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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四十八回龙女转世 梁国雀城教书先生家之女(共八卷) 人间学问通 ...

  •   第四十八回龙女转世梁国雀城教书先生家之女(共八卷)
      卷一:人间学问通炼狱,书生如草宣人道。
      有诗曰:
      人间学问通炼狱,书生如草宣人道。
      三元之下做西塾,天下儒儿君王手。
      洗脑子民做杂草,遍地儒草和巨婴。
      一个模式造人才,王朝宝贝好精英。

      万众一样的人儿,可怜削足适草履。
      杂草父母做帮凶,康庄大道亿万众。
      犹如节假景区处,人山人海闻臭屁。
      医署牢牢攥命门,儒子爪牙君王豢。

      斥骂臣子一刀切,转头自己一刀砍。
      笑天笑地笑人间,杂草最爱一模式。
      此是心头它最爱,谁动就要跟谁急。
      如若不信去草原,可见几棵树儿生?

      掘开草原地下土,十五公分现沙土。
      此事人间也一般,万物为师何曾妄。
      鸡羊成群毁自然,此事世间一模样。
      天下大同天地道,贵自生处各自生。

      何来天补又平均,君王税赋釜鱼碎。
      优胜劣汰本自然,方得族群代代强。
      鸟儿择偶还知道,偏偏人心狂妄蠢。
      万物之灵怎有脸,自相残杀万年多。

      杂草偏爱一堆堆,人口红利吵上天。
      不见猛虎啸山林,只缘君王容不得。
      子民全部是杂草,吹吹风儿随意弯。
      向天一笑三拍手,杂草伏地岂有容?

      梁王朝向东便是庆元海,雀城缘起开朝之初,一场举朝捕杀麻雀之役而来。开朝君王世宗郝离阴,初登大位,曾对着苍生立下宏愿:“朕愿境内子民,皆得温饱,生民一体,同享清平,人人均平无差,人人都能娶妻生子。”

      未几,各州府县驿奏报纷至:“麻雀滋扰,每至麦稻将熟,漫空云集,啄食田禾,与民争谷,何以处置,请圣君示下。”世宗郝离阴览奏震怒,颁下王令:举朝上下,合力捕杀麻雀,务绝其患。彼时麻雀本居于田垄、荒野,平日多食虫豸,间或啄食禾种,一朝王令下达,四海搜杀,无处遁形。

      此捕杀之役连绵数载,若非后来鼠患骤起,各地州府衙门无暇兼顾,麻雀几近绝种。而后州府衙门定世间四害六恶:鼠、雀、蝇、蚊、蟑螂、臭虫,尽行驱杀。未久民间偶有犬只伤人,梁国再下严令,全境禁犬,四处搜捕灭杀。

      有农户豢家犬七八年,藏于田舍棚窝,终被吏役搜出,当着幼子啼泣不舍之面,以木杖扑杀,活活杖毙,口吐鲜血,脑浆爆裂,了无生息,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僵硬尸体。后逢时疫流言,传猫狗引灾,民间又兴自发灭猫之事……

      其后更有文风整肃、城民入乡、熔铜铸器、大兴工坊商旅、举朝遍植速生白杨、民宅规制一统、官衙设钱庄放贷,桩桩件件,声势浩大,遍于王朝境内,甚为壮观。

      原本植被林立,河流清澈能直饮,每日晨时水雾弥漫如仙境的大好山河,万物各自生的存在,几十年后,就变成了统一的犹如大草原一般的庄稼地。只见那大草原上,东南西北风八风不断,吹的那草原一面倒伏之壮观无比。

      如此几番大风刮过后,梁王朝域内,风物民居、言行喜好,尽归雷同。连人也是这般,一阵风吹来,就追着时兴风潮去了。人人亦如草原荒草,一闻世俗风潮,便争相追随。不如此,就是不正常——要守世风、要正能量,要逐财利丰盈,要人人同富……

      无处不是统一的,一个模式充斥着梁王朝上下。从世宗到几乎全部黎庶,无不尽显杂草般的姿态:没有自身认知、没有立身根骨,无自省之知,载着满满的统一世俗心,在尘世间摇曳。风来便齐刷刷倒伏在地的姿势,都是那么统一的美,竟有种令人心醉的整齐划一之态。

