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小暑 你会不会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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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简之照例加班半小时后下班，只是这次忙的不是组内工作，是汉生。
推开门，饭菜香扑面而来。余平安已经炒好了菜，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夏天到了，菜凉得慢，提前炒好也不怕。
“你在干嘛呢？”余简之放下包，径直走向蹲在地上的余平安。
余平安拆开泡沫纸，举起手里的玻璃罐：“喏，爸妈寄来的。”
“呀，萝卜啊。”余简之蹲下来，翻包裹里的其它东西，有腊肉，有剁辣椒，还有晒干的豆角，“不是，他们寄来的吗？”她将寄这个字咬得重重的。
“对，”余平安笑了，“镇上有菜鸟了，他们就想着试试寄东西来。”
余简之又开心又心疼：“这都瓶瓶罐罐的，邮费很贵吧？”
“嗯呢，估计不便宜。不过——你不想吃吗？”
“好吧，我不说了。”
箱子最底下，余平安掏出两张用泡沫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是相片。
余简之忍不住笑了：“哎呀，怎么把这个洗出来了。”
照片是上次回家时拍的全家福。爸妈、平安，以及简之。在外人眼里，余简之是他们一家人无疑。照片一人一张，余平安塞到她手里：“好看吧？”
余简之端详着。她和平安生日只差几个月，按理说看起来应该差不多大。但可能平安比她早进入社会，做的又是教培行业，照片里瞧着竟比她大三岁似的，特有老师的气质。
余简之哇了一声：“好看，这张照片你好好看，特别大姐姐的感觉，超级超级有安全感。”
“那是，”余平安挑眉，“我可是要罩你一辈子的。”
余简之回房间收起照片，余平安手里的那张，她准备买个相框裱在客厅。
两人回到餐厅吃饭，余简之问她白天和文容聊得怎么样。
“文容哥给了我很多建议，我按照他说的，整理了一下我手中的客户，他们孩子多大、哪科比较薄弱，家住哪……”余平安掰着手指，“我之前喊的那两位同事，她们估计下周来。”
“一般需要试课才会敲定下来的，所以她们来了之后还得准备试课。我打算给她们拍摄视频，推荐给家长们。只要头几单敲定了，后面就好办。得先让她们站稳脚跟。”
余平安说得头头是道，她现在不缺客户，但缺稳定的客户，即他们一旦需要补课老师，就只会想到她余平安的那种。
“我叫来的这两个老师，一个是教英语的，一个是教物理的。跟我都不冲突，家长选择也多了。”
“可以啊，你这不是很有规划了吗？”
“哎呀，都是文容哥手把手教我的。我根本就不懂这些东西。”
余简之鼓励她：“你都弄好了还说自己不懂？你总是对自己提出太苛刻的要求，这样不对。”
吃完饭，余平安收拾碗筷，余简之洗碗。余平安把爸妈寄来的东西归置好，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虽然他们用上了智能手机，但好多按键都还不会操作，余平安打过去第一通被他们不小心误挂了，余简之都快洗完碗了，平安才和他们说上话才说上话。
余平安打开满满当当的冰箱给他们看：“妈妈，爸爸，东西都收到了咯。刚刚尝了一点，特别好吃。”
“腊肉你们寄太多了，就我和妹妹两个人，吃不完的。萝卜下次可以多搞点，妹妹喜欢吃。”
余平安翻转摄像头，对准洗碗池：“喏，妹妹在这里咧，我们刚吃完饭，洗碗呢。”
“什么叫我偷懒呀？我做饭，妹妹就洗碗好不好，我俩轮着来的。”
余平安将手机举到她面前：“你们自己跟妹妹说吧。”
余简之对着屏幕扬起笑脸，用家乡话说道：“姨，叔，你们最近还好不？身体要是哪不舒服，一定要说啊，不能忍着。”
“我和平安挺好的呀，平安现在厉害了，她每个月赚得比我多多了。”
“是呀，她都快当大老板了，姐姐这个聪明劲，干一行行一行。”
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余平安帮她掏出来，瞄一眼屏幕。
“怀聿哥哥给你发的消息。”
被电话里的爸妈听见，他们立刻支棱起来，连珠炮似地问起这位大恩人。
“我们来北京肯定请哥哥吃过饭了呀，他们一直对我们很照顾的。”余平安说。
余简之也被点名问道，她答：“对的，我是在哥哥公司工作。啊？不会的，我在公司都和他打不上招呼呢。哎呀，这个不好说，还是要避嫌才行，让哥哥关照我？这肯定不行的。”
爸妈说的话越来越离谱，最后居然扯到让梁怀聿给她们介绍对象。
“能嫁到北京也好，”妈妈眼圈红了，“想你们，也要你们过得好。”
余简之心头一酸：“姨您别这样讲……”
余平安却不开心：“这样说怎么行？已经够麻烦哥哥了，还让他给我们介绍对象。再说简之她——”
余简之踩了她一脚。
她将湿淋淋的碗筷沥在一边，冲干净手，擦干，放在嘴边比了个嘘。
“——妹妹她有喜欢的人了，你们别乱点鸳鸯。现在都流行晚婚晚育，你们不要催婚给压力好不好？”
