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第四十九回龙女转世 陈国泗水城药商之子(共八卷) 经商从来先 ...

  •   第四十九回龙女转世陈国泗水城药商之子(共八卷)
      卷一:经商从来先做人,情绪不起聚千金。
      有诗曰:
      经商买卖最磨人,初涉行当炼俗心。
      诸事分明皆说透,浮浅急躁逐利深。
      只求速利图红火,不解营生似种春。
      春种耕耘秋方获,常持反思己俗心。

      行当从非不挑人,营商最要少俗心。
      当世大小诸商贾,多是风口猪上天。
      若无世代传认知,心净方得自青云。
      寻常夫妇同营计,气躁难平便起嗔。

      如此不担风雨事,日久面容生戾痕。
      戾气缠身穷运至,生意萧条步步沉。
      经商从来先做人,情绪不起聚千金。
      风口入天终难久,风过荣华转瞬湮。

      一朝落败难重振,惯享荣华不耐贫。
      世态炎凉难承受,多向自戕或怨天。
      不见传承几代积,才送后人全富贵。
      浮沉得失寻常事,千金散去还复来。

      陈国如文帝,昭元七年,泗水城入夏已久,天热的动一动就一身汗,那知了在热风拂动下,发着成片“知牛、知牛”聒噪的叫声,午后日光依旧毒辣,烤得街面发烫。申时,街面上走来一对小夫妻,正是城中药材铺朗月中之子朗敬明与内人郎董氏。

      二人要去常去的食肆,吃一份心心念念的烤鸡。这家食肆好就好在店家里请的阿嫂们,都是话少、分寸极稳,不卑不亢、不讨好、不欺客,主顾熟络了,也从不过界探问私事。小夫妻进店落座,如常喊道:“阿嫂,来一份烤、两个蒸饼,添两杯热水!”

      不多时,却见店东家亲自端食而来 —— 想来今日阿嫂有事不在。店家眯着眼笑,看着朗敬明夫妇道:“二位客官先用着,我去倒水。”朗敬明笑谢:“多谢店东家。”片刻,杯至。朗敬明指尖碰了碰杯壁,笑道:“店家,我要的是热水。”

      店家笑呵呵摆手:“哎呀,这热的天,都恨不得吃冰了,要什么热水呢,我这的水,都这个温度……”那店东家笑呵呵的说道。小两口吃罢饭,出了门,朗敬明说道:“这店东家还不如他请来的阿嫂会做生意呢。

      看来做生意请到什么样的小二,很是关键的,不合适的人,真的会把生意全赶跑了。也就亏得这店东家有福气,全靠那阿嫂留住了主顾,这些如何接人待物。生意场上,用人最是要紧,不合适的人,能把生意全赶跑。待客分寸、体察人心,哪里是死读私塾能学来的?”

      郎董氏听了,点头说道:“家里那生意,也是一样的,合适的人,在如今这世道,哪里那么好找到的。走吧,听说城南蔓螺茶馆,来了新茶,我们去那里坐坐,等到酉时日落时再回家如何?”二人缓缓走在街面上,这条街坊是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了。

      申时夕食时分,摆卖各种饭食的小摊贩极多,有卖各色羹汤、粥品的,豚拍、淳熬、脯肉、鲊香四溢;炙肉摊烟火缭绕,鱼脍鲜洁;糯米糕、粽子花样百出。汤饼、蒸饼、胡饼、馎饦、环皆是寻常,时令胡瓜翻着花样售卖,蜜饵、糖糕、枣糜糕甜香诱人;芝麻膏、麻酱的浓香随风漫开。

      不时有路两侧酒肆、食肆跑出堂倌、阿嫂,拿着主顾给的跑腿赏钱,往摊贩处采买摊食带回。街上人来人往,或立食、或坐食、或边走边吃,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小两口路过一个食摊时,正听得一位堂倌跟小食摊上的摊主报着要的摊食。

      只听那堂倌嘴里说着:“小郎主,我家主顾说了,不要葱花、不要姜丝、不要麻酱、不要肉汤、不要蒜泥,不要……”只听着那手上正在忙活的摊主直接撂了挑子,手中的家伙事往案板上一丢,一脸不耐烦的打断那堂倌的话,恶声恶气的说道:“你要的,我做不了,我不卖你的,别处去!”