      雀城内有一户人家,夫妇二人皆在学府为师。男主人贾郝仁,两口子都是某一家学府内的夫子。贾郝仁前妻病死,留下一个女儿贾青阳。这贾郝仁娶柯胥卫为继室。贾柯氏进门后,又诞一女名贾玉蝶。彼时梁王朝内,子民生计艰难,书院束脩微薄,一众夫子家境皆是拮据,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

      加上世宗限定人丁,此家后生幼女不在口粮规制之内,无官粮补给。贾柯氏心中郁郁,常怀怨怼,私下暗想:“都是那青阳,若是没有她,也不至于现在自己的女儿没有口粮配给。”想的次数多了,心念积久。

      一日阖家饭食之际,便将心底怨语随口道出,手中端碗停箸,看着贾青阳说道:“都是你,你知不知道,你吃的,是原本属于你妹妹的饭!”六岁的贾青阳听得真切,执箸微微一顿,只是心想着:“这饭的配给,也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如何就成了她的?”贾青阳继续吃着,只是吃的更慢了。

      这年岁暮之时,书院命诸位夫子各呈文册,述一年教绩,陈修身向王朝,兢兢业业之心。贾柯氏落笔成文,文末附诗一首,以表忠君报王朝、执教无私、自我奉献之志:

      伟大的君王
      甘愿此生与梦怀,忘我奉献育人杰。
      此是西席师长责,辛勤浇水润儒花。
      尽吾学问广传承,不负君王不负国。
      国之栋梁出一二,吾生从教不虚华。

      那贾郝仁伸手剪了一下油灯的灯花,顺便在大放的光亮下,看了一眼,连说赞,亦取出自家文册,指着开篇诗句,面露得意,自言文采不输其妻。贾柯氏探头望去,见其开篇即写道:

      仁义礼智信在手,十年树木百年人。
      谨记君王耀大梁,同心同德恭谦让。
      莘莘学子如骨肉,一心教化无他求。
      为国甘当孺子牛,浑然无我志千秋。

      二十四孝传嘉誉,君王训导刻心头。
      君恩浩荡如朝日,救民水火万古留。
      臣民唯有照肝胆,一颗红心向冕旒。
      春风又拂园林处,王朝新蕊春华斗。

      文册呈上司署未久,梁国境内遍起颂声,街巷坊间皆传:“夫子如园中华圃,躬身浇灌桃李,两鬓霜华,皆是无私从教之证,师德巍巍,堪为世范。”此等颂扬之声,如浪潮起伏,连绵近二十载。举朝沉浸在一片浮华荣光里的声音,如同海浪一般,一浪一浪。

      一时间,整个梁王朝浸在一片赫赫荣光内。朝野坊间,无处不在交口称颂:“夫子高德无私,教书育人,以身作则;世人当效夫子仁心,广开蒙学,令百姓知书达理,明礼义、守廉耻、秉温良、懂谦恭、存仁义、绝偷盗。师尊孜孜授业,德行千秋,实为世间至善。”

      腊月寒冬,书院体恤民艰,循世宗令赈济冬菜,每户夫子之家分发‌菘若干。贾柯氏立于巷口,看着分得的冬菜,唤两个女儿一同搬运归家。五十余步路途,贾青阳两手各提着十余斤‌菘株,往来奔走,仿佛不知疲累,脸上开心的不得了,心想:“此番定能得到父母夸赞一二了”。

      往返数趟,只觉‌菘株沉坠,更兼天寒地冻,‌菘根冰寒,两手几近冻僵。见贾玉蝶抱‌菘前行,走数步便搁置地上,只言沉重难行。青阳笑着说道:“玉蝶你慢行便可,反正搬快搬慢就这些的。”冬菜分发已毕,书院岁暮将临休馆。

      一日书院内斋舍无人,柯胥卫见四下僻静,取一柄新制竹帚,悄悄交于前来寻她的贾青阳,嘱其切勿声张,速速暗自携归私用。青阳懵懂如做窃事,以衣襟遮掩竹帚,低头匆匆归家,惶恐至极,好似被许多眼睛盯着了一般,好在一路上,并无人上来问。

      申时,一家人吃着夕食,贾青阳不爱吃‌菘菜,于是夹着几根‌菘丝送到嘴里,顿时咸的直皱眉头,感到齁得比家里的咸菜还要咸,于是只好一丝、一丝的吃那菜。这一盘焯‌菘菜,一家人吃了七天,才吃完,好处是贾柯氏一连七天不用操心再要焯什么菜吃了。

