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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回 龙女转世 大西国残疾遭弃晨阳(共三卷) 前尘记起成 ...

  •   第三回龙女转世大西国残疾遭弃晨阳(共三卷)
      卷一 前尘记起成天罚,夜伴哭声困难解。
      有诗曰:
      小儿晃眼不青葱,晨昏早晚诵经文。
      前尘记起成天罚,夜伴哭声困难解。
      恩师离去煅自生,夜半哭声前路茫,
      故人相遇不说破,巧言无痕解开怀。

      枯井村后明澜山上,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一位头戴一字巾,身穿玄青色道袍的老道长,推开道观斑驳的木门,准备清扫门前的落叶。就在门槛边,一个单薄的襁褓里面蜷缩着,躺着一个瘦弱的婴儿,发出了震天响的啼哭声。婴儿的一条腿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显然是天生残疾。

      道观的老道士抱起襁褓时,看见婴孩颈间,一道流光闪过,多了赤金半月托含着琉璃珠的链子,泛着淡淡的暖光,珠子映出个模糊的青衣女子的身影,老道士愣了愣,笑着摸了摸婴孩的头:“这一世,看我怎生好好的修理你……来来来,莫哭莫苦莫忘来处是东海哈。”

      老道长看到这孩子手里紧攥的字条,抽出一看,上面写着孩子的父母姓氏和孩子的生辰,手指按着时间,一番掐算,呵呵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朝阳,看着怀里的婴孩说:“今后,你就叫晨阳吧。”

      一晃四年过去,四岁的晨阳,看着老道长每日虔诚诵早晚课经、打扫庭院,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许多道观里的规矩和事务。晨阳瘸腿行走时,髋骨摩擦的钝痛。每到雨天,就有一种旧伤的酥麻。虽然行动不便,但他总是尽自己所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换得一日两餐加一个遮风避雨的住所。

      他会在清晨帮忙点燃香炉里的香,会在午后擦拭道观里的神像,也会在傍晚清扫满地的落叶。老道长看着晨阳一天天长大,眼中满是欣慰,给晨阳养了一只小黄狗和几只小猫,陪着晨阳的成长。道观里虽然清贫少有香客到来,但也充满了温暖。因着寺庙里有自己的田产,吃喝用度,均能自给自足。

      这年晨阳十二岁了,老道长给了他一双木桶,那木桶看起来普普通通,以百年柏木制作而成,短板处结着琥珀色树疤,却暗藏玄机。两只木桶都是由十块木板组成,其中四块木板比其他木板短了百分之四十。

      老道长看似不经意的对晨阳吩咐到:“从今日起,你每日就用这木桶去挑水浇菜园子。等菜园子里的蔬菜吃不完了,就担去山门下枯井村的集市上卖,换些道观需要的日常用品回来。”晨阳接过木桶来回看,虽然心中充满疑惑,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最初,晨阳对着这两只木桶,除了觉得比别的木桶看着更大更沉重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法。他只是乖乖的一瘸一拐地,挑着木桶去井边打水,只是木桶木板长短不一,每次担水都要小心翼翼,水不能超过了那些短板的高度,也会稍不注意,水就洒溅出来。挑水时单肩倾斜,水痕在衣襟上洇出不对称的地图。

      而那只黄狗每次都会跟在身旁,边跑边玩耍。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石板上被木桶底磨出两道凹槽,凹槽的深度随年月,无声的增加着。最初晨阳不觉得有什么,如此担了两年的水,有一天,在挑水的路上,晨阳看着木桶里晃荡的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把那些短的板子拿出来,只用长的木板重新圈成一只木桶,新旧木桶,哪一只木桶装的水多?”

