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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曼陀罗·茶马古道上的焚香 当曼陀罗的 ...

  •   二、曼陀罗·茶马古道上的焚香

      他是在英国长大的中国人。
      自小居住的伦敦街区,推开窗就是教堂的后院。
      长着一大片黄色的曼陀罗,一年四季都在开花。
      6岁就跟着矮个子敲钟人,学会收集曼陀罗香。
      还会用它的花蕊和果实制作香水。
      12岁那年,他突然就魔症一般。
      极努力地,想拔起一株曼陀罗。
      但是曼陀罗的巨大花树和粗壮树干让他力不从心。
      也让他满头大汗。
      敲钟人从一边走了过来,
      看到他使劲吃力地拔树。
      “你在做什么?”
      “我在拔树呀!”
      敲钟人忍不住就去敲了敲他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
      他又像是在犯癔症。
      “我听说曼陀罗被连根拔起时会发出尖叫,听到叫声的人会死,也会变成疯子。”
      敲钟人也似乎总能被他蒙蔽。
      也就侧过头来跟他一样去听。

      “你想听到它是怎么叫的?”
      “我想知道我是怎么疯的。”

      他那时的确是疯了。
      疯狂地迷上了曼陀罗完全开放时的样子。
      简直就是一个永动旋转的小喇叭。
      被称作“天使的号角”。
      当然,他也迷上了曼陀罗的花语。
      “不可预知的死亡和爱。”

      此刻,在他回忆这段童年往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26岁的青年了。
      没有做成香水大师,却成为一个普洱茶发烧友。
      往返于英国伦敦和云南茶马古道。
      并在心里埋葬了一个名叫曼峨的中国女子。
      今夜,他又梦见曼峨了。
      梦见曼峨在云南农业大学的演讲赛上激情朗诵。

      “……如果投了蝴蝶的胎,就逐花而居,芬芳翩跹。如果生为花魂艳魄,就怒放枝头,誓言铿锵。如果生为一朵带香味的树叶,如果生为一片茶叶呢?它也该长在了彩云之南,长在了六大茶山,长在了茶马古道的梦里……”

      梦里的他也是跟曼峨一样大的,17岁的年纪。
      梦里的他手持单反在拍摄,摆开架势找角度。
      梦里的他被台上演讲的曼峨强烈撼动。
      曼峨诗意的演讲就一直激荡着他的梦。

      “……那时太匆忙,今时太苍茫。只教弄茶的人,有了离索里的张皇,更有了和爱人的离殇。这一杯红浓明亮的茶汤啊!却分明藏匿着两根柔肠,都在一盏茶香里。弄茶的手,要有和爱人分离的心情啊!”

      都忘记了是怎么爱上曼峨的了。
      无非就是,17岁爱上了17岁。
      英国留学生爱上云南女大学生。
      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而已。
      但是,又是怎么分手的呢?
      他不愿提起,也不想记起。
      也从来不会,在梦里想起。
      这梦,又似乎是环环相套的连环梦。
      一部断章式的追悼青春死亡的剧集。
      颠三倒四演下去,无休无止演下去。
      一直演到一团大雾在梦里浮游不散。

      弥漫大雾,高耸悬崖,怒吼的澜沧江。
      云遮雾罩里走出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
      长发漆黑,眼神呆滞。
      女子越走越近,走到他的床前。
      用纤细手指去摸他细长的眼睛。
      他在梦里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曼峨?”
      曼峨幽幽地看着他。
      “你不是总说,我不入你的梦吗?我来梦里找你了。”
      他犹疑着,迷糊着。
      “我这是……是在梦里吗?”
      依然是曼峨式的幽幽悲音。
      “世间的人,都以为我死了。你也以为我早在6年前就做了屈死鬼。其实我活得好好的呢!”
      他从床上坐起来,犹被困在梦里。
      却清醒看见床边,站着他的曼峨。
      “是你,曼峨!”
      伸手去拉曼峨。
      曼峨忽然就不见了。
      只有掀起的窗帘。
      鼓荡起悠长的风。
      他在梦里大喊。
      “曼峨!别走!”
      却没有把自己喊醒。
      “峨眉曼睩,目腾光些。
      楚辞“招魂”里的句子。
      “峨眉曼睩分明在,辜负琴心已10年。”
      都是惊惑人心的,不吉不利的谶语。
      不过呢,如果生为一款茶。
      曼峨,却是仅次于老班章。
      布朗山皇亲国戚级别的茶。
      只是味道有点苦。
      这也是它的魂魄所在。
      被困在梦里的人。
      在梦里喃喃自语。

      “曼峨,曼峨啊!”