      那堂倌急了,抓着摊主嫌弃的扔回来的银钱,说道:“你这人真是的,按着不放不就行了?你不卖,自有别家做,我日后都不会光顾你的了,哼……有钱给谁送不是送的?!”那摊主也怒了,回嘴道:“我卖的就是这个味道,我是不会为了食客的个别味道将就,万一那食客吃了不好吃咋办?

      岂不是反倒砸了我自己的招牌?”说罢,恶狠狠的冲着堂倌走远的方向,吐了一口痰。那堂倌却无意再与这摊主有什么瓜葛,一意往前面找同样吃食的摊贩,买到后自顾向着自家食肆走去。路边在一家食摊上看着瞧的朗敬明两口子时,嘴里徒自嘟囔着不忿。

      朗敬明夫妇听得真切,却是那“你不过就一摆摊卖饭的,还真把自己当了天?要管着人家的喜好?你管那多呢,是人家给你钱,买自己想吃的料材罢了,又不是买给你吃,你急的什么劲!傻逼,就这做生意的,钱来还推开,活该你一辈子摆小摊……”

      那郎董氏眼见得堂倌进了食肆内,小声对夫君说:“我品着话的味道,倒像一句理:做人不要替别人做主。”朗敬明会心一笑,挽住郎董氏手臂,一起向前走去。二人转过街角,便见闹中取静临河的一家茶馆,这茶馆,青竹茶旗迎风轻晃,檐下茶桌疏朗,正是那蔓螺茶馆。

      茶博士见客来,笑迎上前:“二位客官请坐!今岁新茶初上,有清甘煎茶、温蜜茶、酪茶皆备;配茶点心有糖酥、枣糕、莲子糕、圆子,热乎着呢。”郎董氏听了笑道:“甚好,来两盏蜜茶,配糖酥与莲子糕,慢慢歇脚。”

      那茶博士听了却笑了,说道:“近来茶馆请了说书先生,段子让人回味。说不得二位客官听得兴起,我再替你们跑腿买些吃食,边听边吃边喝茶,岂不乐哉。”小夫妻闻言一笑:“但有需求,一定开口。”

      夫妻俩落座,茶博士送上二人所点之物后笑着退下。此时那堂上说书先生,摸着下颌的胡须,正说到:话说那西天佛国,有一佛陀,一日与众弟子、善信结伴同行,行至深山荒径,忽听得林中风声大作,草木狂摇。

      众人正惊疑间,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从林深处猛跃而出!虎目如炬,獠牙外露,一股腥风直扑人面。随行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四下狂奔逃窜。佛陀虽心有定数,也不由自主的随众人一同奔避。那猛虎却不追旁人,只朝着佛陀奔去 ——一跃三丈,稳稳落定路中。

      它昂首对着人群,一声“嗷呜 ——”虎啸震林,裂石穿云,直刺入人心骨!各位客官,你道怎地?那群奔逃之人,闻得这一声虎啸,尽皆腿软如泥,瘫倒在地,心神震得发颤,动弹不得!更有胆小者,早已吓得屎尿齐流,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力气逃走?

      此虎乃是山君,山林之王,天生神威,一声啸,足以慑人心魂。猛虎迈步,一步步走向佛陀。佛陀闭了闭眼,心中了然:神通再大,不抵因果。今日一劫,原是我前世亏欠,今日该还。他心无恐惧,只轻声念诵:“南无阿弥陀佛……”闭目而立,静待虎吻。

      就在猛虎巨口即将咬下之际 ——一只白羊,从林侧疾窜而出,“咩 ——”一声长鸣,挺身挡在佛陀身前!羊儿用蹄子踢踏着地面,昂首看向老虎,毫不畏惧,竟似愿以身代死。佛陀闻声骤然睁眼,见此情景,心中震动。