      有诗曰:
      王心似暴羊,天补又平均。
      道法本自然,王好吾主宰。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再也挥之不去。如此想了好几天,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晨阳在焚烧什么的浓烟中,把木桶那短的四块木板,拿出来,用长的木板重新圈成一只木桶。打了一些水,果真是比以前多装到将近百分之七十的水。

      正在开心着,头上被老道长刻着“道法自然”的板子,敲了一下,训斥道:“改什么改!你前世不就是喜欢做这,低就着百分之四十的事么?挑这水桶,就是你此生的惩罚。”梦境一转,晨阳发现自己被藤蔓缠满全身,乃至窒息到无法呼吸。

      晨阳一惊之下,从噩梦里,好不容易醒来,看着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若有所思,怎么也不明白。等到晌午,看到老道长清闲下来,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蹭着走到老道长跟前,把自己梦到的,跟老道长说了。

      老道长听后不语,只是哈哈大笑着出了山门后,传来了老道长的声音,告诉晨阳:“你好生挑那两只桶的水,浇菜园。”晨阳望着空空的院子,满心失落,却也只能继续自己的活计。

      晨阳又挑了四年的水,期间他央求老道长传了早晚课经文,日日背诵着,一直到了滚瓜烂熟的地步后,老道长又给了佛教的“心经”,并点出和“清静经”一起时常诵读。不出几月,晨阳又是滚瓜烂熟,开始跟老道长偏白自己在诵读经文中体悟到的两篇经文的意思。

      却被老道长用手板敲了一下头,训斥到:“如此凡胎俗眼,就入了世俗人的相了,这般便是亵渎了经文真实的含义了。记住,世俗人的俗眼看到的,体悟到的都是相,都是错误的。去好好诵读,不要想东想西的,反而离着大道越来越远了。”

      晨阳吃了瘪,心下怏怏的不快,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就是错了的,想了几日也想不通,只好先按着老道长说的去做,心想:“不带脑子的去诵读,谁不会啊……”这一日,晨阳象往常一样,浇完了菜园子,又在蒲团上跪着机械式的不过脑的诵经。

      突然之间,他感觉四下空明开来,仿佛自己不存在了,又仿佛是和这天地融为了一体,无比奇妙。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另外一个空间,完全不同于当下的存在,又仿佛是把他直接送了进去,完全不受身体的束缚。那个空间里,有……(此处省略,不能与只认眼看到的人知。)

      晨阳这天早早睡了,颈上的聚魂珠内发出犹如东海潮汐一般的波纹。他梦到了自己是君王,叫渡裳。梦到了疼爱自己的父王和母后,还梦到了那代表政令的两只木桶……。记起来,前世的自己作为大西国的君王,推行了一项项错误的政策。

      他让整个王朝里,百分之六十的子民去低就、迁就那百分之四十的人,把六成子民的钱财拿出来,去填补四成子民一生也填不完的窟窿,成功的让自己的王朝里六成的人都成为了底民。梦到了某个被他搞破产的富商骂他“宁让牛羊嚼百年牡丹,也要填牛羊也想有、应该如何的欲望”。

      梦到了杜老尚书私下屡屡劝他“强平不如任其自然”被他驳回。梦到了王朝里,荒草在绝了高山、森林、树木的大地上肆意丛生,成了一望无垠的一个个草原。而后涌来了遍地密密麻麻的羊群,啃食完了草原,也让其它的小虫子和鸟儿失去了生存的地方。

      最后天地间,食物链失衡,导致了羊群的屎尿污染了水源后,羊群连带着所有的生物都在吃喝着自己的屎尿,沙漠来袭……天殿带着如暴雨的黑色陨石到来。

      梦到了他以为这样能让王朝安定繁荣,每个子民都能生活的幸福安乐,却没想到这一举动引发了民怨,最终导致王朝走向衰败。如今他这天生残疾的身躯,便是上天对他前世替天行道、天补平均、为苍生谋福佑,代替天心的惩罚。

      也梦到了父王的“无为”并非不作为,而是懂得对于治国上,层级不同的子民们,就好似自然界中的万物存在,是一样的。有些根须必须自行生长,强行浇灌、善意的关注,反而会成为绞杀的藤蔓。而容得下对方自我的缓慢生长,那就是对自然之道里,各自果因承负的尊重,也是一份最大的慈悲。梦外,晨阳颈间的聚魂珠色黑如东海深处。

