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 大池国非非儿(卷三) 樱花落泪韩 ...

  •   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卷三)
      卷三:樱花落泪韩氏怒,蝴蝶魂销恨未除。
      樱花落泪韩氏怒,蝴蝶魂销恨未除。
      腰牌三砸惊迷梦,盟书一烧破诈诬。
      囤货藏衣皆是痛,求名逐利总成虚。
      半生压抑终开口,天道初彰世俗疏。

      做完这一切,廖韩氏躺在庭院里的竹榻上晒着太阳,孙子廖炎序从私塾回来,看着一只蝴蝶围着奶奶廖韩氏翩翩起舞着,最终落在了奶奶的胳膊上。于是说:“我母亲说爷爷会变成小昆虫回来看自己最心爱、舍不……”

      话没说完,只见廖韩氏恶狠狠的一巴掌呼死了那蝴蝶,说:“我受了这糟老头子一辈子了……什么心爱!什么舍不得?!全是骗人的。他何曾珍爱于我?!哪次不是我被他训斥的跟个孙子,不能有一句争辩,只能乖乖听着的存在!

      什么府学博士,就是喜欢严肃,满眼规矩应该,别人也应该要如何做的人?不过是君王好掌控人们思想规范要如何的爪牙罢了!一肚子君王、孔老二的尊老爱幼,老弱病残孕的礼让,去他妈的统一的规条定义。

      每个人眼中的老弱病残、尊老爱幼的标准都不会是一样的,他妈的亿万万个人,本来活的千姿百色的,非要给一个统一模式的标准,由此再产生无数的标准规则,有病么?这天地间,本就是只有天道的。那狗屁的人道……他以为自己是谁?他是老天么?老天都不曾有善恶对错是非好坏!

      他妈的,他廖远生,活了一辈子,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善恶是非好坏的发源地,污浊了我的一生,都不得一时的舒展。如今头顶的乌云终于散去了……可见天日了我。他不过就是个觉得某事你做错了,就会一直喋喋不休的,一直训斥你,不停的去讲他的那些规矩。

      君王若不是百般吸血,把子民们一步步的逼到无法自生,何用那么多规矩律条?!若不是让子民连呼吸都困难了,何用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的想出更多更严酷细密的律条!都去他妈的吧……他廖远生在家里,就象那个君王一样!

      老娘我受了一辈子了,好歹的不需要再受这鸟气了。谁稀罕他看的,他可不要来看我,没有他,我会过得更好!”说着,廖韩氏拿起出嫁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的旱烟,狠狠吸了一口,随着鼻子喷出来的烟雾,放了一句:“他这一生,只爱他自己想要的……!”

      说完撇过脸去,那身后的‌樱花树盛开着的黄色樱花,却分明看到廖韩氏脸上挂着两行泪。在风中,摇落花瓣,洒落在廖韩氏身上,一片落入拭泪后廖韩氏的手帕上,随清风晃动,似乎,是在安慰那廖韩氏。那樱花知道那泪里只有屈辱,没有一分是给廖远生的。

      廖炎序惊着了,觉得奶奶突然变得好陌生,退后两步,转身跑去找了母亲,悄悄说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廖陈氏俯身摸着儿子的头,说:“真相,从来不是人们嘴上说的什么,而是他们做了什么,炎序。日后学着用心去看、去听了后,再去反复细细品。

      而不是用眼睛和耳朵,如此,便不会被假象所蒙蔽了,因为这宇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复杂的,只不过是世俗心把它搞复杂了罢了。去玩吧,别当回事……”廖陈氏看着若有所思的儿子廖炎序离开,心里有一种第六感:“儿子这一刻,突然长大了……”

      廖月白很快就十四岁了,十二岁开始,就有媒人不断接二连三的上门说亲,都看不上。如今媒人少有上门的了,廖任氏急了,四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一直到了廖月白十六岁的这年孟夏,槐花香气沁人。