      口诵“南无阿弥陀佛……”轻声对羊道:“你今愿代我赴死,这份心意和缘分,我,唯有接下。来世轮回,我必渡你脱离轮回,万世无悔。来世轮回,我定渡你脱离苦海、跳出轮回,万世无悔,不负你今日一意奉献。”说完,挪开目光,低下头,看着地面。

      猛虎没有吃佛陀。佛陀听着响动,再次看时,那只白羊已跪伏在地,虎口衔着羊颈,却没有继续下咬。虎目与佛目相对。虎眼中没有凶光,只有——泪。一滴虎泪,砸在羊的额头上。羊身一轻,魂魄离体,化作一缕白光,直入地府而去。

      虎转身,入林而去。临走前,一声虎啸,不再是威吓,是——“你欠我的,今日还了。你欠它的,你来世还。”佛陀站在原地,良久。俯身,拾起羊颈间脱落的一缕白毛,放入钵中。对众弟子说:“那只虎,是我前七十三世,为了金钱利益杀掉的一条蓝鲸。

      因果循环,在此等候,拿我命去,消契约之因果。今日他若不放下,便是他不得脱轮回。他放下了,便是我欠他。那只羊,是我前七世的母亲。她因自己一句‘我愿代你受苦’来彰显世俗人称颂的‘母亲的伟大’,而舍身,今日她做到了。

      我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一句‘我看见了’。”后来呢?后来佛陀将那一缕羊毛,捻成灯芯,点在佛前。灯,至今未灭。那只虎,转世为摩嘞佛陀,名曰“笑面”,因其笑中带悲悯之泪。那只羊,转世为佛前侍兽,名曰“地听”。

      因其能听万千众生心中那一句、那种想要在他人身上,彰显出自己“伟大、神圣、慈爱、存在感、我为你好,所以你该听我的、我爱你、我怎么能害你、你是‘我的’孩子(私产)、一家人就应该象杂草一样,毫无边界感的挤在一起相互扶助,唯独不去各自生、贵自生的——活出自己一生”的心思。

      至于佛陀——他依旧托钵行化,依旧被骂、被逐、被虎追。钵中那一缕羊毛,化作一根白发,横在眉心。众生见了,问:“佛啊,你为何有白发?”佛陀笑而不答。只有那只叫“地听”的羊,知道那根白发,是千生万世前,一只白羊跪在虎口下时,佛眼中闪过的那一瞬——被久久“羁绊”不得脱的窒息。

      一瞬,就是一劫。一诺,就是万世。佛不欠众生。佛只欠那只羊。羊不欠佛。羊只欠自己那一声“咩”——“我愿意。”虎不欠谁。虎只是学会了:放下那一口,比咬下去更难。这便是因果——不是谁欠谁,是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另一双眼睛。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有一个先转身。不是为了逃,是为了——来世,再遇见时,可以不必再纠缠不清的各自生、贵自生,只活好自己的一生,放手他人的一切生老病死、荣辱。自镜中映出一灯如豆,灯芯微晃,像一只羊在风里,轻轻咩了一声。

      这故事,是那只羊写的,借我的手,还了佛一个眼神。后来,无数世轮回,佛陀从未失信。羊得人身,佛陀便入红尘,做过它的丈夫、妻子、父母、父女、夫子、邻里、陌路之人……千生万世,不离左右,只为点化她那颗固化的世俗心。

      教她在世俗心的杂草中,破迷开悟看真相,去各自生、贵自生,出离那无边的红尘轮回。—— 这便是:一念慈悲,因果千年;一诺千金,轮回不负。说到这里,只见那说书先生一拍桌案上的惊堂木,“啪”的一声,欲把众人从听书中拽出。

      只见那说书先生说道:“欲知后事如何,明日请听佛陀转世,吕华生渡巧娘。”话音落,却满堂寂静,众人皆沉浸在方才故事的因果深意里,细细回味,良久方醒。直到那说书先生缓步离场,行至门口,才轰然叫好,纷纷抛出银钱、碎银打赏,声浪掀得檐角茶旗轻晃。

      朗敬明和郎董氏在酉时日落西山后慢慢往回走着。朗敬明叹息一声,说道:“那说书人说的渡人,竟然和世人理解的,全然不一样。似乎是极难做到,你说,那多人叫好,是真的能明白么?”郎董氏莞尔一笑,说道:“看你操的那心,你我能明白不就好了?