      凌晨中,醒来的晨阳,泪流满面。在冷冽的月光下,看着眼前的两只木桶上,短板处结着琥珀色树疤,犹如他抹不去的前世所行,不由得面如死灰,羞愧难当,跪倒伏地,一个劲咣咣头撞地,哭着说:“我对不起父王,对不起大西国的臣民……。”

      良久,晨阳起身,只觉得心念如灰,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配活在世上,再也了无生意,他出了道观,走向悬崖,就在想要一跳了此残生时,老道长不知何时出现,挡在他面前。

      晨阳一惊,不由得退后几步,随即仿佛是被老道长看透了心思一般,低下头来,不由得屈膝,跪下磕头一拜,羞愧万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地自容,哽咽着说:“这么多年来,承蒙师父不弃,给了栖身之所,不是师父,但胜似师父一般的相待。只是徒儿我罪孽深重……不配活在世上……”

      老道长听后,哈哈大笑,说:“生我之时我是谁,未生之前谁是我?长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胧又是谁?……我受了你一跪,你今后就在这道观里修行吧,好好挑你的水桶,沉稳你的心性,去除你浮躁急于求成的世俗心,我们他载还会再见的,为师叫道璇。”

      说完,抛下一把写着道法自然的手板给了晨阳后,道璇道人身形一晃,在晨阳面前,消失不见。天亮后,晨阳看着手板,发现手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缺陷即圆满,执念即牢笼”。

      在偌大的道观里,晨阳孤零零的一人除了诵经,打扫尘埃落叶,就是每日里陷入前世的自责里,甚至每日喝酒,试图灌醉自己,到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是无论怎样喝,也只是酩酊大醉,反而内心的痛苦,更加清晰。

      几乎每个夜里,山上的猴子都会沿着松树坐在道观的飞檐上,听晨阳喝醉后撕心裂肺的放声大哭,间杂着偶尔几句“求求你,放过我吧……师父,你为何这么早离开我?师父,你为何不帮帮我……我好痛啊……”
      “啊哈哈哈啊呜呜”的哭声回荡在夜幕中的山里……

      这年,对枯井村所在的隆安郡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年,朝中户部尚书刘书恒,偕夫人告老还乡了,应酬完前来贺归的乡绅官吏。这天那刘夫人带着家仆和贴身丫鬟来了枯井村后明澜山的道观上香,一行人下了马车,一路往山上而来。

      这刘夫人进了道观,见了晨阳,拱手作揖说:“道长慈悲”。晨阳拱手作揖回礼:“福生无量天尊”。刘夫人对晨阳说:“我夫家姓刘,老身我信奉道教,今番来此,一来上香,二来需要在道长观上借住一些时日,老身多有叨扰了。”说着贴身丫鬟奉上了香火钱和一干人等住宿饭食的一应费用。

      晨阳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示意,瘸着腿引着刘夫人一行人往观内供居士们留住的院落方向走。“前些日子,接到贵府来消息,说夫人欲在此小住些日子,虽说这院落久未住人,但都已打扫干净了,昨日已晒过被褥,居士若需添炭火,唤贫道便是。”

      庭院处依山而建,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伸入,路边丛生着野菊和不知名的杂草。推开院门,门轴“吱呀”响了声。刘夫人看到院角处,一丛翠竹生长得极为茂盛,竹影婆娑,洒在斑驳的院墙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心肺仿佛都被洗涤了一遍。

      院子里有五间房子,晨阳推开一间大房的木门,刘夫人往屋内扫了眼,房内陈设极为简单,靠墙一张木榻,铺着素色的麻布褥子,叠着一床青灰色的薄被。榻边是一张小小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房间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盆野菊,桌案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幅“大巧不工”的字画,那字迹观之若脱缰骏马腾空而来绝尘而去,又如蛟龙飞天流转腾挪,来自空无,又归于虚旷,这近乎癫狂的原始的生命力的冲动中包孕了天地乾坤的灵气,刘夫人不觉看呆了。