      廖任氏这天极高兴的回到家来,跟廖月白说这次终于找到了一户好人家,那人家真是让我们给碰到的啊,千载难逢,实在是好的不得了,我跟人家约好了,改天去媒人家里,在屏风后见一面。廖月白问母亲如何的好,廖任氏又一分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只说:“你去了便晓得。”

      廖月白无奈,也就一无所知的去了,到了后,才晓得那男的没去,是男子的姨母去的。廖月白一坐下,那女人对这廖月白上下打量着,好似在买一件物品一般的挑剔着,眼神里流露出很不满意。而廖月白见此,当场表示自己对这门亲事——没兴趣。

      媒人和那女人进了内屋,和堂屋就隔着一道帘子,那女人也不避讳任何,尖细的嗓音传到堂屋里:“你看看,你这介绍的都是啥,什么歪瓜裂枣的都介绍给我们家良佐?我家侄儿虽然是一个刚合离有个孩子的刺史府的御马夫。

      但合离也是他前妻把他钱骗光了的。我们家良佐那人品、相貌……你这给介绍的,全都只配给他提鞋……”廖月白一肚子不痛快,听到这里,直接冲着内屋喊了一嗓子“我不愿意,对这户人家没兴趣,”说罢径直而去,回到家后,暗自觉得自己在母亲、亲戚眼里怎么是这般一文不值的,为何母亲总觉得自己没啥好的?给自己找的男子,绝了,一个比一个不可理喻。

      这边三婶婶廖宋氏给介绍了一位西域的人家,说那孙家儿郎孙庆恩看着还不错,主要是年龄相当,家里是书商,做着编写差事。廖月白屏风后看了,还是不愿意,婶婶看着廖月白,叹了口气说:“女儿家的,总是要嫁的,你再拖,要到了何时了?

      女儿家的十六岁还没有嫁出去,你都不晓得多少人背后戳脊梁骨的,就这个吧,这个孩子不比你母亲说给的好?”廖月白无奈,听了婶婶的劝,成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过了八年,便也就合离了。孙庆恩不愿意,说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

      只是廖月白想着“就算我不能生育,我也不想跟着你过下去……”自己是受够了那种好似自己是高攀了人家的眼神,受够了前夫的亲戚。离婚就是打脸包括孙庆恩和他的亲戚,乃至某些人。自此后,廖月白就一直住在父母家,反正父母就自己一个孩子,这个家,迟早也是自己的。

      毕竟,不是人们都在说着:“只有父母的家,才是孩子真正的家么?只要父母活着,自己就有歇息的港湾,温暖的怀抱么?”这廖月白这八年里,也不是全无进益,她回来后,就靠着自身的学识,开了一个私塾,开始教习孩子们课业。

      八年里,因为经历了姥姥姥爷的先后去世,对生死有了自己的追问,开始涉猎西域的占星术,想要明白自己的来处和去处。廖月白时常回忆着往事反复品味,觉得奶奶廖韩氏不喜欢父亲,也有这个原因,觉得长子不会做人吧。

      一面揣摩着父亲可能会认为自己是长子,就好像有点那种唯我独尊了,觉得什么东西都应该你们来供奉。从而造成了父亲犹如饕鬄般,只进不出,经常是被别人送,却从来不送东西给别人。于是廖月白在自己开始赚钱后,会带着父亲廖继业逢年过节给亲戚送礼物。

      而廖继业,也许是感到二十四岁的女儿真的大了,也许是经历了多年人世沧桑,多少的也会听进去,开始父女俩一起带着礼物去亲戚那放下礼物后坐坐说说话……

      只是人世间里,不管是再亲近的人,还是好友、陌生人的,相处的久了,也就会由着世俗心生出来“我想要、我不想要”来,污了那份“只如初相见”的互不相扰、互不掌控的美了,于是人世间里的各种悲欢离合、求不得,也就如繁花有了凋谢的五味参杂。