      日子就这样,过的就象患了脑漏,水清的鼻涕,不舒不爽的、慢吞吞的,不知何时,还会突然出一个大鼻涕泡,大放异彩。暮春,桃花落尽的时候,一家四口吃罢夕食出门溜达,这贾郝仁夫妇俩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了。贾青阳不明白为何出门玩,带个布袋干什么。

      但父母这少有的心情好,肯带着自己出去玩,还是很少见的次数,十个指头都占不满,于是很高兴的跟着出门了。四人一路一路行至河坝高地,在那贾青阳眼中,遍野荒草之间,独有一方草青意盎然,独有一片绿油油,涨势很好的“荒草”,看着格外惹眼。

      贾青阳正看着夕阳下的这一切,手中被塞进来一个布袋,耳听的父母说:“去,看到那片格外绿油油的地了么?那些就是农户种的萝卜,你可认清了?去那里,悄悄的拔一些萝卜来。”贾青阳听着命令的声音,心想:“这不是偷么?咦,这难道不是偷?

      这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头,哪里不对头呢……不知道。”她不敢违逆,于是就听从父母的话,“悄悄的”靠近后,蹲下来,分辨清了,就拔了一颗父母口中的萝卜出来,萝卜还好小,小的跟自己的拳头一样大。心惊胆战的拔了二十来个后,就抓着布袋出来了。

      父母接过来布袋,打开一看,笑容收了,把布袋掷给贾青阳,一脸失望的说道:“你这孩子,咋这笨,为啥不捡着大的萝卜拔?”贾青阳听了,受惊一般缩着脖子回道:“那地里的萝卜缨子都一般高,拔出来后,就、就这么大的……”说完,无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贾玉蝶在一旁,脸上映着夕阳,都能看到脸上的毫毛,随着她开口说话,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妈妈,让我去拔,我一定比姐姐强!”贾郝仁一把抱起小女儿,哈哈哈笑着说道:“玉蝶乖,雨蝶还小的,力气没有那么大,可拔不动的呢,”

      说着扭头对浑家和颜笑说道:“我们回家吧,不往前面走了。”看着前方夕阳里的三人有说有笑的自顾走远,拎着布袋落在后面的贾青阳,心里突然有种感觉“自己是局外人。”

      学院里,几棵栀子花开的正盛的时节,童蒙班的贾青阳蹦跳着拿着一枚树上采来的栀子花,来母亲的教署屋舍里找继母,屋内母亲的同僚都不在,贾青阳坐在母亲的座位上翻了一会书,无聊间开了母亲私人物匣,看到里面有一包自己从没有见过的果脯干。于是拿了一个吃了。

      “呀,真好吃”,贾青阳正是馋的年纪,于是又拿了一块吃了,再要拿的时候,就想:“这是不是偷?好像不是,吃母亲的算偷么?只不过是没有告诉母亲。但告诉了母亲,会让我吃么?但真的很好吃哎……”

      晌午,贾柯氏怒气冲冲的回来。原来,发现果脯干少了,最后问过同僚后,有人说远远看到大女儿贾青阳的身影进来过。于是回家严审女儿。贾青阳看着恶狠狠的母亲,吓坏了,嗫嚅的承认说是自己吃了。

      这一下那贾柯氏怒火中烧,那么好吃的东西,是自己要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吃的,嘴上却说着:“别人送与我,我本想着拿回家给你和你妹妹吃的。不过是我一时忘了,放在教署屋舍多日。你倒好,胆敢偷吃,看我不打死你!”

      于是狠狠打这贾青阳,拷问吃了多少。也合该这贾青阳挨打,她食时只顾贪味,哪有还有心数记数目,又不是吃馒头。于是贾青阳在被毒打下,使劲回忆着自己到底吃了那一根根的果脯干到底几个。想了好一会,惊恐的说道:“四、四个……”

      贾柯氏一听,心里恨死了,一手扯过来贾青阳,顺手抄起竹帚,狠狠抽打着,一边严声呵斥道:“不对,我看你是不想说实话了,是吧?我让你撒谎,我让你不学好,小小年纪偷东西。说!你到底吃了几个?!再扯谎,我撕了你的嘴!”