      一周后。
      他已经站在澜沧江边。
      昔归村这棵茶王树下。
      风呼呼地吹着洒满阳光的茶王树,满树流光。
      风吹动茶王树上翠翠绿绿的叶片,无声呜咽。

      “昔时煮春水,
      归来舞东风。
      茶事醉荼蘼,
      人间难了情。”

      这是曼峨教给他的,一首关于昔归的藏头诗。
      它属于曼峨所熟识的茶马古道,属于这棵树。
      曼峨就是掌握着绝妙的普洱茶匹配技术的人。
      曼峨制作的那款茶,最重要的成分,来自这棵树。
      只有这棵树上的叶子,才生成了曼峨独有的香味。

      唏嘘不已。
      惊愕看见前面不远的山路上。
      走来一个5岁左右的小男孩。
      小男孩走得飞快,跑得很稳。
      留着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一个小小道童的发髻。
      穿着麻布做成的茶人服,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
      小男孩谁也不看就走到昔归茶王树下。
      踮起脚尖去摘低处的叶子,却够不着。
      更远处,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班章,小班章,你慢些!慢些!别摔了!”
      只有循着声音望去。
      梦里出现的女子就在山道上。

      “曼峨?”

      曼峨在惊愕间抬起头。
      一眼就看见了昔归茶树下,站着的他。
      曼峨快步跑着,越跑越急,越跑越快。
      他以为曼峨是在跑向他,也迎着曼峨跑去。
      曼峨一把抓住小班章,沿着山道急急走了。
      惊愣在原地的他,也只有一脸的云遮雾罩。

      “千年万年的茶树老曼峨成精了,脱生出一个女儿,整个茶马古道最像普洱茶的女儿!原本是苦极生甘的。也只能是她了,是他的曼峨了。她不是……早在6年前就……死了吗?”