      在这只有一进的小院里,正房三间,东厢是灶屋,西厢是廖月白的闺房。院子里种着一颗九里香,当下正开着花,香气甜腻,夕阳残照,廖继业踏出自己的房间,看着眼前桌案上还遗留着饭粒残渣,不由得暴怒。

      走到女儿廖月白的闺房前,喊道:“你在家里是干什么的?这么大一个人了,吃罢饭了,也不赶紧收拾了?这万一要来个人,多不成体面?快点去擦干净了桌子。”

      “哎,等我看完这书就去……”廖继业一听女儿在屋内如此敷衍自己,大怒,一步踏入房内,盯着廖月白说:“现在,立马着,去做。你一个女子的,如此的不讲究干净,简直是白读了那么些书,还为人师表呢,怪不得会被合离了,你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东西。

      一点点的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啥?真是大事干不了,小事不想做,快去,我就看着你做。”廖继业盯着女儿拿着抹布擦干净桌案。眉头一皱:“再把地扫了,快点……”

      看着扫地的廖月白,廖继业脸色瞬间沉下来,嗓音陡然拔高:“这,这,还有这,你还没有扫干净!你真象你母亲,干啥都敷衍的很,整一个懒骨头流氓妇”。廖月白心里暗自翻着白眼,心想着:“还有完没完了……这天天的,没完没了的,你自己伸一下手怎么了?老是要使唤人才行?”

      如此想着,却不愿多嘴,以免更加的没完没了,小事成了大事。只是眼看着地面扫干净了,这边去出恭出来的廖继业又嚷嚷开来了:“月白!你把恭房打扫一下,那里面脏了。”看着从堂屋出来的廖月白扶了一下额头。步履看着磨蹭的样子,廖继业大喝一声:“快一点,立马做了……你真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也不知你是随了谁。”

      年三十,开始张贴春联,廖月白在磨着墨,看着一旁的父亲,说:“爹,你把那对联纸铺开,一会我磨好了墨,就好书写的”。廖继业一听,心想:“特马的,老子最讨厌有人指使我”,于是嘴上本能的质问道:“你这都不能干吗?这都要人帮吗?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长手。我不干,要干你自己干……赶紧弄好了,下午我们要去你奶奶那里,快点。”

      等到廖月白拿着写好了白纸黑字的对联出来后,廖继业接了一张过来,走到宅门前,开始登高比量着贴,一边嘴里冲着脚下拿着对联仰望的廖月白喊着:“快让你妈帮忙给拿来浆糊。”廖任氏在屋内忙着擦洗,听到喊声,大声回应道:“我这里忙,走不开,你们自己做……”

      廖继业一听恼了,心想:“就这点顺手的小事,都不帮,真是的,还一家人呢,真让人心寒。”冲着屋内的廖任氏大声置气道:“好,以后你有事的时候我也这样对你,让你以后都别找我!”廖月白跑去堂屋取来浆糊,父女俩贴好了对联进来屋里。

      廖任氏一见大喜,让女儿廖月白和夫君搭把手,赶紧把干净的床单铺好。廖月白应声过去,廖继业抱着胳膊斜眼说:“你娘俩做就行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我?内急,我去出恭了。”说着,廖继业不管不顾的自去了。

      过罢了年,行不多久,就入了夏,有一次,廖继业从城外回来,浑身湿透,廖月白帮他取来了汗巾递了过去,拿了脱下的外袍,在灶火上烘干了给了父亲。廖继业看着“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廖月白这日早早就醒了,天蒙蒙亮就出了门,在外面嗅着早晨的空气,觉得很舒爽,天大亮后,在外的食摊上用了些晨食,路上用前襟兜了一些槐花,走到家门,正要推门,眼角瞥到地上躺着一个牌子,拿起来一看,是父亲廖继业车舆司巧士的腰牌。