      贾青阳吃痛,却没哭,因为满脑子都放在了自己使劲回忆自己到底吃了几个上了,想了好一会说,犹豫的说道:“七、七个……”。

      “不对,我看不打你,你是不会想说真话是吧!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我让你撒谎,我让你偷东西!到底几个?!”贾柯氏一边骂一边加大力度抽打着贾青阳审问道。打到最后,扔了竹帚,扑上来扯住贾青阳的嘴狠命撕扯。

      “十、十个……”贾青阳此时惊恐到大脑一片空白,心想着:“自己这是不报出来母亲想要的数字,就不会算伙了啊。要是拖到了父亲归家,这事还没有解决完。父亲一定会更大力的,往死里打自己的。那就往多里报吧,看到底说多少的数,方能令母亲息怒。

      一面又委屈暗忖:“既这般苦苦逼问折磨我,倒不如你直接定个数,说我偷吃了多少便是多少……”心念辗转,犹豫着,又报了一个数,尽管自己没有吃那多。”贾柯氏听到了,恶声恶气的使劲一推贾青阳,一脸嫌恶的厉声说道:“嗯,这回数目差不多对上了。

      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了?快说!没有我的允许,你再偷吃家里的东西,就是这个下场。今天就是给你的教训,看你以后还记得不记得!再有下次,我剁了你的手爪子!”就在贾青阳惶恐这事没完,等着父亲回来,自己还会被狠狠揍一顿的时候。

      酉时,归家的父亲带回来的一个消息,让继母忘了自己的东西,被偷吃的事。两口子躲进里屋嘀咕很久,似乎是商讨出来了法子。拎着礼物出门了。夕食间,两口子兴高采烈的说道:“君王下旨,这回的俸禄提高,此番恩例,专为年长者设。

      我们此番速去托人改了户籍年龄,令能刚好入线。日后每月你我加起来,能多拿十五文钱呢。”说完一脸满足,仿佛那钱已经入了口袋一般。贾郝仁听后,自觉看透一切的说道:“世宗也是,做什么事都要有条件,你但凡有了条件,那自然也就有了对策。

      你就看吧,这回世宗按照年龄涨薪俸,众夫子们都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找人托关系改自己的出生年的,幸好我们早出手,不然那点礼,是送不出手的。”后来,梁王朝内,又刮起一轮轮世宗的最高指示风潮口号:“淳朴的农民、伟大的医官救死扶伤好仁心。

      工匠劳作最光荣、勤劳致富最光荣。懒惰受穷最可耻、要想富,先修路,路通财自通、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成就未来无限美好、劳动最光荣、最崇高、最伟大、最美丽。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全心奉献,一心为公、子民皆梁王朝的主人,世宗护你一世安稳。

      诸位工匠,梁王朝永不相忘、大梁江山,皆是工匠一砖一瓦垒就、工坊就是你的家。减员增效、自谋生计、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自谋出路,四十岁失业不晚,五十岁创业正好、不失活计不知道自己的本事有多大、先富带后富,共奔安乐途、且待经济兴盛,日子自然向好。

      官俸饭食如温水煮蛙,自谋活计方是海阔天空。”那树木粗了十道年轮,花开花谢十回,草绿了又黄也十遍。民间这十年,却被无尽唏嘘填满:“四十岁被弃,寻活计嫌人已老;六十岁待休,又嫌年岁尚小;中间二十载,唯有喝尽西北风。世宗郝离阴,便如天上月,初一十五不一样。

      昔日说你是王朝主人,今日你再称主人,只换得旁人讪笑;昔日言护你一世安稳,今日你求一分照拂,只落得‘贪等靠要’的骂名;昔日敬你一声老大哥,今日便唤你一句老大难。不是人心变了,是 ——你已被用完了。总而言之:你同他讲理,他同你耍泼;你同他耍泼,他同你讲理。”

      人,终究不如万物。虽然人亦属万物之一。然那万物,无论如何被人类杀戮驱赶,始终在无言的贵自生中,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一门心思的扑在“自安自生”上。因为少了俗世执念,少了情绪,更无各种欲望的想要、不想要——就当严寒一万年好了。