      面前,一座草舍茅庵的院落。
      木拱搭起一座,小小的柴门。
      在曼峨拉着小班章走过的背影里轻轻闭上。
      他也是急急地追了上去,一把就推开柴门。
      一院子的曼陀罗花,比人还高的婆娑树身。
      每一棵树上都结满黄灿灿的喇叭形状的花。
      阳光下的花树下,铺张着草席的木格茶架。
      整齐地晾晒着做成的茶饼。
      轻轻走进,就看见曼峨了。
      也看着曼峨拉着的小班章。
      小班章一点都不怕生。
      好奇地看着他,
      突然就喊出来。
      “爸爸!”
      他并不曾对这声无来由的喊叫弄晕神智。
      也只是轻轻地,蹲下身子。
      竭力保持跟小班章一样的高度。
      再去拉他的手。
      小班章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抱。
      “爸爸!”
      曼峨一把就拽开了小班章。
      小班章挣脱掉。
      再一次扑向他。
      小班章再一次拉起了他的手。
      “爸爸,你是来接我的吧?”
      有点尴尬,也有点,不知所措。
      曼峨拉着小班章回到屋子里了。
      曼峨锁好屋门,低头朝他走来。
      他的眼睛已经不只是看着他的曼峨。
      他也看到屋门被小班章拉开一条缝。
      一双乌溜溜黑眼睛从门缝里盯着他。
      曼峨看都不看他。
      “你该问我,这个孩子是谁的,才对吧?
      神思游移,说不出话。
      曼峨自暴自弃喊出来。
      “天给的!
      神思游移又看了天,一片乌云掠过,天是灰色的。
      曼峨狠狠地,也去望天。
      “瞎了眼的天!猪油蒙心的天!伤天害理的天!”
      忍不住又去看门缝里露出的小班章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
      曼峨脱口而出:“我不干净!”
      曼峨的声音有点大。
      吓到了门缝观望的小班章。
      那扇门砰然关住了。
      那双干净的黑眼睛看不见了。
      神思游移的他,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曼峨满脸冷笑。
      “除了我的心,除了我这双手,还能做出干净的茶,我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干净了。”
      他这才醒了。
      “曼峨!”
      曼峨撸了撸袖子。
      “做完这一批昔归茶,我就离开这里了,永不回来了。”
      他的确醒了。
      “你要去哪里?你又要消失很久吗?”
      曼峨默默地看着茶架子上,那些整齐排列的茶饼。
      有一枚曼陀罗花瓣轻轻落下,落在面前的茶饼上。
      曼峨拿起一饼茶,也拿起那枚曼陀罗花瓣。
      只是曼峨这一个动作,他就知道这不是梦。
      “你也看出来了,我在这里做茶,从晒青、揉捻,到做成茶饼,每一道工序,都是在曼陀罗树下做成的。”
      梦醒的人,依旧有小心翼翼的惊梦。
      “你是云农大毕业的,你知道曼陀罗,整株有毒。”
      曼峨冷笑。
      “是的,它的果实是剧毒,可以让人一命呜呼,可以毒死一匹马!”
      惊梦之后,瞬间梦回。
      “它的香味,也会让人晕厥,迷幻。”
      “晕厥不好吗?我都晕厥了6年了!我就是靠着这一点迷幻活下来的。”
      晕厥地看着眼前的曼峨,果然是迷幻的。
      曼峨沉醉在不知所云的迷幻中。
      “我迷上了曼陀罗的味道,我做的茶也迷上了这个味道。昔归,曼陀罗,相辅相生,相克相帮,在岁月的陈化和自净中,生成了茶马古道最让人忘情的昔归!独属于曼峨的昔归!”
      迷幻的人又看见了门缝里那双黑眼睛。
      “小娃娃整天在曼陀罗树下玩耍,这会很危险。”
      曼峨幽灵似的苦笑。
      “他呀,他早就习惯了!从娘胎里开始,到生下他,到能走会跑,他都习惯了!他就是我这个有毒的母亲生出的,五毒俱全、百毒不侵的儿子!”
      心里挣扎着,扭曲着,却只能沉默。
      “看到满院子的曼陀罗,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它就是我!危险,迷幻,邪恶,自省,决绝,孤艳。所以,我给这款茶命名为,焚曼。”
      心惊肉跳。
      “焚曼?”
      惊愕地看着,他的曼峨。
      曼峨一脸云淡风轻。
      一手拿着茶饼,一手捏着曼陀罗。
      放到鼻尖,仔细闻着,独自沉醉。
      只好鼓起勇气问她。
      “6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这6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幽灵似的曼峨也只有幽灵似的悲音。
      “我啊,还真是死了一回,但我又活过来了。这一活过来呢,我就不是我自己的了,我甚至不属于曼峨这个名字,我配不上这个普洱茶的名字。所以呢……”
      曼峨这才抬眼去看他。
      这一看啊,就是冰冰凉的决绝。
      冰冰凉的放下,冰凉凉的了断。
      究竟是该他最为不安。
      “曼峨!
      曼峨慢悠悠地叹气,吹气。
      就把手里的曼陀罗花瓣吹远了。
      “所以呢,我请你转身,走开,远离我的院子,永远不要吵扰我的偷生。”
      他不想走。
      原地呆站。
      曼峨哭了。
      “走呀!“
      被曼峨推了,才敢失魂落魄地走。
      走出了,这个长满曼陀罗的院子。
      突然就回头,再又走到曼峨面前。
      “我只问一句话。就一句。”
      “你说。”
      曼峨勉强地,不看他。
      他终于问了。
      “6年了,为什么你从来不入我的梦?是我的夜太短?还是对你的思念不够深?又或是……时光带走了一切?”
      曼峨冷冷地。
      “是我切断了!切断了通往你的路径!全部的一切,包括梦。”
      彻底明白了,瞬间崩溃了。
      整个人变作无主的幽魂儿。
      趔趔趄趄,跌跌撞撞走了。
      远远听到躲在门缝里的小班章大声哭号。
      “爸爸!爸爸!
      没有回头。
      直往前走。

      爬满青藤的山崖。
      挡住了他的去路。
      两眼一黑,倒在地上。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叫。

      “我也该死这么一回了。不死一回,我还怎么活过来?”