      于是赶紧放下槐花,拿着腰牌一路赶往刺史府,正看到进不去工坊大门的父亲,正要准备着低着头四下找寻,于是赶紧着呼唤着把腰牌塞入父亲手里,廖继业一见大喜,来不及说什么,匆匆拿着腰牌进了工坊大门。

      申时,一家人饭桌上,廖继业难得地说:“今个多亏了月白,不然没了腰牌,误了差事,可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后面会跟着一连串的孬心事了……”廖任氏听了,弄清了缘由,说:“日后可得上心,多栓道牛皮绳子吧。”

      廖继业喝了一口粟米粥,应声着,嘴里含糊着说:“来,月白,给我递个你烙的槐花饼,可得吃个好的,压压惊。”廖继业伸手接过来递来的槐花饼,一如往常的咬了一口:“嗯,好吃。”廖月白暗想:“原来感恩是有条件的,像市场上的交易,不是出自真心,而是衡量利益大小后的施舍……”

      廖月白吃着饭,突然想起来啥,于是问母亲:“母亲,明日集市有上好的蜀锦,买匹回来做冬衣,如何?”
      廖任氏咀嚼着槐花饼,立刻摇头:“不行,别买。蜀锦贵又不耐穿,棉布就好了,我们又不是什么金贵人家,哪里来的那么些讲究,真不会过日子。”

      廖月白选择自己去了集市,悄悄买了匹便宜的麻布,却巧,被在院子里的廖任氏见了说:“你看你,这麻布穿在身上多粗糙,要做冬衣,远不如蜀锦暖和,穿出去还体面,都一样要花钱了,还不紧着添一些能体面的?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花这个冤枉钱,穿上还不显好,真不会过日子……”

      廖月白听了,心里别提多不爽了,这母亲的言语真象六月里的天,让人永远猜不透真正的意思。永远都是这样,咋说咋都是她的理。这日子,怎么就天天过的疙疙瘩瘩的,怎么都捋不平,让人不痛快的紧。如此想着,忍不住打断母亲的话,说:“那明天去买菜,一起去好了,省得你又要说道一番。”

      廖月白晚上,将自己买来的一块白布胚浸泡在木盆内,想着第二天买菜回来后,也就能浸泡的上色了,到时候在拿着盐水泡泡,洗出来,就不会褪色了,很是开心的。早晨吃罢晨食,廖月白和母亲一起去了集市上,廖任氏说想吃点青菜,廖月白说想吃豆腐海瓜子汤,很是鲜美。

      廖任氏嗤笑,说:“不,我不要吃那个,腥的很,我就想要吃些清淡的。”于是二人买了青菜。正走着,前面行人簇拥闪躲。原来是一个年有二十多的儿郎,在打着一老者。廖月白看着那老者被打的无还手之力,大怒。

      上前指责,说道:“你有话好好说便是,怎地打人呢?如此可能解决问题?年纪轻轻的,如此暴力,实属不该。”那儿郎停住手,眼一眯,忍不住一张怒脸笑了,道:“多管闲事,你以为你是判官还是谁的天?不打他,打你如何?!”说着撸了袖子,欺身上前。

      那边廖任氏身后忙拉退了廖月白,呵斥道:“我说你,脑子又犯病了不是!整天价犯病,还不跟我回家去,在这里搅风搅雨的……”说着拉着廖月白赶紧走了,廖月白一肚子委屈,挣脱道:“干嘛啊,有这么在人前说自己孩子的么?”