      何必如那说书人说的,跟那杂草一般?你呀,如今茎叶都伸到了不相干人那里了。有这闲情,不如洗洗睡了,或者想想自家生意的事。”

      人间福祸无常,昭元七年孟秋的深夜,邻家桐油铺子不慎走水。桐油遇火即燃,桶身受热炸开,烈焰裹挟油星四下飞溅!火势猛不可挡,木架、油桶、屋舍连片起火,众人奋力扑救,终是难挽。一夜之间,整条街坊烧成焦土。

      这朗月中满身烟灰,看着一生的积蓄、半生心血化为灰烬,捶胸顿足,指着一地残垣焦灰,张合着嘴,胡须颤抖着,却无力哭喊出来,一口血涌上来,又生生的憋下去。只是看着付出的努力化为乌有,哀伤之下,那口硬憋回去的血,竟然成了隐患,不出半年,竟然追随自己早已离世的亡妻,驾鹤西去。

      剩下朗敬明和郎董氏,办完丧事后,守着仅剩的城中闹区的一处小宅院。悲恸过后,二人寻思:往日安稳日子,再无了。只得打起精神,盘算往后营生之路。二人只留了一位打小就服侍朗敬明的老仆常素节,和郎董氏的陪嫁丫鬟董梅青,其余的仆人和店铺用工尽皆发放了银两后遣散,各谋生路。

      悲恸过后,朗敬明对郎董氏说道:“父亲一生心血,尽在此铺。铺子没了,他也跟着去了。我们如今,便是一穷二白。”郎董氏说道:“穷是穷了,可日子还得过。你我二人,四肢俱全,头脑尚在,总不至于活不下去的。”

      朗敬明听了,心中微微一暖,继而又是一凉。暖的是身边有人肯跟自己说这般踏实的话,凉的是——他自小不爱随父亲打理药铺,哪里识得药材、辨得药性、懂得进退。那都是父亲一力之下做成的。如今父亲不在了,铺子不在了,自己从头来过,究竟能不能撑起一摊子营生,心中根本没底。

      更准确的说,他一门不门。他对郎董氏说道:“我自小不识药材,无甚手艺。我是一个不想吃苦的人。因为吃体力上的苦,是不可能致富的。体力上越是“勤劳致富”,内心里就越会贫瘠、荒芜。即便是一时的必须要吃苦,也得吃的明明白白才是。

      如今找不到我能做些什么,恐怕要辜负了你跟我日后,不免要过紧巴日子,受这心累。我只能尽自己所想到、能做的路去走着摸索。”郎董氏看着他,用手合上手中家里仅有的积蓄、开销记账,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你怕做不好,那就不急着做。

      家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也可以出去谋个活计,维持一二年景。不能如那说书先生故事里的杂草——难如风来了,便没了根骨,随风成片倒伏,毫无自己主见。”朗敬明听了这话,怔了一怔。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朗月中常对他说的:“你不喜这行,便去活出自己来。

      唯独不能活的如那藤蔓,一生都寄生在旁人身上吸血。儿啊,人的眼睛越是只盯着银钱,他一生的路就会活的越是狭窄和平庸。当一个行业开始只用利益和“鸡得屁”说话,那就代表开始失去本义。而一个人、乃至一个王朝如此亦是。活成一个四肢、武力发达,没有灵魂的存在。”

      直到如今,父亲不在了,铺子烧成了灰,看着父亲唯独急着先抢出来的老子、庄子、列子所著的书籍和笔记。“这便是父亲心里的宝了”朗敬明翻开那熟悉的笔迹,脑海里却想着自己能做什么。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做生意,不是先想着赚钱,是先想着活出自己这个人。

