手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寒玉榻。

      只见承渊那修长却瘦削的手指,确实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紧接着,他那长而密的睫毛颤动起来,眉头先是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对抗某种残留的痛苦或混乱,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沉静、或锐利冰冷的眸子,此刻初醒,还带着浓浓的迷茫与虚弱,瞳孔微微涣散,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对焦。他先是茫然地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似乎花了些时间才辨认出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床边激动得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敢出声的甲二,掠过面露喜色、正小心翼翼上前准备诊视的周医师,最后,定格在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难辨的澄玳脸上。

      “……澄……玳?” 承渊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如同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费力。

      “是我,承渊。”澄玳立刻上前一步,在榻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难掩的激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别急,慢慢说,你昏迷了很久。”

      承渊闭了闭眼,似乎想凝聚起涣散的神智和力气。他感觉身体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经脉间隐约还有残留的刺痛和空虚感,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濒死的绝望,已经消失了。他还活着。

      “……多久?”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晰了些。

      “自忘忧镇遇刺,已过去十日。”澄玳回答。

      十日……承渊眼中掠过一丝恍惚。忘忧镇……刺杀……那淬毒的乌光……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与破碎的痛苦……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凑。他想起了自己重伤,想起了澄玳带他回来,想起了那漫长而绝望的与毒性抗争的过程……然后,他的思绪猛地一顿,像是触及了某个关键的点。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因虚弱而无力地跌回枕上,一阵剧烈的咳嗽呛出,胸口闷痛。

      “别动!”澄玳和周医师同时按住他。

      承渊喘息着,目光却急切地扫视着室内,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澄玳无比熟悉、却又让他心头一紧的担忧与……探寻。

      “她呢?”承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柳辞……她在哪?”

      果然。澄玳心中暗叹。即使记忆被封印,即使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他第一个想到的,依旧是她。

      澄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医师。周医师会意,低声道:“殿下刚醒,元气未复,不宜多思多动,更不宜情绪激动。还需静养……”

      “我问,柳辞在哪!”承渊猛地打断周医师的话,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他死死盯着澄玳,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一切掩饰。

      澄玳知道瞒不过,也无法再瞒。他沉默了一下,侧开身体,让出了看向旁边软榻的视线。

      承渊的目光,顺着澄玳的示意,落在了那张软榻上,落在了那个静静沉睡、苍白得仿佛透明的人影身上。

      一瞬间,他眼中的凌厉与焦灼凝固了,化作了更深的愕然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心悸。

      柳辞……她怎么……躺在这里?还……如此模样?

      记忆的闸门仿佛被这景象猛烈撞击,一些混乱的、带着温暖光晕却又破碎不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灯火阑珊的街市,她戴着帷帽的侧影,掌心相触的温度,还有……更久远之前,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某个开满桃花的小院……但这些画面太快,太模糊,抓不住,只留下一片空茫的钝痛和更深的困惑。

      “她……怎么了?”承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为什么……在这里?” 他记得,遇刺时,她虽然也遭围攻,但似乎并未受致命伤?

      澄玳深吸一口气,知道有些事情,此刻必须说明,但也必须有所保留。“殿下遇刺,身中‘蚀骨幽兰’奇毒,命悬一线。是柳姑娘……她冒险去了北境绝地‘落魂渊’,寻回了传说中的‘玄冰玉髓’,才将殿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尽量用平实的语气叙述,隐去了柳辞如何恢复部分记忆、如何记起九阳回春阵等细节,也暂时不提她怀孕及胎元不稳之事,只强调结果,“但柳姑娘自己,也因此元气大伤,心神损耗过度,至今……昏迷未醒。”

      落魂渊?玄冰玉髓?为他……寻药?

      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即使记忆残缺,他也知道“落魂渊”是何等凶险之地,“玄冰玉髓”又是何等缥缈传说。她……一个妖力被封、重伤未愈的女子,为了救他,竟然……

      心底那股莫名的、早已存在的悸动与牵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感激,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情感,冲破理智的冰层,汹涌而出。

      他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心,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她放在身侧、同样苍白瘦削的手指……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她安好的冲动,驱使他再次试图起身。

      “殿下!”澄玳和周医师连忙阻拦。

      “让开。”承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虚弱中的强硬。他推开澄玳的手,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竟真的用手臂撑起了上半身,虽然摇摇欲坠,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承渊!你刚醒,不能乱动!”澄玳急道,想扶他又怕伤到他。

      “我要……看看她。”承渊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在柳辞身上,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支撑他不倒下的力量。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不明白胸口那股闷痛和恐慌从何而来,他只知道,他必须亲眼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澄玳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他太了解承渊,在某些方面,这对男女的固执何其相似。他示意周医师和甲二帮忙,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承渊。

      承渊的双脚落地时,虚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澄玳和甲二身上。每挪动一步,都牵动着他未愈的经脉,带来针刺般的痛楚,但他浑不在意,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几步之遥的软榻上。

      终于,他来到了柳辞的榻边。

      居高临下地看去,她显得更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承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伸出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悬在柳辞的鼻翼上方,感受着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温热气息。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的、混杂着后怕、怜惜、以及更多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浪潮。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冰凉的脸颊。那触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痛楚,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

      为什么……会这么疼?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他的触碰,柳辞那长而密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承渊的手僵在半空。

      澄玳和周医师也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颤动只是一瞬,柳辞并未醒来,只是原本平静的呼吸,似乎稍稍急促了一丝,眉心也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安或痛苦。

      承渊的手缓缓落下,却不是收回,而是极其轻柔地、仿佛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将她露在锦被外、同样冰凉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骨纤细。被他握住时,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未能挣脱,或许是无意识,或许是无力。

      承渊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在软榻边的凳子上缓缓坐下,这个过程几乎耗光了他刚聚集起的所有力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惊涛骇浪。

      澄玳示意周医师和甲二悄悄退开一些,给两人留下一点空间。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有些东西,即便被遗忘,也会在灵魂深处留下烙印,在生死与共的冲击下,悄然显露。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敛去,夜色悄然降临。静室内,灯火通明,却一片寂静。

      一边是刚刚苏醒、虚弱不堪却执意守候的承渊;一边是耗尽心力、沉睡不醒的柳辞。

      权谋的硝烟并未散去,涂山沿的威胁依旧悬顶,北境的乱局亟待收拾,失去的记忆迷雾重重。

      但在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静谧一隅,所有的算计、争斗、遗忘,仿佛都暂时远去。

      只剩下他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最重要的东西。

      尽管,他可能还不完全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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