      廖任氏说:“你多年未回,怎么知道那老者是一个赌棍,赌的家徒四壁,逼得老伴喝了一碗砒霜走了,剩下那个孩子真是可怜,二十几了说不上媳妇,谁个好人家肯嫁到那样人家去?!就这样,那个老不死的,还不肯罢手,一直赌,谁能忍住不动手呢。”

      廖月白嘴硬说道:“那也不能动手,怎么都是他爹的,可以说道理……尊老爱幼总要晓得吧……”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人,眼睛一亮,说:“月白,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准备呆多久回去?”廖月白闻声看去,乐坏了,原来是小时候女塾里,玩的很好的赵秋凤。

      于是让母亲自己先回家,不必等她了,并告知母亲自己泡在木盆里的布胚,还需要拎出来浸泡一遍盐水才能晾晒。等廖月白一番寒暄后,多年未见,又约着街上转了转,边转边说话,待到午时回家后,见到院子里晾晒的布胚,便问母亲是否浸泡过盐水了。

      廖任氏说:“哪有那么麻烦,投洗出来就晾晒上了,都一样的。”廖月白听了就争执上了,说:“不浸泡盐水会褪色的……”廖任氏道:“哪有那么些个说法,我这么多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要是觉得不满,你自己干。

      只要别碍了我的事,我要用那只木盆,只得先给你投洗了。帮你干了活,还不落好,真是的,枉费我这般一心为你好,怎么就养出来你这么一个不说理的。给我闪远点,看着你就有气……整天价就你事多,不是戳戳这个,就是戳戳那个的,干你什么事?好歹老天有眼,没有让你做了判官,要不然天下大乱了……”

      廖月白见母亲越说越远,两件不搭的事都能搅和在了一起说,一扶额头回屋了。却见到自己屋子里一尘不染,自己前个收拾出来分做两堆摆放的,其中一堆要的,一堆不要的书籍,此时全没了影踪,于是大喊道:“妈——我屋子里的书都哪里去了?”

      廖任氏闻声擦着手,伸头进来,应声道:“我回来看到你屋里都收拾好了这一堆的,于是都给你卖掉了……也好屋里齐整齐整的利落很多。”廖月白闻言的心凉了一半,抓狂的很,说:“我一直说一直说,我的东西你不要动,我的屋子你不要动,你咋,咋,咋这么过分呢!”

      廖任氏听了,一跳老高,很生气的说:“咋了,咋了,你的什么东西我动不得?他奶奶的,连你都是我的,更何况那些东西,有什么我不能动的。成天心疼这心疼那的,你咋不心疼心疼你妈我!”廖月白天晕地转,两眼发黑,道:“我的书,都是有用的,绝版、绝版啊,你有钱都买不到了!”

      廖任氏一听钱,恼怒的从袖口里掏出五文钱,扔到书案上说:“谁稀罕你的钱,给你,这是卖书的钱……”廖月白听在耳中,无力至极,说:“你走,你走,我不要再听见你说话!”

      廖任氏一汗巾抽过来,失望透顶的道:“这是我的家,要走也是你走才是,快滚,滚出去我的家……还不想听我说话还,反了天了,这是老娘我的家!子不教父之过,都是你爹的错,养了你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了,真真一个白眼狼,可怜我十月怀胎,你会被雷劈的!”

      第二天晨食,难过的昨天夕食没吃的廖月白走出来,看着饭桌上的焯青菜,端起来粟米稀饭喝着,耳中听着廖任氏说:“这个青菜不好吃,还不如听你的,昨个买了豆腐海瓜子做汤喝好了……”廖月白皱了皱眉,只做充耳不闻,懒得搭话。

      话说早在己丑年间,便有一群北域来的“通宝官贾”,带着靰鞡王朝国君的同好旨意出使而来。那靰鞡王朝,本是个遍地岁枯荣的国度,平野无垠,好个世俗心欢喜爱之的壮观。大树不生,花木难长,或者都已经岁枯荣化了。遍地的鸡羊喧嚣。

      子民如同无根之草,任风弯折,随意倒伏,彼此纠缠不休,全无半分根骨气节。你给我讲理,我就给你耍无赖,你给我耍无赖,我就给你讲理,是一个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此番借“万里通商路”之名,和绥远帝签署下“万朝同心盟”,又在城南最繁华的地界,设了一处“通宝金银局”。

