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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烟空云散(正文完) “倘若真无 ...

  •   几声雁鸣划破长久的虚无与黑暗,少年缓缓醒来,还有几分说不出的恍惚与茫然。
      映目是简单却干净整洁的房屋与陈设,大亮的天光穿过薄薄一层窗纸,投在榻上,就变成了极柔和的色彩。
      就像从一场长长的、长长的梦中十分舒适惬意地醒来,没有惊悸,没有怅然。梦是透明的流水,载着空游无所依的群鱼,散去无痕,只剩一丝不大真实的虚幻。
      “你醒了?”柔和的女声唤回他的注意,“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年一愣,微微偏头,睁大了眼:“您是……?”
      床帐被另一只宽大的手撩起,一袭青衫的男子现出面容,同样温声道:“既醒了,就起来梳洗整装吧。”

      少年迷迷糊糊下榻,宽衣净手,听着男子不疾不徐地同他道出前尘,朦朦胧胧,不甚清晰,却大概够他前后拼凑出个起始与结局。
      “你生年不满弱冠,实算夭殇,又不似帝王将相、渡劫仙君,本不足以身负城隍之职。”男子缓缓道,“但西至巴蜀、北至洛城、东南临海,皆有万民修祠立碑,愿达天听。”
      “念你一生怜贫惜弱,济世功德,杀身成仁,故而准你舍去凡尘肉身,在天枢宫中继续修行。”
      少年系衣的手一顿,眨眨眼:“所以,我现在在天上?”
      “这么理解,也可以。”男子笑了笑,拱手郑重道,“恭喜了,星君。”
      “那么……我的名字又叫什么呢?”少年道,“您说的那些、关于我过去的事情,我好像一件也记不起来了。”
      “既脱离尘世,自然也不该再有人间挂碍。过去种种,已经与你无关。”青衫男子有问有答,十分耐心,“天上二十八星宿,此外无名之星不知凡几,你的名字,就要看你未来,能闯出何种天地了。”
      “时辰差不多了。”最先开口的那名女子道,“我们也该走了。”

      不知为何,看着两人转身后的背影,少年几乎是本能地上前疾走了几步,止不住地心如擂鼓:“等等……两位……!”
      对方果真顿住脚步,双双回望向他。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你们?”他竭力挤出个笑容,眼眶却不知不觉地红了,“你们真的好面善……我想知道你们的名字……过去的,现在的,都可以。”
      两人相视一眼,又用一种更加柔和温暖的目光望向他。
      “修月之人,何足道哉?”青衫人笑道,“日后,总有再见之期。”

      天枢宫中不知岁期。纵然这里与凡间日月恒同,并无所别。
      确如那位修月人所言,天星无数,却甚少有他这般年纪早夭的少年。这里多的是昔年王侯将相、才子游仙,可无论声名如何煊赫,也不过是主星之畔一粒微芒,无声地、静默地在每一个晴好的夜里闪烁着光芒。
      少年是个热络心肠,大抵活着时就是如此明媚阳光,虽因年纪尚小被分派去了多是司墨的殿阁中,也常仗着自己年轻力壮帮仙君跑腿,替仙子奔忙,在他心里,似乎已经是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跟帮东村找狗,帮西村喂鸡没什么两样。
      没多久,他与众同僚混得相熟,私下也常哥哥姐姐叔叔伯伯一通浑叫,不少人也愿偷偷分享从人间带来的小物,逗他粲然一笑。
      天枢不比其他宫室,主星常年不在宫中,可作为北斗之一总不能失职,便就由许多散星每夜相衔补上。

      留守的夜里,他也常独自坐在玉阑干上,支颐读起那些从人间带回来的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鸟语传情,山花寄香,那些沉浸在烟火气中却满是缠绵的句子,充分给予了万事万物最美妙有情的幻想。
      原来就连那些抬头就可见到、再寻常不过的漫天星子,也都有着无比珍贵的意义。
      他读完,又叹惋,自觉有人望见自己,或也会想到异乡客、梦里人,愿托这一夜的流光,寄情于另一个遥远的灵魂。于是又打起精神,让那星光更耀眼几分。
      仿佛真切地、温柔地注视着某个人。