      字如其人啊,刘夫人感受到了其中天地间不染人为的震撼之美,发出近乎梦呓般的疑问:“这是谁写的?”
      “居士喜欢这幅字?这是我家师写的”晨阳在身后不远处说。
      “不是喜欢,是震撼,震撼于老道爷那种看透世间一切后容得下天下一切的胸怀。”刘夫人仿佛沉浸了进去,在感受着这幅字的书写气韵所要表达出的含义。

      “哦,”晨阳听了,不觉诧异,因为自己看这幅字十四年了,从来感受不出这字还能看出来这许多,不由的起了好奇心,说:“还请居士闲暇时,能为贫道解惑一二,贫道先谢过居士了,”说着躬身作揖先退去了。

      第二日,烂醉中醒来的晨阳诵经过后,依旧挑着木桶担水去浇观外菜园,正遇到刘夫人带着贴身丫鬟春兰外出游山。

      春兰在一旁见了两只四短六长木板的木桶,忍俊不住笑道:“夫人快看啊,这木桶好生古怪,木板长短不一,换了新桶便是,何苦用这般残物?”说罢,便看到了晨阳的残腿,顿感失言,捂住嘴,不知说啥才好,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刘夫人一旁接住了说:“万物有残痛才能知满,不残痛如何能知道做人的道理?道长请勿见笑,我这丫鬟不经多少人世,方会口无遮拦,冒犯道长了。不若老身我改日请道长喝茶一叙,正好一同参商那幅大巧不工的字画如何?”

      晨阳笑着说:“无妨,都是人之常情,好奇心人皆有之。居士赠解,贫道我喜不自胜。这木桶,是我年纪方长后,我师父给我每日做活中醒道的工具罢了,皆为贫道曾经因为一己草心,搅动天下苍生,祸乱天下,是以以此醒心。”嘴上如此说着,心内却因为那丫鬟看了自己的残腿而万分伤痛。

      “道长所得几何?”刘夫人最喜论道,因为是修道后必经的一个阶段,除非是大能之士,能全然自悟,自己可是从不认为自己是大能的,修道中的谦怀是永远第一位的。

      晨阳听了这话,不觉面如猪肝,低头愧然道:“无所得。我困在前尘无法自拔……”说着借着俯身往菜园中浇水掩饰自己的尴尬。这晨阳一俯身间,脖颈间挂着的赤金半月托的链子含着的琉璃珠,便从衣服内滑了出来,在胸前晃动着。

      刘夫人看到这条链子,觉得好生熟悉,思索间,最终想起来,那是先王渡裳在的时候,曾经摆下了宫廷大宴,宴请官员和夫人时,自己见过那渡裳君王脖颈上正是挂着这一样一样的赤金珠链。

      于是压下心中惊异,不动声色的问道:“不妨说说,说不定老身或许能帮得一二……”一边使眼色示意春兰先自己回去。春兰见到夫人眼色示意,于是笑着说:“夫人,春兰先回去看着厨子做饭,您辰时回来用餐便好,”说着先自离开了。

      许是天生对年长女性的慈爱亲近之情,又是如此近道的居士,晨阳想了想,不设防的说自己梦里见到的前世:“我前世曾经是君王,却起了天补平均之心。听不进任何人的劝阻,一意孤行,让整个王朝里,百分之六十的子民去低就、迁就填补着那百分之四十的人。

      把六成子民的钱财拿出来,去填补四成子民那一生也填不完的窟窿,最后让自己的王朝里六成的子民都成为了底民。一项项的措施最终引发了民怨,最终导致王朝走向衰败。”说到这,晨阳看着自己残疾的腿,蹲在地上再难以控制的,无声的抽动着肩膀哭了。