      朗敬明想明白了这件事,心里反倒踏实了。他对郎董氏说:“我想通了。不急。我们不过是要去活出只属于自己的一生了。”郎董氏问:“怎么个不急法?”朗敬明说道:“父亲去世,家中守孝两年三个月。此间,不好去别人那里讨人嫌。我们刚好想想做些什么。

      若要重操旧业,两年后去走访灵堂上来吊唁过的人,如此也是个礼数。而那些没有来的商户算是断了来往了的。”郎董氏点头:“如此也好。”郎董氏和丫鬟董梅青上街买了三只小鸡,两母一公,带回家来养着。路上又下了聘书,聘请了两只很喜欢的猫,等断了奶,就可以迎回家了。

      雪落了两回,树轮也多了两圈。院子里有了十几只母鸡和一只长冠大公鸡。猫儿在院子里扑打过两回的蝴蝶,冬月里,一家人脱下了孝服。这天朗敬明换了一身干净但朴素的衣裳,带着老仆常素节,沿着父亲走过的路,在年初一的清晨,在鞭炮声中,踏着积雪,走在人群里。

      一家一家地去拜访那些曾经来吊唁过的药农和药商。只说一件事:“家父走了,我来跟各位前辈道一声。今日只是来看看各位,问一声安好。”那些药农、药商,有年过半百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中年人。

      他们听闻朗月中过世,无不唏嘘。有人说:“你父亲是个厚道人,我跟他做了二十年的生意,从没有一回短斤缺两、以次充好。”还有人说:“你父亲啊,能担事,凡事都商量着来,从没看到过你父亲发过脾气。”

      一路上听着这些话,朗敬明心里又酸又暖。他这才真正明白,父亲留给他的,不是那间烧成灰的铺子,而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个一个人心里的信。信,是烧不掉的。这两年里,他把父亲留下的药方、炮制笔记,整理出来。旧宅中尚存的那几箱医书,成了陪伴他两年多的存在。

      朗敬明日日整理,夜夜翻阅,就仿佛人生才刚开始一般。仲春里,朗敬明做了一个决定:翻出了一样东西——父亲朗月中年轻时曾从一位老药农手里,得过一张祖传的膏方。这膏方专治跌打损伤、筋骨酸痛,在泗水城一带小有名气。

      父亲当年试制过几次,效果极好,但铺子的日常生意太忙,便搁下了。朗敬明说道:“把父亲这张膏方做出来,先在街坊间试用,口碑起来了,再铺开。本钱小,风险小,做对了,名声就是活招牌。”

      郎董氏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好是好,只是——这膏方你父亲当年做过几回,你可记得制法?”朗敬明笑了:“我帮他打下手,打了十年。每一步火候,每一样药料,全在脑子里。”于是二人便在小宅院的后院,支起了一口大锅。

      朗敬明亲自选料、配比、熬制。常素节帮着劈柴烧火,董梅青帮忙研磨药粉。郎董氏在一旁记账、算成本。第一锅膏药,熬出来——太稠了,贴在皮上扯不下来。第二锅——太稀了,粘不住。朗敬明一锅一锅地试,每一锅的火候、药量、下料顺序,都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

      到了第七锅,终于成了。膏体质地细腻,色泽黑亮,药香浓郁而不刺鼻。朗敬明先在自己手腕上试贴了一夜,第二天揭下来,皮肉无恙,旧日劳作留下的酸痛竟减了三分。他又请常素节试了一帖——常素节年过六旬,膝盖常年酸痛,贴了一日后,走路竟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常素节咧着嘴笑:“少东家,这膏药,跟你父亲当年做的,一个味道。”朗敬明听了,眼眶微微一红,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熬他的第八锅。有些事,不是药好就成的,如此指望了口碑两年,朗敬明还是关闭了铺子。