爸妈立刻反驳。余平安不服气，又想争，余简之赶紧插话岔开话题，这才把催婚这茬掀过去。
余平安将手机递给她，她解锁。
【梁怀聿：到家了吗】
【余简之：早就到啦，刚刚吃饭】
【梁怀聿：汉生的资料，我看了】
【余简之：所以你有建议要给我吗】
【梁怀聿：有】
【余简之：很多吗？】
【梁怀聿：如果你不烦的话，我可以把思路告诉你】
【余简之：会很多吗？】
【梁怀聿：有一点多】
【余简之：那你打字是不是会累啊，要不你打电话告诉我吧】
屏幕上突然蹦出来电界面，余简之吓了一跳，她赶紧按掉。
【余简之：[拒绝接听]】
【余简之：哥哥等下，我先去洗漱，等会我打给你】
【梁怀聿：好】
余简之匆匆冲了个澡，出来时余平安还在和爸妈理论。她忍不住吐槽：“你们还是小孩子吗？非要争个所以然吗？”
余平安瞪她，“你懂什么？！”
“我不懂。”余简之飘回自己房间，回头叮嘱，“待会我要和哥哥打电话，你不许进我房间啊，不准打扰我，不许偷听，听到没？”
“哈？”
余简之抱起电脑，在床上支好，然后趴在电脑前，给梁怀聿发消息：我洗完了。你好了吗？我可以打电话了吗？
电话几乎是秒拨过来。
这次她没有再手忙脚乱地按掉，认认真真地在心里读了一遍屏幕上的备注，哥哥，啊，心口像有一万只蝴蝶在扑腾，扑腾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想在床上打三个滚。
余简之咬唇，努力抑制着要打滚的兴奋，才施施然按下接听。
“……哥哥。”
“小简。”
他开口，直接聊起了工作。那点甜丝丝的兴奋劲儿被浇了些冷水，反倒让她冷静下来。
余简之一边“嗯嗯”应着，一边打开文档开始敲字。
她一边沉溺在他略带哑意的嗓音，一边努力保持克制，将他当做一个普通上司，将他的建议全部记录下来。
十分钟后，梁怀聿停了。
“还有哪里不懂吗？简之。”
余简之回看了一下她记录下的文字：“没有，我知道了，我已经有大概方向了。”
她甩开电脑，仰面躺在床上。咬着唇，胸腔里心潮澎湃。
“你在干嘛，哥哥。”
“……和你打电话。”
“只和我打电话吗？没有干别的事吗？”
“是的。”
“……那，会有专门的时间想我吗？就是只想我，不干别的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余简之又咬了咬嘴唇，催他：“快回答我。”
“……有。很多时间，都会想你。”
听到这些话，余简之快要晕厥了：“是哪种想？哥哥对妹妹的，还是男人对女人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份犹豫在她的再三催促下被收了起来。
“都有，现在就很想你。”
“………………你会不会想着我做那种事——”
余简之的声音渐渐低了，最后几个字，她无声地用嘴型说。梁怀聿在电话里，当然看不见她的唇型。
如果他假装没听懂，糊弄过去的话，余简之想，她也会原谅他的。
然而电话里，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简之，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
他真的要疯。
余简之翻身，红苹果般的脸埋进枕头。
“…………那我不说了。”
正事说完了，电话没挂，梁怀聿又不让她说这件事，余简之一时没找到新话题，两个人就这样傻乎乎地各举着手机，深夜的呼吸声在电话两端轻浅地交错，像两片海在各自的沙滩上涨落。
她忽然想起从前的委屈：“……你之前挂我的电话。”
没有时间、没有事情经过的指控，可彼此都心知肚明说的是何时何事。
她的语气娇而不软，那天，刚刚到达美国不久的她，也是用这样的语气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那时她握着电话的手不由颤抖，如今也是一样，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抖起来。
“对不起。”他道歉。
饶有再多的怨恨，也随着多年后一句道歉就散了。因为即便没这个道歉，她也早就放下、想开了。
仿佛心结散开了，但是他的道歉又重新系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叫她想起这件事不至于多空荡，多难过。
“算了，其实也没有多生气。”她故作不在意地轻轻掀过。
“以后小简可以无条件挂我的电话。”
“真的吗？以后是多久？”余简之夸张地惊讶，“一周？一个月？一年？”
“永远，”他说，“我不可以不接小简电话，但是小简可以随便挂我电话。”
“放心，我不会做这种事的，如果我挂你电话，你会担心的。”余简之足够理智地说。
梁怀聿刚想说闹脾气还是意外他可以分清，耳边就传来嗡的一声。放下手机，屏幕已经回到他和简之的对话框，电话被挂断了。
梁怀聿失笑，按下拨号
毫不意外地被挂断，他耐心地继续拨打，再次被秒挂，再拨，这次隔了十几秒才挂掉，他不知道她是在纠结还是在逗他玩。
如此反复，余简之的声音在第六通电话出现：