      而人在世间春秋流转,不过短短数十载,便生出万般贪痴丑态……噢,说错了,不是生出,是本就根植的本性。盖因那世俗尘心,早已浸透入了每个世俗人的骨髓里,代代相承,没有几个世俗人能置身其外,毕竟谁也不曾在天上飘着。

      每至各类果子成熟时节,各地商贾纷纷去往乡间收囤果品,转手贩运。官道之上,运果车马络绎不绝,宛若蚁群迁行一般。这日任颐州管辖内的莲池县郭内,一队装载果子的马车行路失稳,接连倾覆路边。邻近整村乡野无识的村民闻声奔走相告,蜂拥而至,哄抢落地果品。

      一众人等去路上蜂拥哄抢落地的果子,哪管押车的商贾和护卫的厉声阻拦喝止,众人全然不顾,一边往口袋里捡着,一边笑着拿着个果子,衣服上擦擦,仿佛示威一般的吃着。这边城里的市井流民,也不闲着,每到收获季节,成群结队的,犹如蝗虫一般,去往农田帮助收割庄稼果实。

      哦,说错了,是明目张胆的抢夺。起初还只敢待人家收割已毕,怯怯的等主家走了后,捡个遗落在农田内的稻谷。过了几年后,尝到了甜头,居然跟着农户一起抢收,振振有词明目张胆的说着:“我这是在捡拾你余下之物罢了……”

      整个人间,经过几十年世宗的刻意浇灌殊待,底层乡野无识、市井流民,如杂草般的茎叶交缠,彼此侵轧互害,上演的乐不可支,做人完全没有界限感。也终于从千家万户的家庭内,由着无自生能力人的繁衍,浩浩荡荡鬼门开,实现了人间无处不魔鬼的喧嚣着。

      金柑州府朝安城,由州府牵线,迎来了一波梁王朝书生的到访,来此聚集,一时才子相聚,风流自赏。书生们在荒野中支着帐篷,席地而坐,诗酒雅集、弹唱吟咏好不尽兴。真是才子佳人人间春色,争相斗艳各自美。

      这时候,有一位年轻的书生一脸沮丧气愤的回到人群中,跟同行的好友嚷嚷道:“我的帐篷被几个老‌妪拆了。她们说‘这儿没人了,东西不要了吧’。我说‘我要的,我还在’。她们看了我一眼,径自扛着帐篷走了。我追出去讨要,她们跑得比我还快,根本拦不住!”

      声音不小,吸引来另一伙书生凑近搭话:“这算什么,你这还算小事。今个凌晨两点,我被声音吵醒。拉开帐篷拉链,看见几个男人在翻隔壁的行囊。我喊了一声‘干什么’,他们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没跑。继续翻。翻完了,站起来,走了。

      像在自己家一样。啧啧啧,真是毫无边界感、羞耻感。”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又有人叹道:“我们的营地整个被掀了。帐篷、铺盖、食物、胭脂,全没了。连我束发的丝绦都没留下。我追上去讨要说法,对方还说:别欺负我们,我们也是念过书的,这不叫偷,这叫拿!

      拿,你知道么?!说的谁好稀罕你的东西似的,说着把拿走的亵裤,随手掏出来扔在地上。旁边一位中年书生更惨,他的马被偷走了。那是他借朋友的,价值百两有余……”这时,几个书生凑过来说道:“前个晚上我们几个为这事蹲在路边哭。

      有一位当地的老官儿,住在地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问我们怎么了,我们说帐篷被市井流民、乡野无识拿走了,东西都没了。他问我们住哪儿?我们说没地方住。他说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回家。让他老伴烧了热水,煮了面条。我们各自吃了两碗,说谢谢。

      他说谢啥,我老汉今年七十二了,啥没经历过?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第二天我们走了。走的时候,把碗筷洗了,放在灶台上,整整齐齐。”一群人听了沉默下来,良久有人在人群里说:“这个天地间,不管在哪里,总是还有两成的‘人’。”

      这年酷夏,两月不见雨水恩泽,枯草多见,扎根深的枝条树叶都被太阳晒的蔫蔫的,无力的在热风中晃动着。有商队押着数十车桐油走到车南州府,有一匹马马蹄踩中石头,一崴脚后,马车下滑后翻倒,道路狭窄,后面的车马避让不及,一溜碰撞慌乱中,尽数翻入无水沟渠。