      抱着头梗咽的说:“我走不出来,走不出来啊……”
      刘夫人抬手递过来一方锦帕,说:“大男孩了,先擦擦泪,我们知道了问题所在,就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我们相遇就是有缘。”一边心里哀叹:“这真是先帝哦……我擦。”

      晨阳接过锦帕擦了擦眼泪,有一些腼腆又有一些惊喜的问:“能解决?!刘居士,哦,不,请刘尊长为我解惑,”说着站起身来,面对着刘夫人深深的弯腰拱手作揖礼。

      “不敢当不敢当,我们都是修道者,不过是相互之间论道,得以共同成长罢了。”刘夫人拱手作揖回礼,说着二人走到菜园外的石桌前的石凳上坐下。刘夫人问:“你已经知道了问题,那你可知道这些问题的根质么?”

      晨阳不由得面色羞愧,面色更如猪肝,神情扭捏的摇头说:“依然不知……我只知道我错了。”
      刘夫人沉吟着心里思量一番说:“每个人都需要只为自己的一生负责,而不是让个体之外为自己想要的去负责和做到。

      不是把自己过的如何不如意,去推卸给个体之外、外界的种种不顺遂自己的心意。人,其实和这天地间的草、花木、树木、高山,乃至到羚羊、狼、老虎等万物的存在别无二致。

      放手自己王朝中的每个子民,都去各自安稳的,让自己内心认知缓慢的从杂草、羚羊成长为花树、大树,甚至是高山狼老虎一般的存在。而不是带领着杂草和羚羊的存在,去天补平均,靠着抢夺他人的财富、毁掉一切比我高、跟我不同的存在。相反若是谁有这种内心的,才是应该被雷厉风行铲除、去除掉的。”

      刘夫人看了看听了这番话后,陷入沉思的晨阳,没有继续再说,温和的说:“道长先品味些时日。我吩咐了厨子,多做了一份,还请道长跟老身一起用餐,呵,道长请……”说着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岁月流逝,六年过去,晨阳在道观里,每日依旧早晚课诵经不止。只要闲暇了,便不断诵读“心经”和“清静经”。而挑水时髋骨摩擦的钝痛,尽管依旧还是会在阴雨天时,疼得他呲着牙,身上直冒冷汗。

      挑水时单肩倾斜,打了补丁,又被磨破的衣服,露出结痂的伤口。但都不妨碍他十几年如一日,继续日日劳作和生活中,一点点的磨着自己浮躁急于求成的世俗心。而那只小黄狗早就老去了,如今陪在身边的,是几只老黄狗的后代,和无数的猫咪,它们上窜下蹦,无处不去。

      他不再等待谁,更不再纠结于前世的罪孽,而是一心向道,希望能通过修行洗去、清净自己的世俗心。听从刘夫人的指点,通过和香客、附近乡民打交道中,去通透人心百态、真实的人性,体味着欲修仙道,先修人道。

      刘夫人每三年就会来明澜山道观小住一些时日,来看看那幅字,来浸染一番这山水带来的心境。道观里,那对长短不一木板的木桶依然静静地放在井边,见证着晨阳的过往与未来。

      晨阳在大殿内,听过不同的香客许愿,如今再听,心中没有了一点感动,他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满满的交易,和我想要别人如何满足我想要。
      “善信陈阿生,我一生善良,从不伤害他人,今诚心祈愿,祈求文昌星君让我家小儿文途顺畅,得以光耀门楣,让我老有所依,老有所养……”

      “信女乔赵氏,焚香叩拜玄武帝君。近年家中多有波折,身心俱疲,今诚心祈愿上帝垂怜,消灾解厄,化险为夷。愿子女远离是非,出入平安;自身百病不侵,心神安宁。若蒙护佑,弟子愿终身行善,劝人为善,永不作恶,以报神恩浩荡。”