      因为梁国制药坊出来的工坊药,人们觉得便宜、方便。这膏药贴了,身上会留痕迹,清洗不便。而这两年里,除去花销,折腾了一番,还赔了钱,让本就不宽裕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了。看不到光亮。

      这天朗敬明清晨睡醒,却看不到记忆中的熬膏药锅子等一应家伙事。院子里也没有那十几只鸡,家里也没有猫。他懵了,坐在门前的桂花树下,回了很久的神“原来只是我做的一场梦啊,还好,只是一场梦……我哪里看得进去那些医书呢,”朗敬明苦笑道。

      这是火后的第三日,朗敬明依旧站在焦土上,弯腰从灰里扒出半截烧黑的秤杆。秤砣早已不知去向,秤杆上的星花被烧得模糊,像一道道愈合又裂开的伤疤。他把秤杆贴在胸口,没有哭。常素节端来一碗粥,粥里有半粒烧焦的米,浮在清汤上,像一叶搁浅的舟。

      朗敬明看着那半粒米,想起朗月中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秤杆要平,人心也要平。平了,才稳。”如今秤杆不平了。人心呢?郎董氏没有来。她坐在那处幸存的宅院里,对着董梅青说:“把院子里那棵桂树砍了吧。看着碍眼。”

      董梅青应了,却迟迟没有动斧。那棵桂树,是朗月中在自己成亲那年亲手种的,二十三年了,每年八月,满院飘香。郎董氏不是恨树,是恨——树还在,家中的人没了。董梅青懂。所以她没有砍。她只是每天清晨,在树下扫落花。

      扫着扫着,眼泪就掉下来,掉进土里,那棵树,今年开得比往年都盛。像是替朗月中,多看一眼这人间。董梅青还记得老爷在时,对自己这些下人的宠溺,花了聘礼,给带回来自己心念念的狮子猫。更有自己父母生病后,多给的银两。

      昭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朗敬明开了个小杂货铺,卖针线、卖油盐、卖草纸。铺面不大,勉强糊口。常素节在铺子里帮忙,手脚慢了,朗敬明也不催,只说:“不急,慢慢来。”郎董氏在家,开始养鸡。三只母鸡,一只芦花,两只白。

      她给它们取了名字:大毛、二毛、三毛。董梅青笑她:“夫人,鸡哪用得着名字?”郎董氏说:“有名字,就不是‘一只鸡’。是‘谁’。”她开始每天给鸡说话。说朗月中,说那场火,说“你走了,我们要怎么办”。鸡不懂,鸡只是低头啄米,偶尔“咯咯”叫两声。

      但郎董氏觉得,它们听了。听了,就好。昭元九年,杂货铺旁边搬来一个卖豆腐脑的女人,姓邱,人称邱嫂。邱嫂嗓门大,爱笑,豆腐脑做得嫩。朗敬明的铺子生意不好,邱嫂常端一碗豆腐脑过来,说:“吃吧,不要钱。”

      朗敬明不吃。邱嫂就放在柜台上,走了。第二天,再来一碗。第三天,再来。朗敬明终于吃了。吃完,说:“咸了。”邱嫂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行,明天少放盐。”隔天,这邱嫂铺子外摆放的饭桌上,便多了一个盐罐,主顾们自己按着自己的口味放盐。

      并且把芫荽、小葱、韭菜花酱、蔗糖都放入了一个个的小瓦盆里,摆在了主顾们能取到的地方,供顾客自己看着放,自己只需要管着盛豆腐脑和汤汁。如此,主顾们日渐多了起来。后来,朗敬明每天早起,帮邱嫂做豆腐脑。

      一来二去,熟了后,知道邱嫂本姓梅,名道璇。嫁了邱姓人家后,不料没几年丈夫去世,也无子嗣,于是只好自己出来找营生。朗敬明心里佩服极了,而仆人常素节笑他:“少爷,你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朗敬明说:“以前是以前。”他不说苦,不说累,不说“凭什么是我”。他只是磨豆浆。磨着磨着,天就亮了。郎董氏的鸡,从三只变成十几只。她开始卖鸡蛋。董梅青帮她挎着篮子,走街串巷。有人嫌贵,郎董氏也不争,只说:“那您去别家看看。”