      那桐油,啧啧啧,流淌的到处都是。附近的一个村落村民闻讯,不多时,只见那所有的乡野无识,奔走相告,全部出动,家家户户拿着锅碗瓢盆,涌向沟渠淘舀桐油。现场一片欢腾,只道是天降横财,为着天降的好处喜不自胜。

      整个村子里的乡野无识都在捡便宜,拿着桶、盆子、舀子在坑洼地收集着桐油。此时有一个人累了,就抽了个旱烟,火星子落在油中。本就酷暑中日久,只见那桐油见了火星子,蹭的一下火起,轰然爆燃。转瞬之间,风助火势,沟渠变成了一道火龙一般,烧的那是一个噼噼啪啪。

      空气中有桐油燃烧的味道,有人肉烧熟、烧焦的腥膻味道充斥着,夹杂着众人挣扎哭喊、凄厉求救之声,哭喊声随着风儿飘荡出很远。只是那水火无情物啊。整村的人,谁也没有逃出火海,都被烧死了。

      县令吴三省接到上报,跑去现场,一点尸首人数,吓得屎尿齐流,我的妈呀,捂不住啊,这可不是自己能担的。赶紧伤情上报,县令与州府上下俱是惊慌。州刺史王维安听着手下县令吴三省的上报,心里都气疯了。

      猛地站起来,手一拍桌案,冲着还在一边不停擦汗,一边全身难以克制的抖动中,小心翼翼艰难嗫嚅,一边说,一边不停拿眼偷瞄着自己,掩盖内心惊慌,汇报灾难的县令吴三省大喊:“打住,吩咐下去,嘴巴都给我闭严了!我等岂能上报死了三百二十七人?

      便写 —— 死亡二十七人!他娘的,此乃惊天重祸,一次性殒命超过三十五人,我等乌纱俱都不保,前程尽毁!疯了,疯了,全都疯了!这帮刁民,真他妈的穷山恶水出刁民!天天的净捅这滔天的祸事与我,靠!”说着,双手一使劲,掀翻了桌案,一甩袖子,回了后厅。

      后厅之中,那州刺史王维安在书案前,扭身看着随后而来的师爷,愤愤开口说道:“真不知这几十年来,学院的夫子们怎么个教书育人、以身作则的,居然教出了如此之多识文断字的人畜败类,两眼中只见利益,怎么好舔着脸说自己伟大的,去他妈的伟大。

      狗屁的各种伟大!”说着抬眼看向案上卷册,正是医官勾结药铺、索取高额回扣的案卷,他抬手扶额,仰天长叹:“这是一个什么混账世道啊!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世人都疯了?!”师爷黄有良淡然一笑道:“刺史明鉴,俗世之间,本就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哪里来的什么伟大?

      不过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正如大人所言,什么狗屁的夫子,什么伟大医官,不过是世宗禁锢民心、统一念想的顺承者,训导、规制的帮凶而已,竟还真把自己当成高人君子?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仁心的人了?!

      世宗需要子民如何,那群奉行者就会接到什么指令,层级递传落到学府。到了夫子那里,代表着君王,打着“为你好、教书尽责”的名头,把一代代稚子洗成一式模样的麻木之辈,给孩童规制成一个模式的行尸走肉,天生灵性消磨殆尽。”

      说罢,那师爷黄有良看似无意,从堆积的案卷里翻出来墨迹尚新的案折,乃是雀城五六名学子在学院自戕的旧案,终究还是含糊了结,赔上些许银钱,书院依旧照常开门授业。为啥?开玩笑,书院本就是世宗规制民心、同风思想之地,怎可轻易关停?

      一旦无了这些塾馆学府,又如何牢牢掌控万民心思?总要把正常人都训导的一个模式的愚钝盲从,没有自己的认知,犹如杂草一般,方才好驾驭。黄有良似笑非笑的,指尖轻点案折上:“日日年年在那里之乎者也的十数年,待到入世谋生计时,可能用上几分?