      醒来时,天已亮,却只见不少星君行色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赶。
      少年揉揉眼,忽被人一把拉了过去,跟着加入人群。
      “怎么了这是?”少年云里雾里。
      “快快,天枢星君恰逢应劫,许是终于要回来了!”捉住他的星君生前是个将军,便是到了天上也时常技痒,常与他切磋个不停。可偏偏这样的杀神,生前却最爱听书,是个极喜欢凑热闹的主,“听说咱们星君在凡间一直有个冤家对头,两个人硬生生掐了百来年光阴,从年轻掐到白须老叟……这不,又打上了!”
      少年哭笑不得:“这也太……老当益壮了!”
      两人匆匆挤进人群,不少人看见少年,又笑着拱手:“小星君,也来凑热闹吗?”
      将军道:“大家都是从下面上来的,百来年前谁还不爱凑个热闹!”
      对方又哈哈笑道:“没谁比你更爱凑热闹了。”末了,他又道,“贪狼星生,天狼星却将落。只怕不久,要考虑新的星君事宜了。”
      将军道:“只怕是谁都不愿去做这颗声名狼籍的杀星。”
      那人也叹:“是这么个理。”
      “世人对天狼之谬,已存续千年。”少年道,“但,那也实不过只是一颗星辰罢了。”
      “一样会亮起,一样会陨落,就像众生中的一员,只是循着自己的轨迹。它的存在不会真的引起灾难与战乱,它的消失,也不代表江山永固,人间太平。”他缓缓道,“倘若真无人愿做……”
      “我愿意。”
      他双目澄净明亮,声声坚定:“我愿做天狼。”
      周围有一瞬静默,片刻后,最先开口的那位同僚笑道:“这真是……少年人颇有惊人之语。”
      将军大掌猛地在少年背心一拍,险些拍得他从阑干之上摔了下去:“我看行!”
      但旋即,下方又迸发出更大的动静,彻底转移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层云之间电闪雷鸣,透过一方铜镜天眼,隐约可见两个须发尽白的身影在天地中缠斗一团。长枪与玉笛对垒,罡气与魔音相撞,两个身影从泰山战至南海,从盆地跃至平川,交戈之声如洪钟朗朗,大地震颤,直达天听。
      “那个吹笛子的,又是什么来头的大能?”少年好奇道。
      “听说乃是天上地下生出的第一只白狼,天生灵智非凡,本是上好的修炼苗子,早早被地府相看中了。”同僚道,“可叹这灵兽生来傲骨非凡,不甘屈居人下,宁可不要一身仙骨也要远遁红尘,乐得潇洒自在。”
      少年点点头:“的确颇具傲骨。”
      “两人在人间斗了百年,想来,这次也该分出个胜负结果了。”

      众人亦这么想着,便一直守在原地翘首以盼,却不曾想这酣畅淋漓天地失色的一战,竟打了三天三夜也未能了结。
      到第四日时,开始有人顶不住了,星君也要修行,星君也要歇息,看热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散去,临了拍拍依旧精神抖擞的少年,嘱咐他再年轻也得当心身体。
      他确实不累,来天上这么久了都不曾看到这样大场面的热闹,自然比前辈们更加心热好奇,势要蹲到一个结果不可。
      他一边看,一边开始琢磨两个人的招式武学,难免原地比划起来,却觉得其中一人的一招一式都格外熟悉,似乎只要瞧见上一招,自己必然便能自然而然地接出下一式,不须琢磨,不用思考,就同千万次操习磨砺后形成的本能。
      少年也觉纳罕:难道自己活着的时候,与人间的天枢星君也有过什么不解之缘?
      正这么想着,又一只大手猝不及防从背后拍了过来,那大剌剌的声音从后传来:“你还在看啊?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少年啊了一声,身体不自主前倾,这次再没抓稳什么东西,张牙舞爪地摔了下去。
      将军愣了半晌,惊恐地喊道:“快快快快来人啊!他摔下去了——!”