      再活过来是何时?
      再活过来,又过了多久?
      就又去找曼峨了。
      柴门茅舍顶上,新换了一块招牌。
      “焚曼民宿?”
      惊愕地说不出话。
      民宿主人,嬉皮笑脸看着他。
      “你要找的人,走了。”
      只顾得急促喘气。
      “走了?”
      那个油腻男子有点讥讽他的意思。
      “你该看见直升机了吧?她们母子,几千饼茶,都被直升机拉走了。”
      喃喃地说不出完整句子。
      “我该料到的。是我冒失了,惊扰了她,害得她,连夜搬了家。”
      愣愣地对着柴门悬挂着的“焚曼”的招牌发呆。
      民宿主人说:“这个招牌是我连夜做的。“焚曼”的名字,是她送的。我用炭火在松木板上烧出来的两个字,这调性可以吧?你也别问了,她肯定不会告诉我她去了哪里?能被直升机接走的人,要么通天,要么非一般人。”
      慢腾腾地走进院子。
      一院子的曼陀罗怒放依然。
      民宿主人紧跟着他。
      “这里将是我在茶马古道的一个据点。旺季时,收茶做茶,存茶卖茶。淡季嘛,做个小规模的民宿,只接待熟人。”
      他累了。
      却还是一脸哀求。

      “你这不是民宿吗?我就住这儿了,做你的第一个客人。”