      回来跟董梅青说:“他不买,是他的事。我卖不卖,是我的事。”董梅青觉得,夫人变了。以前那个“我要如何”的夫人,不见了。现在这个夫人,像院子里的桂树,根扎在土里,不问风往哪吹。自己的心里觉得更踏实了,觉得自己命好,没有跟错主家。

      昭元十年,朗敬明投了一半的钱,和邱嫂一起,盘下了隔壁的铺子,开了个豆腐坊。郎董氏去看了,回来对董梅青说:“那女人,是个好人。”董梅青问:“您不介意?”郎董氏说:“介意什么?他活着,比什么都好。”

      ——这句话,朗敬明不知道。但他每天回家,都会在桂树下坐一会儿。郎董氏给他倒杯茶,两人不说话。茶凉了,就睡。昭元十二年,朗敬明病了一场。不重,就是咳。邱嫂急得团团转,郎董氏说:“没事,喝点枇杷水就好了。”

      她去后院摘枇杷叶,洗了,煮了,端到床前。朗敬明喝了,说:“苦。”郎董氏说:“苦就对了。”——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放在他手心里。那块糖,是桂花开的时候,她用桂花做的。藏了一年。朗敬明含着糖,没说话。眼角有一滴泪,没落下来。不是忍,是不需要落了。

      昭元十五年,一个说书人路过,在豆腐坊门口对面的宽阔地摆了个摊。说的不是帝王将相,说的是——“从前有只羊,跪在虎口下。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它心里,有一个‘我愿意’。”朗敬明听了,放下手里的活,站在门口,听完。然后转身,继续磨豆浆。

      而主顾们,一边喝着豆腐脑,一边听书,甚是惬意,聚来的主顾越发的多了。仿佛这豆腐脑店和那说书的摊子,浑然为一体了。朗敬明和邱嫂又多招了好几位堂倌和阿嫂。店铺里增加了豆腐、臭豆腐、麻椒酱腐、豆浆、胡麻饼。

      一日,那邱嫂在生意忙完,收拾妥当,示意朗敬明坐下,斟上两杯茶,笑道:“我名道璇,与你共事日久,这铺中营生,你可尽皆熟稔了?”言罢浅笑,朗敬明一时茫然,不知何意,那邱嫂也不细说,只好点头应下。

      晚间回家,他对郎董氏说:“那只羊,不是傻。”郎董氏说:“我知道。”朗敬明说:“你怎知晓?”郎董氏说:“因为我也是。”朗敬明一怔,旋即失笑 —— 那笑意,恰似院中桂树迟开数年的繁花。

      董梅青在一旁捂着嘴笑着说道:“少爷和少夫人真好玩,好似打哑谜一般。我倒觉得傻有傻的好处,不傻,怎么能攀上那佛陀,渡它万世出轮回?反倒是那些自诩聪明的人,把个自身利益看的太重,不见人味的,没了情感,反而难以出脱轮回了……”

      清晨,院子中桂花树下,那朗月中打了几套八段锦下来后,用腰间汗巾子擦了擦汗。老仆常素节上前递上茶水,朗月中接过喝罢,还回空杯子,扬声唤着厢房内的儿子:“敬明、敬明——快起床吧,今儿,该去把下了聘礼的狮子猫迎回来了,梅青那丫头盼了许久呢!”