      “叩请文昌星君庇佑!犬子韩家兴寒窗十载,今将赴考,弟子别无所求,唯愿其笔锋所至,文思泉涌,考题皆合心意,一举高中。若得如愿,必塑金身、献匾额,答谢星君护持,更教犬子永怀感恩,以仁孝立身,以学问济世。”

      “小儿珞珈近日读书倦怠,心难专注,信女牛房氏日夜忧思。愿玄武大帝慈悲,赐其定力与智慧,明辨是非,勤学不辍,将来能立身行道,为国为民,亦让老身得享天伦,无复牵挂。弟子愿每月斋戒三日,广施善缘,以表诚心。”

      许是见的听到的太多了,这日晨阳浇罢菜园,看着草丛叶片上挂着的露珠,突然悟了,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带着释然的光:“原来天地之间的万物共生,各安其位内心的自我成长,便是自然之道给的真慈悲。外表的都是人,只是一种表象,而每个人的内心里,装着的是啥,才是决定了一个人在王朝中过的如何的关键。

      内心是杂草和羚羊的我是受害者、我是弱者的情绪,我想要谁谁来达到我想要的如何模样,就会把自己活成王朝里的最底层或注定要被淘汰掉的存在。一丝风就会左右摇摆的满满情绪、暴力释放。

      毫无担当的象杂草和发疯的擎羊,只想让个体之外的人,说话做事,乃至是认知,都来顺遂自己的心意,才是对的、善良、仁义的,对个体之外无限挑剔看不惯。这一切,真的好象那些在大殿里许愿的所谓香客信士哈。

      内心是大树、老虎,就会去各种想办法解决自己生活里,遇到的各种事情。让自己的处事能力,一点点的从杂草一般的高度,通过解决遇到的一切麻烦事中,增长自己的处事能力和认知。从不去固化认知,也就更能容得下个体之外、家人和自己的不同。

      因为容得下,不会拿着自己认知的善恶对错是非做衡量外界的尺度。所以更容易看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和天地之间的美妙,从而让自己去学习,圆融成自己的能力,成就出自己内心里的江河湖海之态。让自己成为更能承受风雨的存在,看事物更高远的那部分少数人。”

      夜里,晨阳入静中再次被猫叫春的声音屡屡打扰,便又如往常一般,怒气冲冲的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大声喊着:“闭嘴!滚!”骂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扔石头的手,心中就想起了刘夫人说过的“要容得下不同,越是脾气大的人越无能;越是情绪大的人越无能。”

      想着白天自己还在因为悟出了要容得下万物各安,转头自己就做不到。不觉得羞愧的狠了,心中只感到修行洗心之路只是悟到还远着呢,要容得下和自己不同的才行。晨阳看着天边的明月,不由的沮丧自己这近道之路,好漫长啊。自己这么多年了,只是知道了容得下的道理,却做不到,依然是不能说明白了,这行道上的原地踏步,我真的是这块料么?

      这年入夏,刘夫人上山来小住,揣摩了几日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巧不工”的字,想到了先王渡裳的“天下大同”,刘夫人突然心中有所悟,心下震惊老道爷的得道如斯。摘下了那幅字,看到‘大’字第二笔笔指向处的卷轴。

      看到卷轴有两层隔水,边角处有极细的蚕丝线轻轻缝了几针,于是用手轻揉一捻,与它处厚薄有着些许差别,内中似有它物。她摸了摸那几针蚕丝线,想起自己当年跟着宫里的老匠人学修复时,师父就说过“缝夹层线要松,只缝两角,是给懂行的人留的‘活扣’,”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禁心中暗自赞叹这老道爷算无余策,怎么就能知道发现蹊跷的人会书画修复的,暗叹自己被人算定后,好似工具人一般用了再用……真无语。