      卧室里飘动着灰色纱帘。
      床铺上是灰格子布床单。
      松木板墙,有岁月包浆。
      拉开窗帘,再推开窗户。
      一缕阳光就照射进来了。
      一眼看见坡上的茶王树。
      满树飘零,满树的风啊!
      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在冲着他怒吼。
      “你被自己打败了,被你心里的爱打败了,被原本不属于你的欲望打败了,你忘记自己的使命了。”
      心里的那个声音也会对他低语。
      “曼峨,这是你曾经住过的屋子吗?曼峨,你在哪里?”
      太阳跳跃着,投射出一道雪亮的光。
      斜射在松木板壁,留下炫目的光圈。
      光圈在晃动,光影在游移。
      光圈在聚焦,光圈在灼射。
      曼陀罗!
      镌刻在板壁的曼陀罗。
      神魂颠倒游离的目光。
      有意无意,淡淡一瞥。
      清楚看见光圈里的花。
      也就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指,轻轻抚摸光圈里的曼陀罗。
      这手指就被雪亮的阳光照射,并与曼陀罗重叠在一起。
      轻轻地按在了曼陀罗的花心上。
      吱呀一声,一道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一团金光四射,成千上万朵曼陀罗花瓣。
      一条开满曼陀罗的金色甬道,直通远处。
      隐见甬道尽头跳跃的阳光和蓝色的天光。
      地上落满花瓣,越往里走花树越发浓密。
      摇曳的风吹动无数朵怒放的喇叭形花朵。
      就这样沿着曼陀罗簇拥的甬道直往前走,
      曼陀罗花树密密匝匝,金色一片看不到头。
      就这样穿越在曼陀罗花间。
      就开始有了眩晕的幻觉了。
      迷醉地兴奋,但却不自知。
      就这样看到熟悉的身影了。
      像是曼峨,却又看不清脸。
      只看见炫目金光和悬浮中摇曳的花瓣。
      “是你吗?曼峨?种下成千上万朵曼陀罗,住在迷香毒雾里独自避世。一定是你!”
      曼峨依旧是冷冷的:“你来做什么?”
      他也就敢迎着她笑了:“我带你离开。”
      怎么就看到曼峨的身影在金色花瓣的摇曳里战栗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我说过,曼陀罗有毒。”
      曼峨也在对着他笑:“你说过吗?啥时候?”
      他也是笑了又笑:“几天前,我不见过你吗?”
      曼峨却不再笑:“我在这里等你6年,把自己等成了成千上万朵曼陀□□花,都不见你回来。你还敢说,你见过我?”
      就这样在幻觉里看见了几天前在院子里看见曼峨的情景。
      就这样在幻觉中看到曼峨在曼陀罗花树下默默地摆放那些整齐排列的茶饼。
      就这样看见曼陀罗花树里有很多很多茶饼,那些花瓣飘飘洒洒落在茶饼上。
      有一枚曼陀罗花瓣轻轻落下,落在曼峨面前的茶饼上。
      曼峨拿起一饼茶,也拿起那枚曼陀罗花瓣。
      曼峨又恢复了她那幽灵式的悲音。
      “我不记得你来过。兴许是我忘了,兴许是你记错了。兴许你看到的,并不是现在的我,我们都迷失了。”
      他也在瞬间喊出幽灵的悲音。
      “是的,我们迷失了,错过了,6年,整整6年。”
      曼峨仔细看着他。
      “可是现在,我是哪一年的我?6年前的我?6年后的我?”
      他也仔细看曼峨,竭力想看清。
      还是只看见,曼峨虚幻的身影。
      终于,沮丧地叹气。
      “曼峨,我看不清你的脸。”
      曼峨冷冷地说:“你是中了曼陀罗的毒了!还不快走?你不是我。我是百毒不侵,你是不堪一击。”
      只是迷幻地、痴迷地看着曼峨。
      摇曳的曼陀罗花瓣,在他的眼前飞速旋转,急骤飞舞。
      曼峨在推他。
      “快走!快离开这里!超过半小时,你就会呼吸急促,被曼陀罗花中的莨菪碱、阿托品及东莨菪碱刺激神经,你会头疼,产生幻觉,产生痉挛等严重的现象,最终会在昏迷中死亡。”
      曼峨的身影消失在曼陀罗的花丛里。
      只留下一阵风,嗖嗖吹向更远处的曼陀罗花影。
      也只会觉得天旋地转。
      也只会觉得浓郁的曼陀罗香味一阵一阵往心窝里窜。
      心窝里就嗖地窜出一个小娃娃。
      曼陀罗花影里跑出来的小娃娃。
      仔细看了,果真是小班章。
      “你怎么跑到有毒的花丛里来了,快离开这里,找妈妈去啊!
      小班章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爸爸!

      半个月后。
      他追到了昆明。

      看到隐藏在城市烟火中的一片安静所在,古老院子,古旧房舍。
      门外翠竹掩映,门里庭院深深,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布满青苔。
      小径蜿蜒曲折,松针遍地,石灯笼上苔痕斑驳,四下寂然无声。
      身穿粉色茶服的女孩手持竹柄的鬃毛扫把,轻轻扫过青石地面。
      女孩弯腰捡起小径上的落叶,把点点滴滴的碎片装进竹篾箩筐。
      女孩突然看见一身仙姑装扮的茶室主人曼峨走来。
      女孩紧张得差一点跌倒。
      “茶院不是这样打扫的。”
      曼峨安静地看着女孩。
      “小径洗刷了三遍,地上没有一片叶子。师父您看,干净吗?”
      曼峨步入庭中,摇动小径边一树殷红的枫树。
      金黄、赤红的树叶,落在小径上,如同锦缎。
      曼峨拿过洒水壶,轻轻朝着金红色的叶子上洒水。
      那片璀璨的锦缎上,立刻就沁润起湿漉漉的玉莹。
      曼峨对着女孩温和地笑。
      “茶院需要的不单单是清洁,还要有天然的美,野趣的美。”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他那被放逐的离情别绪,瞬间激灵,也终被偶遇周遭的诗句唤醒。纵不舍昼夜,为她而来。无妄尽头,也终是虚妄。勇气之余,心空如洗。索性就接受于眼前诗意,似有丘壑渐清,也似是纯粹浮起。以此可生长的或悲或喜,大概就是所谓的沉沦吧?沉沦于她的赠予,更沉沦于她赠予的迷茫。沉沦于那些生命的无力,理想的破碎,被错付的人间美好,爱情被掐断的声音。也总有厌世与不甘的,也就欣然于此刻美意,在屈而就从里发放更深的寂然。懒散逼出,四顾游思。
      “情往上郡,心留雁门。仆本恨人,卿须怜我。”
      前句江淹之恨赋,后句冯小青之怨。
      怀念拗不过时光决绝。犹可独得,馥郁醇厚的这杯酒。
      一饮入喉,回忆就在口中发酵。久远绵长,沉郁顿挫。