      朗敬明从梦中惊醒,回了好久的神,然后猛地一掀薄被,穿着中衣,就跑了出来,看着朗月中,恍声说道:“爹,你还在啊,原来你……”说着住了嘴,用牙齿咬了咬手指头,“嗯,真疼……‘原来是自己做了一场梦。’是梦啊,真好,真好……”

      那朗月中看着光着脚站在自己面前的狼狈儿子,不由得板起脸,佯作愠色说道:“你看看你,成何体统!速回穿鞋,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赶紧回去穿上鞋子。白露了呢,小心寒气侵足……”朗敬明开心的跳了起来,应声“哎”了一声。

      只见那朗敬明转身一溜烟的,就冲了回屋里,逮着正在梳妆的郎董氏狠狠亲了一口,哈哈哈的笑了起来。郎董氏推开了朗敬明,嗔声道:“别闹,我可听着院子里,父亲说要我们去迎回来狮子猫了呢……”

      回来的路上,朗敬明手挽着郎董氏胳膊说道:“我打算开家豆腐脑的铺子,卖豆腐脑、豆腐、臭豆腐、麻椒酱腐、豆浆、胡麻饼。”郎董氏看了一眼夫君,笑道:“你既与我说,便是要听我主意。依我之见,你先去同业铺中做工一二年,学其经营之道。

      隔行如隔山,如此可少走弯路,更稳更快,你说呢?”董梅青紧跟在二人身后,怀里抱着猫,一脸的开心,不停用手轻轻抚摸着猫蓬松的长毛,摸摸猫的耳朵,时而低头亲亲那猫,跟个孩子一般的开心。

      这时候,闻言接口道:“开店铺后,我管记账便是!我与夫人自幼学此,可省账房之资!”朗敬明开心的说:“好!如此便请梅青做‘大先生’,哈哈哈!”三人正说笑间,有一坤道执拂尘缓步而过,朗敬明只觉好生面熟,好似哪里见过,追了上去,欲言却无从说起。

      只见那坤道看着眼前挡住去路的朗敬明,一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道璇,不知小哥有何见教?”那朗敬明慌忙拱手回礼,说道:“道长慈悲,是我唐突了,只是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你……”那坤道浅笑吟道:“
      有缘何处皆得见,无心缘深也徒然。
      结缘了缘送前程,不如春风一渡莲。”说罢,那坤道飘然而去。

      只留下朗敬明怔立良久,忽悟 —— 这坤道,不正是那梦中的梅道璇,邱嫂么!郎董氏走上前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不语,只深意一笑,看着朗敬明,好似人间风雨都经历过一般的了然通透。此一场,正是那——有诗曰:
      沙净天
      大梦一场谁得明?好向自心问天道。
      从今人世浮华醒,道在屎尿发金莲。
      从来天道贵自生,人间浮名万万千。
      此枷能将人如草,茎叶交缠不自由。

      华丽美名修道言,世人追捧无落地。
      要是华章能修出,何来古今无几人。
      八百万亿成一人,人人依旧要是我。
      天书开卷相接引,龙女渡厄录真道。

      可怜真经少人看,人间佛道掩真章。
      翻开此经明天道,好向红尘各自生。
      放手六亲各自活,自此成树断纠缠。
      活出人样是修佛,佛成神归修仙道。

      别迷世说同升维,又言俗心问神通。
      人身不过如车驾,一共只有一箱油。
      特异神通最耗油,耗尽无补怎修仙?
      神通好似树开花,此花最耗地灵力。

      那边故乡盼君归,万年离别断鸿信。
      人间父母非真亲,借腹生身仅此尔。
      一出母腹断私产,各自功课各自完。
      俗情粪肥假修真,别把生死看太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九回龙女转世陈国泗水城药商之子(卷二)
      卷二:世人不知为何苦,均是真心自求来。
      有诗曰:
      自己不堪不能说,自己无能寄孩儿。
      善恶是非俗心浇,双亲寄生不活己。
      掌控子嗣好权威,无能纠缠炼狱奔。
      不认天道各自生,嘴挂爱你为你好。

      天真孩童都毁尽,还向天帝恨不公。
      一生一身狂吸血,从不活己恨富人。
      但凡放手安己身,六分精力何至此。
      世人不知为何苦,均是真心自求来。

      死哪讹哪活不起,官和稀泥称最公。
      自己责任找分担,逮谁讹谁好快意!
      人生一世各自活,死活亦是己担当。
      一朝八成杂草人,人人如草附它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