“嗨。”尾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消气了吗？”他依然温柔。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一串细细的笑声倾泻，像风铃轻轻碰在一起。“……嗯，应该是消气了吧。”
梁怀聿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声。
余简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脸还烫着，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刚刚挂了你几次电话？”
“五次。”
笑声又溢出来：“你为什么要数啊！”
“不然呢，不数怎么知道你多久才会消气。”他声音里有纵容的笑意，“以后每次我都会给你打六个电话。”
“那早知道我刚刚等你打二十个电话了。咦，你真的不会不耐烦吧？不管多少个电话，你都会等我接通吗？”
“会的，简之。”
安静了几秒，他说：“以前让你难过，是我的错。看见你的电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心很纠结，在你究竟是孩子还是女人这件事上反复摇摆。”
他视她为孩子，理应接听她的电话，了解她独自在美的困难，身为长辈替她分担；然而他又在半年前，做出了完全违背“视她为孩子”这件事的行为。
他在摇晃，她在他心里，也在摇摆不定。
“没关系，我已经不生气了。”
“你永远有为此事生气的权利。”梁怀聿回答她。
“……那好吧。”余简之故意端出高冷的姿态，话音落下，却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我不想再浪费现在的时间。”
电话里传来几声猫叫。余简之耳朵一动：“简单来了吗？”
梁怀聿的声音远了一些，大概在低头撸猫：“对，它现在在我身边睡觉。”
余简之拿远手机，看了眼时间，“你也要睡了吗？”
“我等你。”他说。
余简之关上灯，钻进被窝：“我已经在被子里了。”她侧躺着，双手捧着手机按在耳边。
“嗯，要听故事才能睡着吗？”
余简之无声地弯了弯唇角，笑道：“我不是小孩子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第一年来北京，她还是那个小哑巴，腼腆的、不太爱说话。一天晚上下暴雨，电闪雷鸣。离开姐姐的怀抱，小简之一个人缩在床上，房间那么大，床那么大，还没有姐姐，她好害怕。
梁怀聿睡前进来给她掖被子才发现她没有睡着。
“睡不着吗？”梁怀聿以为是陌生环境让她害怕，或许她恋床。但接着，白昼在窗外一闪而过，十秒钟后巨大雷声忽至，鼓起的一团小被子抖了抖。
梁怀聿起身拉上窗帘，厚重的窗帘仿佛将窗外的阴沉全部阻挡。
他返回床边坐下，静静将被子拉高。
“不要怕，只是刮风下雨。如果小简怕打雷，可以用耳塞。耳塞能把你的耳朵堵住，你就听不见雷声了。需要耳塞吗？”
小被子晃了晃，表示不要。
梁怀聿说：“那好，因为小简很勇敢。小简睡觉吧，哥哥在这陪着你。”
那会儿梁怀聿还没有与梁景翊亲近，不知道八岁的小孩子已经不需要听童话故事了。他坐在床边，轻轻地讲了一个小闪电和大闪电的故事。
时隔十余年，从小女孩变成女人的余简之，心想当初她大约是在听完故事后才睡着的，因为当时梁怀聿说的每一句话，故事的每一段文字，她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看着她从小女孩长成女人的男人，此刻在电话那头说：“没关系，你永远是小孩。至少在我这里。”
余简之闭上眼睛，听筒贴在耳边，安静地等着。
梁怀聿的声音响起来，不疾不徐，宛如那夜过后，翌日清晨渐歇的雨声。
“从前天上住着很多闪电——”
“大闪电们又高又壮，劈下来的时候仿佛要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雷公紧紧跟在他身后敲鼓，把地上的小朋友吓一跳。”
熟悉的故事，余简之轻轻笑了一声。
“小闪电们很羡慕，因为他们太小了，每次劈下来，还没落地都散了，雷公都懒得给他配鼓。”
“有一天，一个小闪电实在忍不住了，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云边上，使劲儿往下一劈。”
“森林里住着一只害怕打雷的小刺猬，原本缩在窝里发抖，听见那一声，反而探出脑袋看了看。因为她发现，这个雷声不像平时那么吓人，像在跟它打招呼。”
“后来小闪电就不羡慕大闪电了，它就用自己那一点点声音，专门陪着害怕打雷的小朋友。”
“还有小刺猬。”余简之迷迷糊糊地提醒他。
“对，还有小刺猬。”
余简之的声音已经黏糊起来：“小刺猬想睡觉了。”
“好，那你睡觉吧。”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翻身声，然后是绵长的呼吸。余简之似乎头一歪，就睡着了。
梁怀聿将手机贴在耳边，静静听了一会。
“晚安，小刺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