      她不曾知道他的到来,他也自知无福感受她的客至心怀。
      但她,还是在抬眼之间看见了他的失魂落魄,满脸风雨。

      “进来吧!”
      “哦!”

      曼陀□□花簇拥起的招牌。
      “焚曼茶空间。”
      茶空间布满金灿灿的曼陀□□花。
      架上层层,俱都是‘焚曼’茶饼。
      金丝楠木做成的曼陀罗花瓣茶台。
      上面陈列着精致的茶具和茶摆件。
      曼峨在茶台前坐下来,
      手里捻起一朵曼陀□□花。
      轻轻一捏,也就碎成金粉。
      曼峨在阳光的微尘里细看手指间的曼陀罗金粉。
      “如果相爱相杀是躲不开的宿命,我愿成为最美的炮灰。就像,这一朵被捏碎的花,这是曼峨粉身碎骨的开始。你敢来找我,那么你,也肯定准备好了。”
      炉上水沸声起,古旧的铸铁壶,壶盖也被沸腾的水掀起。
      曼峨看着沸腾的水汽也看着内心鼎沸的他。
      “你来了,水就沸了。这说明,我欠你一杯茶,你其实是来喝茶的。”
      挪腾着沉重的脚步。
      在曼峨的面前坐下。
      抬起头,仔细看着他的曼峨。
      心里也依然是,无辜地疼痛。
      “曼峨,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的避风港吗?”
      曼峨却是不痛不痒。
      “我哪里需要什么避风港?风来了我就慢慢走,下雨了我就靠边走,打雷了我就捂着耳朵走。躲着这个世界,走了好久好久。能接受和不该接受的,我都接受了。寒风吹人醒,万事藏于心。我也没觉得不公平,也没有资格叫苦。我只能说,我没事,我还活着。”
      他的心,突然就不疼了。
      “我要把我被偷走的6年夺回来。”
      曼峨从身后的架子上拿起一饼茶。
      轻轻地,谨慎拆开“焚曼”茶飞。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两个字“焚曼”。
      “也许你早已预知到这一切。就在你在曼陀罗的花香中做茶的时候。”
      曼峨细闻那一丝‘焚曼’的茶香。
      “明知结果是苦果,是无果,就只能飞蛾扑火了。而且是以茶的方式,以‘焚曼’的方式。”
      他也想闻一闻‘焚曼’到底有多香?
      “所以你给自己做的茶命名为‘焚曼’。看似柔若无骨,实则宁死不屈。有着遗世独立的美,永恒地存在于自我之中。让茶超越了茶,成为你灵魂的一部分。”
      曼峨并不曾被他的描述感动。
      只是取出茶饼,用竹质的茶针,慢慢撬起。
      曼峨专注地投茶,注水。
      一阵自赏孤芳,从茶碗飘出来。
      曼峨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给他。
      瞬间就捕捉到了那缕异香。
      “它不是曼陀罗的味道!”
      兴奋地站了起来,有些慌乱。
      满地打着转儿,似乎只是在捕捉空中那袅袅升起的茶香。
      末了,也只是坐下来。
      小口喝着,小口品着。
      继续捕捉自己的感觉。
      曼峨开始紧张了,不安了,看着他。
      她似乎很在意他会做出怎样的评判?
      他记住了自己的那个感觉。
      “嗯,从愉悦,到对抗,到润物细无声地融入人的五脏六腑,昔归的那些茶树,在你手里,经历了一个波澜壮阔的起伏。既是一片叶子的重生,也是一个真理的归来。而茶究竟是什么?不就是和着水的饮料吗?你这杯茶里还会有其他的说辞吗?当然有!就像世间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粒沙子,如今做茶的人,却都是千篇一律,件件重复。在创造力这个问题上,你才是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你在做茶中注入的,其实并非来自曼陀罗花海中的仪式感,而是你打破了某种规律。你在自我迷醉的世界里,解放了心灵的枷锁,挣脱了精神的桎梏。你用自己做的茶,救赎了你自己。你做到了在一杯茶里,让瞬间连接了瞬间,再又连接瞬间的永恒。”