      事发突然,少年一时忘了掐诀,待惊心动魄地穿过电闪雷鸣的云层、避开那些穿云迫日的术法杀招后,绵延山脉已经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他就如个天外飞星不速之客,面目狰狞手足无措地摔了下去,惊得飞鸟离枝,走兽四散,不及在地上砸出个深坑,又斜了一个角度,咕噜咕噜滚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咚的一声,也不知到底撞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总算是停了下来。少年抚额呼痛,尽管已经不是凡人之身,依旧摔得七荤八素魂飞魄散。
      黑漆漆的山洞中什么也看不清,他摸索着石壁试图往外走,掌下忽感受到股微弱的、有温度的气息。
      下一瞬,一对硕大的竖瞳,猛地在黑暗中亮起。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分明是庞大的、恐怖的,却又说不出的瑰丽与神秘,就像流淌在天边的银河,沉淀着万千星辰,不灭不寂。
      那双竖瞳微微升起,地动混着山鸣,黑暗褪去,露出它周身比夜更浓稠、比山更辽阔的墨色,与一对光华粲然的长角。
      它沉息:“你……”
      少年一愣,竟还呆呆地比划了一下,继而转身拔腿就跑。
      墨龙也是一愣,见他跑得头也不回,像只草原上肆意撒欢的兔子,不由恼怒道:“你跑什么?!”
      少年只是玩命地跑,开玩笑,自己不过是个小小星君,平素最大的本事也不过发发光而已,遇上这等千万年的大妖,恐还不够给人添盘菜的。他发足狂奔,边跑边道歉:“对不起!!!不该打扰你休息的!!!你继续睡吧,不用送我了!!!”
      墨龙不怒反笑:“你这小没良心的……多少年了,想就这样打发我不成?!”
      少年跑出没几步,忽绝望地发现眼前夹道的两山竟在缓慢合拢,不多时,天绝地合,前方已彻底变成了死路。他只好又折身换了个方向跑,结果却也是一样。他跑了一圈,最后气喘吁吁停在一棵老树旁,彻底没了指望。
      墨龙冷笑:“怎么不继续了?”
      少年尴尬笑笑,手在后胡乱摸着,倏尔摸掉了一截草环,又忙不迭拾起来重新挂在了树上:“抱抱抱歉……”
      “闯入我的地盘,知道会发生什么吗?”墨龙居高临下看着他。
      少年试探道:“你这等修行的大妖,应该已经不吃人了吧……”
      墨龙道:“若你能喊对我的名字,今日就可以放过你。”
      少年绝望道:“可我今日才第一次见到你啊!”
      墨龙道:“答不出,可要留下来,千年万年供我驱策,让我开心。”
      少年:“……我成宠物了?!”
      墨龙:“我数三声,一、二……”
      少年脚一跺,心一横:“墨……墨……”
      他脸憋得通红,半天也墨不出来个结果,却只听墨龙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一只十分肥美的红尾水鸲飞来,路过他头顶,落下了枚种子般的东西。
      墨龙:“看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只觉脑海中灵光一现,蓦然开口,大声道:“……莫雨哥哥!”

      一阵澎湃的龙息吹来,少年慌忙闭上眼,被吹得鬓发凌乱,龇牙咧嘴。可下一瞬,他睁开眼,只见以老树为中心,忽绽开了漫山遍野的芙蓉花海。
      南风来处,有个颀长身影从天而降,长发猎猎,面容昳丽。
      少年呆呆地看着那张脸,记忆如同倒灌的海水,忽地涨满心田。
      恍惚间,他看见了山中庚申夜的月,看见了飞于天上的鸢,十里的稻香穿过岁月如在鼻尖,最后是视线缓缓透过被掀开的浓艳红绸,对上的一张满是珍重与爱意的脸。
      渐与眼前重叠。

      沉寂许久的心如同煮沸的水,又跳动得格外剧烈,渐渐,百般滋味终于涨出心间,让彼此都望红了一双眼。
      那个曾经停驻在记忆中总是清泠淡漠的人,也有了自己的眼泪。
      他们隔着南风中摇曳的芙蓉花海,莫雨喊道:“你完了,穆玄英。”
      “以后,再也没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就算你把你爹、你娘、陈月、康宴别、方子游、谢老头,统统喊来轮着番替你求情也没有用……”
      他这厢一通大点兵,话音未落,对面的人已经飞奔过大片花海,用力抱紧了他,力气之大,甚至撞得两人一起踉跄栽倒在地。
      穆玄英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莫雨的嘴张开又合上,那些沉淀了几百年的怨怼与骂声、万语千言,全部灰飞烟灭不余痕迹,只留下一只落在少年头上的手,动作轻慢,不敢将好梦惊醒。
      他又怎么真的舍得。
      “傻毛毛……”
      最后,他叹道。

      水鸲掠过满地花海,沿风一路向南。所经之途,烟空云散,春暖花开。

      江上愁心千叠山,浮空积翠如云烟。
      山耶云耶远莫知,烟空云散山依然。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烟空云散(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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