      可偏偏世间独独不缺那愚昧无脑的父母,蜂拥而上,争相送子弟挤进塾馆学院这条——实际是独木桥的‘康庄大道’。独独不想,要是读书能改变命运,何来那么多夫子贫贱如此!何来子弟痛苦到自戕?!偏信这‘睁着眼说瞎话’,还偏偏真不缺这泱泱一朝的傻子。

      我要是脸皮够厚、忍得下肯混迹那儒子占据的朝堂,何至于屈居师爷之位,早就青云直上了。哪里肯守在您这,混这口饭吃。世人皆不过是混口安稳饭吃。有人吃的山珍海味,有人吃的粗茶淡饭而已。”

      那州刺史王维安听完,白了一眼那师爷黄有良,忍不住笑出来,眯着一双眼,笑着说道:“你才真真是那真正老谋深算、看透世情、老奸巨猾的人才,这些年来,要不是你出谋划策,我哪里安稳坐在这位子上好多年?”

      黄有良听了,一摆手说:“大人您说这,可就折煞我了。同窗多年,我如何,如何夸得?我不过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说完,抬眼看着那州刺史王维安压在医官案件的手上,收起折扇,轻轻一点案册:“这桩医官回扣案,我们务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反正事情绝不能从您这里爆出去。您道那官办医馆是什么去处?本就是世宗给自己亲信敛财的门路。若真如口号所言‘问你好’那般对待子民。何至于子民看病的负担,随着他一道又一道的圣旨下发,只见百姓各层,无不是更难过?

      往深处说,梁王朝中任何一处司署司部,哪一个不是他梁王世宗养猪的地方?”州刺史王维安面色冷然,缓缓道:“我何尝看不破?满朝大小官吏皆是圈中贪墨的肥猪,四方大小商贾便是散养之猪。唯独底层百姓,不过是连猪仔都算不上的杂草!

      何时杀猪,要杀哪一头猪,全看世宗银库缺不缺银钱。一旦需用钱粮,只需暗中放些风声,自有一群盲从无智的草民跟风起哄、点火扇风。不消多时,那些官商权贵便成了宰杀后的熟肉!全然不知猪没了,会倒了多少人的生计。

      这一层层的下去,那帮底民的未来生计,首先会成为釜下第一个被点燃焚尽的灰。还在叫嚷着世宗英明,严惩官吏,罚死那些奸商。我啊,我还想着在您这里吃上几十年俸禄的。”说着,一翻那“悲田院”的名册说:“如今愿意交这养老银钱入‘悲田院’的人越来越少了。

      连生计都难,哪里有多的银钱上交?他们不交钱,哪里有银钱发放给悲田院里的老人!如此说不得,再玩一次子民统一吃药的模式了。你猜这次是吃药还是顺势放毒……又是谁来聚财,谁来背锅?哼哼哼,原本交的那些钱,早被世宗拆东墙补西墙去了。这和普通人家过日子本就无甚区别。”

      这边雀城里,五六名学子在学院自戕的旧案,转眼已过一年。那些丧子的父母,初拿到抚恤银钱之时,神色悲恸麻木。家家户户对着孩儿旧衣、遗留书稿,哀痛难抑,无不哽咽低语:“我儿安心去吧,爹娘已为你讨回公道了……”

      贾郝仁和贾柯氏正是这学院内的夫子,他们依旧照常上课,照常领取束脩俸禄,口中依旧日日宣讲:教书育人、知识改变命运。令人知书达理,明礼义、守廉耻、秉温良、懂谦恭、存仁义、绝偷盗。口中念念有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日待到日暮归家,关起门来,贾柯氏仍心有余悸,惶恐又惊惧的压低声音对夫君贾郝仁道:“今日塾馆又没了一个孩童,死状凄惨,竟是自刎而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就那般僵卧血泊之中……”说着,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贾郝仁听了神色漠然,良久,淡淡道:“那,又能如何?至多罚当值先生扣几月俸禄,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能说他倒霉,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这岂全是学院过错?不过刁民难缠无理,书院不过就一求学之地,他父母就一点责任没有么?

      世宗不过是要求每个子民都识文断字,可送孩子来的,还是他们那些父母不是?”草木悄长又枯黄。后来,听闻其中一户人家,在孩儿三七之日,魂魄入梦,梦中孩儿满含恨意,语气冰冷刺骨:“休要说什么为我讨回公道,你们心底不觉得羞愧么?