      曼峨有点意外。
      “果真是纵横大英帝国和茶马古道的普洱茶行家!你是懂‘焚曼’的!我必须换一个茶碗给你了!”
      曼峨捧过一只粗陶茶碗。
      轻轻地,放在他的面前。
      质感粗糙,拙朴的茶碗。
      一股金黄色茶汤倒进去。
      就有一个图案隐现碗底。
      仔细转动着茶碗。
      他几乎喊了出来。
      “呀!碗底的图案会动?在某个角度,它像是一滴燃烧到沸点的水。再换个角度,又变成一朵曼陀罗了?林火自焚,焚心似曼。这就是‘焚曼’!”
      金色茶汤的碗底浮现出,多角度变换的图案。
      沸腾的水滴一样的图案,扭曲的花瓣的图案。
      曼峨狠狠地盯着他,狠到不能自已地盯着他。
      “或许是宿命。一款茶的宿命,一个茶碗的宿命。”
      捧起这茶碗,他就再也,舍不得放下了。
      闻着让他动容的异香,盯着水底‘焚曼’。
      看得深情,也看得失神。
      心里泛起,无端的疼痛。
      “这茶碗,可能就是柳宗悦笔下的“粗货”吧?看似粗糙、粗鄙,只是沿袭了自古以来的传统,仅仅为了盛满一杯茶而存在着。但这就是茶碗!真正意义上的茶碗!最接近茶具本真,最能与天地合一的灵魂匹配的茶碗!”
      曼峨有点惊讶,心里有狂喜。
      表面上却紧紧密密地藏住了沸腾的狂澜。
      他依旧是沉浸式地赞叹。
      “它的技艺已经在无心处达到登峰造极,哪怕在审美上根本无用,却又能体现出最高级的审美。这种无心的创造,类似于自然物,类似于茶马古道上的普洱,在人为的小我退去之后,与现世生活达成一种大和谐。它是强劲的,健康的,精神饱满的,与那种所谓的艺术家创作的昂贵奢侈品,有着天壤之别。”
      曼峨正在把喷涌到嗓子眼的狂喜挤压到看不见的心海。
      脸上却流露出平静,平淡,平常,平和。
      满脸通红的他,也就只知道盯着曼峨不放。
      “我就喜欢这种“粗货”。它完全挣脱了世俗利益的束缚,只用一个茶碗,就抵达了器物朴素的审美巅峰。”
      曼峨清清淡淡地叹气。
      某个角落的某一朵花也就被吹走了。
      “嗨,也就是我用澜沧江边悬崖上的红土捏成的,自己砌了土炉烧造的。茶汤里的曼陀罗也是我随便画上去的,都被你狂赞成纪录片的解说词了。你喜欢它,就带走吧!”
      一口喝了手里的茶。
      “我想带走的是你。曼峨,跟我走吧!”
      曼峨慢慢地走过来,随手拿起他放下的茶碗。
      轻轻松手,茶碗在脆裂的坠落中,片片碎开。
      “这就是我了,今天碎在这里,再也捡不起来。”
      他的心,也就跟着碎了。
      碎成片片,也碎成渣渣。
      晃晃悠悠,后退几步。
      慢腾腾的,他离开了。
      曼峨看着这个清瘦的背影。
      这个有着细长细长的,好看眼睛的人。
      “龙腾跃。”
      苦涩的心,呢喃出3个字。
      眼看他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才被他的名字弄出满脸泪。
      曼峨走过去捡地上的瓷片。
      只一下,就被割破了手指。
      曼峨用带血的手指。
      一片一片去捡碎片。

      “被我爱过的人沾过的东西,再不能给世间别的人使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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