      一时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往来者皆为逐利而来。那为首的官贾名唤隋枯荣,生得肥头大耳、富态万千,高鼻阔口,能言善辩,一双笑眼瞧着竟似童叟无欺,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这日,车舆司巧士廖继业下值路过,被那热闹景象吸引,勾住了脚,挤上前去,只听得那隋枯荣正唾沫横飞,手持一卷鎏金铁券,对着围观众人高声宣讲“万国同心盟”,又郑重取出绥远帝的手书拓版,扬在手中以示有朝廷背书。

      他语调抑扬顿挫,满是激昂:“当今乱世,文书可毁,官吏可贪,唯有天下共记、万民同册的盟书,改不了、烧不掉、赖不脱!你今日存一文钱入盟,将来可十倍取回!你今日入一份契,天下人都替你作证,子孙万代都抹不掉!全天下都可以自由存取,大利经商,利民惠民,乃是乱世之中的安身捷径啊!”

      廖继业性子本就好攀比,最爱别人有我也有,周遭的宣讲他一句未深听,唯独“十倍取回”四个字,像烙铁般刻进了心里,眼睛瞬间亮得发亮,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旁人听得迷糊,挤上前问道:“什么叫天下共记?莫不是哄人的说辞?”

      隋枯荣微微一笑,语气愈发亲和,循循善诱:“简单得很。你把银子交上来,我等便登记入册,城里每一家、每一铺、每一个入盟之人,手中都会多一页一模一样的底册。你想赖账?全天下入盟之人都不答应!你想造假?万民册两两对照,真假立现!

      这便是不可改、不可毁、不可私藏的天道公册,让天下的奸商和贪官都无可藏匿!这是万朝君王对万民的最大恩典,不再忍受奸商贪官的欺压。”廖继业一听,当场便信了大半。他在车舆司当差三十年,最懂腰牌、文书、凭证的分量。

      此刻只觉这“天道公册”便是绝境中的靠山,心中暗忖:将来我老了,女儿月白要嫁人,若能留一笔谁也夺不走、谁也改不了的家底,岂不是天大的安稳?再也不用被同僚比下去,再也不用为月白的嫁妆犯愁!

      廖继业心潮澎湃,忍不住挤到前排问道:“那这一股,需多少银钱?”隋枯荣眼不可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却眼神急切,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面上依旧含笑:“首批特惠,五十贯一股。三个月后开通交易,届时需者众、货者寡,价格自然翻倍。届时你想卖,只需将底册拿来,我们帮你在账册上刻下‘转让’二字,便是银货两讫,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廖继业咬了咬牙,又追问道:“那……如何确保交易无虞?若是你们卷钱跑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问得好!”隋枯荣一拍大腿,声量陡然拔高,故意让周遭人都听得真切:“我等特设一处‘算力堂’,雇有天下三百家银号的先生,日夜核算、同步记账。你一入盟,名字即刻记入总账,全盟广录——三百份盟册同时刻下你大名!想赖账?赖不掉!想篡改?改不了!这么多银号先生作证,难道还能有假?”

      说着,隋枯荣便领着廖继业进了内室。只见室内三百名账房先生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绝于耳,面前账册堆积如山,几乎快没过案几。忽有一人高声唱报:“张三购入三股!”话音刚落,三百余名账房便同时落笔,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廖继业目瞪口呆,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这般阵仗,这般声势,怎会有假?

      他想起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想起被同僚嘲笑“没本事”的憋屈,想起女儿渐渐长大所需的嫁妆,更想起“五十贯变五百贯”的美梦,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买!”话一出口,又有些踌躇,低声补充:“但我手头现银不够……”

      隋枯荣早有预料,和善的说道:“不妨事,可分期缴纳。先交信金三十贯,领取石契,余下的二十贯,三个月后补齐即可。”廖继业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转身便急匆匆往家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百般劝说浑家廖任氏。