      本是我不愿入塾求学,是你们执意打骂,硬生生将我强送进去。我哀求你们无数次,你们却只顾着成全自己的念想,何曾顾过我半分心意?惟愿来生 —— 你我再不相见!”话音落罢,那孩儿竟化作厉鬼,抬手便掐向亲生父母。

      沉寂夜色里,两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片刻后,一间屋舍亮起孤灯。床榻之上,那对夫妇相对哀泣,他们只会——哀泣。待哀泣稍歇,二人回过神来,一脸怨怼顿生,恨恨的道:“这个不孝子,便是死了,也是不孝子。我们这般掏心掏肺,全是为他好!

      若不是自家孩儿,谁会这般费尽心思,哪怕日子再难,也要让他同别家孩儿一般识文断字、入塾读书?我们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我们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啊。老天爷啊,您评评理,哪里有父母会害自己孩儿的?!

      我们不过是不想让他输在起跑线上,我们反倒成罪人了,哼哼,真是可笑至极……我付出了一切,却只得这么一个白眼狼!”一旁的丈夫抬手,轻轻落在愤懑的妻子肩头。良久,温言开口安慰道:“罢了罢了,好在这事终究赖在了书院头上,得了一笔不少的赔偿银两。

      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这回,定要好好的打小就培养,一刻也不能放松管教,再也不能像上一个那般惯着了。”窗外,长夜沉沉,星光黯淡,一弯残月如芽,清冷的月光洒在屋舍之上,屋内两人淡淡的身影在窗户上映着。这尘世间——正是那:

      霜华怨
      几多悲哀不自生,自身妄念强施人。
      一生从无活自己,却向老天道不平。
      一生所求压稚子,双亲皆困杂草情。
      可怜稚子载双亲,生不如死难活己。

      最无情
      最是无情杂草心,不解自生爱平等。
      人皮一披我为天,我想要来不想要。
      偏将深情作华服,满口爱你为你好。
      吸尽亲子毁天赐,不知此身最寄生。

      这又是一个难眠的夜,年年的,第几次了,州刺史王维安都已经记不清了。梁王朝的观察使易道契又要再次来到车南州府视察。州刺史王维安得到消息,只得提前安排,跟师爷黄有良商量了一番如何安排,如何根据以往的经验上,再行多注意一二。

      半个月里,州刺史王维安,师爷黄有良陪着走了很多地方,这次观察使易道契还是来视察民生的,刚送走,王维安感觉内心里快疯了,一直强压着,脸上带着夏风一般的笑,应付着那易道契。整整十余天,州刺史王维安、师爷黄有良一路陪着一行人走了很多地方。

      二人脸上挂着夏风似的笑,谈笑风生,心里却早憋得快要炸了。次次说是察民生,从头到尾,全是“世宗想要,世宗不想要”,全是“易道契他自己也想要的利益套叠”,全要自己来虚以委蛇的应付。

      师爷一早就安排下去,让捕快在街道上驱赶让观察使感到不快,以前就特意提出小摊贩的乱哄哄的叫卖,街道卫生也打扫干净。乞丐也赶走,因为观察使易道契说这些人的存在影响王朝体面,他常说的就是:“我们都已经给饭吃了,还要怎么样?喂到嘴里才算是么?”

      可世上哪有挑不出的错?偏赶上这几日,农户秋收完烧荒,田埂上杂草、秸秆一烧,烟火漫天,呛得人直咳嗽。观察使易道契看着火灰落在自己名贵的衣裳上,用手弹开一处,不禁皱眉,心内暗自想:“游山玩水,也不让老子我尽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八回龙女转世梁国雀城教书先生家之女(卷二)
      卷二:底民至今思翻身,瘪损种实把家当。
      有诗曰:
      底民至今思翻身,瘪损种实把家当。
      二五倒置浑自乐,遍地繁衍如鸡羊。
      遍地我弱我有理,遍地我穷该扶贫。
      挤占万物原生地,喝尿吃屎不自觉。

      贪图眼前分毫利,土肥用尽污水土。
      无视当家不满百,山河破碎万物哀。
      君王且自心杂草,尔等更是不堪物。
      毫无根骨满俗心,屎尿汤里说利益。

      善恶好坏是非多,字字杀人颠黑白。
      搞得世间如炼狱,如今还言要翻身。
      真不知尔杂草心,壮丽山河做草原。
      满嘴只言共富裕,犹如杂草共扶助。

      什么一带一路行,将那杂草趴后土!
      不知草原接下来,便是沙漠横千秋!
      一个模式的杂草,人心癫狂已末路。
      毫无根骨一杂草,君王本意刀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