      刘夫人找来自己的水晶放大镜和骨刀、绢针、软毛刷,捏着裹布的竹镊子,从隔水角挑开第一针蚕丝线时,手顿了顿,线结细得像一粒米,她怕挑断,对着放大镜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用骨刀背慢慢顶上去。线结开的瞬间,她好似听见‘嗡’的一声轻响,像是绢丝在呼吸,然后轻轻捏住房契和一封书信的角,那纸软得像一片云,顺着夹层滑出来时,还带着淡淡的旧墨香……

      刘夫人并没有看这房契和书信的内容,只是盯着随着出来的一截蚕丝线,内心里由老道爷的算无余策到了惊叹的地步,这老道爷,一定也是一个书画修复的高手,太无语了。刘夫人轻轻搓一下线的两端,让它更顺滑,不易断后,把蚕丝线穿进绢针,从缝房契原来固定的两个角的第一层绢的针孔穿进去,再从第二层纸的原针孔穿出来。

      和原来一样,缝完后了打小线结,线结藏在绢层内,缝完后剩下的线尾留一毫米长,用指甲轻轻把线尾按进绢丝缝隙里,用软毛刷轻轻刷几下,让线尾和绢丝融合,看起来就像线是从绢丝里长出来的,找不到接头。然后用小骨刀的刀背轻轻压一下线结,让它贴在绢上,摸上去没有凸起感。

      最后把隔水平铺在木案上,先对齐它和画心的接口,用手轻轻抚平隔水,用温水雾轻轻喷一下卷边处,等绢软了再用手抚平,让它和画心贴合得严丝合缝。
      卷的时候顺着原来的卷向,用手托着隔水和画心的边缘,慢慢卷,卷到隔水处时,轻轻按压一下,让两层隔水贴得更紧,避免里面有空隙。

      卷到轴头时,留意着卷轴的松紧度,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会压坏绢丝,和原来的松紧一样。卷好后,用原来的丝带,按原来的方式绑好,绑完后轻轻扯一下丝带,确认不会松掉。

      最后又检查一遍整个卷轴,隔水没有凸起,缝线处看不出痕迹,丝带绑得和原来一样,这样刘夫人才算松了一口气。拿着字画卷轴,将房契书信放入衣袖内,道观中寻到刚浇完花的晨阳,心下起意:“道长当下是如何看待天下大同的?”

      晨阳看着远处的群山,又俯身摸着地面的杂草,说:“天下大同,不是君王带着杂草和羚羊的‘天补平均’。而是身为君王,要象天地有容一般,容得下万物、万民的不同,在天地间各自安分守己的好好进行一场,自己人生中,从内心里杂草和羚羊的高度,一点点的缓慢成长到大树、高山的以身作则。

      绝不是带领着贫穷子民的“我想要,我不想要”,制定出各种律法规定,理所应当的去盘剥在人群中,好似果木、大树、高山一般的——高认知几代人积攒出来的财富,因为内心逐渐成长的强大,而带来的外在物质上的财富。

      砍伐了大树和高山有的,去低就、填充杂草和羚羊的内心认知的好和柔弱。去做一个根本填不完的削峰填谷,给子民无时不刻的灌输着‘仁义礼智信、我弱我有理、做人要仁义、天补平均……’让整个王朝的存在也被拉低了,成为了羊圈。

      您看这大风之下,杂草随风左右摇摆,甚至是伏地而倒,毫无自己的根骨主见和正确的认知。内心都伏地而生了,还能容得下什么和自己内心认知高度不同的存在呢。很容易就被自己的身边的至亲所左右干涉。也喜欢去左右干涉至亲的意志。

      他们是一群根本不明白,什么是个人意志和私人空间隐私感的人群。完全不象果木、大树和高山的人群存在,他们的内心更能担得住人生中的风风雨雨,做事做人少有情绪化,没有个人对个体之外的掌控和权威欲望。”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三回龙女转世大西国残疾遭弃晨阳(卷二)
      卷二故人相遇不说破,巧言无痕解开怀。
      有诗曰:
      故人相遇不说破,巧言无痕解开怀。
      空山枯禅都道理,敢向红尘做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