      廖任氏对“不可篡改、去中心化、万民同步、稀缺”这些新词似懂非懂,可“十倍回报”四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再一听那“三百名账房先生同时记账”的阵势,一颗本就没有自己主见和什么认知的心,再次被夫君廖继业的贪念勾得按捺不住,好了伤疤忘了疼,脸上写满了“这般天大的好事,必须接住”的急切。

      这可比那虚无缥缈的金矿实在多了!金矿还不知藏在哪个山沟沟里,这账册可是摆在眼跟前的!再说还有君王背书,还能有假?”于是两口子翻箱倒柜,砸锅卖铁,连廖任氏攒了多年的私房碎银、压箱底的银簪都当了,总算凑齐了三十贯信金,兴冲冲地送到了通宝金银局。

      隋枯荣收了银钱,当即递给廖继业一块青黑石牌,石牌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廖继业,壹股”,又引他在厚重的“总账”上画押、摁手印,随后高声唱诵他的入盟信息,假装让周围三百名账房同步记录。廖继业看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办了一件绝顶聪明的大事。

      他还到处与人炫耀:“你们存银号,掌柜卷钱跑了就一无所有!我这是天下银号一起担保,稳如泰山,将来定能发大财!”

      转眼临近廖月白成婚,廖继业兴冲冲地去通宝金银局取钱,通宝金银局掌柜拿出的存记和新规拦了下来:“客官,新规规定,每日最多可取银五百文,超额须提前预约。”廖继业虽有不满,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预约。

      三日后再去,通宝金银局又说:“近来因为骗子横行,为保客官钱财安全,取钱须出示证明,说明用途,用途不合理者,一概不许支取。”

      廖继业无奈,次日便揣着廖月白的婚书再去,一番操作下来,眼看就要拿到银子,通宝金银局的掌柜却面露遗憾,缓缓开口:“实在对不住,总账查出,您的账户,在两个月前,莫名转入了二十文银钱,疑似赃款,账户已被冻结了……”

      廖继业气得浑身发抖,当场破口大骂:“你丫的,就一趟趟的遛老子!我本金加你们许诺的十倍利,居然被这塞牙缝都不够的二十文卡住。你丫的,我给你二十文钱行不行!妈逼的,还冻结,你咋想出来的鬼名词……”

      那掌柜的一副公事公办,面无表情,只淡淡回道:“抱歉,我们也是为您负责,如今您一文钱也取不出来,账户已被冻结,我也无能为力,尽管我也想帮您。”廖继业恨得牙齿痒痒,咬牙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解冻?”

      那人耸耸肩,说:“经查,那笔转入的银钱来源于‘靰鞡王朝’,须您亲自前往靰鞡王朝,说明情况,待对方核实无误后,方可解冻。”

      廖继业眼前眼前一黑,几乎栽倒,连忙扶住柜台:“靰鞡王朝……是个什么鬼?我他妈的这辈子都没有出过这个大名府城,你居然让我去靰鞡王朝?我他妈的都还不知道我们自己的国君都城,在哪个方向呢!”

      回家后,被告知情况的廖任氏,绵软的坐在地上拍腿大哭:“你个老杀才!别人放个屁你都当圣旨!什么天下共记,我看是天下人一起坑你!咱们家的家底,全被你败光了!”廖继业阴沉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悔恨与不甘。他这辈子第一次,连骂浑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廖月白出嫁前日,廖继业夫妇强颜欢笑,硬着头皮向二弟廖继堂借了一笔银子,才勉强把嫁妆凑齐。廖月白坐上花轿,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父亲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母亲的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哭的还是对自己的不舍。

      一年后,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倾盆而下。廖继业正坐在院中发呆,手里攥着那块青黑石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上面的“壹股”二字,曾经是他翻身的希望,如今却像一道耻辱的烙印,烫得他手心发疼。

      哪怕是过了一年,都难以释怀,更让他不能释怀的是那通宝金银局依旧门庭若市,依旧有无数人像他当年一样,被“十倍回报”的美梦迷惑,趋之若鹜。他怎么也想不通。廖任氏在灶屋里切着咸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每一下都带着泄愤的劲儿。

      忽然,院门被人猛地拍响,力道极大,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喝骂:“开门!官府办案!耽误了时辰,唯你们是问!”廖继业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石牌往袖中一塞,起身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便被人大力推开。

      三四个身着靛蓝色官服、腰挎横刀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面皮焦黄,生一双三角眼,手里拿着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居高临下地睨着早已被两人按着跪在地上的廖继业:“你可是廖继业?”三角眼官差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廖继业点了点头,声音发虚:“正是。诸位官爷有何贵干?”那人将文书往他面前一递,冷笑道:“你名下通宝金银局的账户,涉嫌收受靰鞡王朝赃款二十文,已列入重案。靰鞡王朝派人来查,你须随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廖继业只觉天旋地转:“赃款?我连靰鞡王朝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二十文是别人莫名其妙转进来的,我压根没动过,怎么就成赃款,我涉嫌了?”

      “这话你跟我们说没用,”那三角眼官差不耐烦地摆摆手:“押解到了那边,自有人听你狡辩。带走!”两个差役一使劲,一左一右架起廖继业的胳膊,粗鲁地往外就拖。廖任氏闻声从灶屋冲出来,菜刀还攥在手里,见状尖叫一声,扑上前去阻拦:“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犯了什么法?!你们怎能乱抓人啊!”

      “凭什么?”三角眼官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在廖任氏面前一晃:“就凭这个——‘跨朝诈骗重案协查令’!你家男人涉嫌勾结外邦,转移赃款,证据确凿!若想洗清嫌疑,须缴纳保证金和罚金一百贯,方可取保候审!”

      “一百贯?!”廖任氏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踉跄着扶住墙,哭喊道:“我们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一百贯啊!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那就让他在大牢里待着吧,”三角眼官差一挥手,讥讽道:“这案子牵涉外邦,几番来去,少说也得查个三五年。大牢里可不是家里,缺衣少食,还有狱卒看管,三五年下来,哼哼……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廖继业被拖出了院门,他拼命挣扎着回头看,只见廖任氏瘫坐在地上,菜刀掉在一边,那张平日里精于算计、爱唠叨的脸上,此刻只剩一片灰败与茫然。“月白她娘……去找我二弟……去找我三弟……救我……”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最终消散在街巷深处。

      当夜,廖任氏敲开了二叔廖继堂家的门。廖继堂听完原委,眉头紧锁,半晌不语,神色沉重。“二叔,求求您了,救救我家继业吧……他可是你大哥啊,”廖任氏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一百贯,我们日后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只求您先救救他……”

      廖继堂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大嫂先起来,这事……说来话长。那通宝金银局的事,我早有耳闻。我当初劝过大哥,让他莫要轻信,可他被贪念冲昏了头,不仅不听,还跟我翻了脸……”说着廖继堂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至于这一百贯,说来,也不全是大嫂家的责任。

      那通宝金银局的存在,从来不是简单的骗钱,而是把几个人的钱财事情,硬生生变成了全天下子民都要被卷入进去的浑水,让所有人都跟着穷操心。不管你是不是专业的、是不是当事人、懂不懂其中门道,都要被拖进来。所谓‘万朝同心盟’,不过是那些杂草君王嘴里喷出来的大粪,看似光鲜,实则污秽不堪。

      本是几个人的贪念与骗局,偏要扯上天、扯下地、扯上全天下人,让人人都不得安宁。世上最骗人的,从来不是鬼话,而是那些听起来‘我为你好’的话语。他们说‘改不了’,不是真的改不了,是他们不准你改;说‘烧不掉’,不是真的烧不掉,是他们要你永远困在这套话语里,不得脱身;说‘赖不脱’,不是真的赖不脱,是你一旦入局,就再无‘局外’可逃!

      他们要的不只是你的钱,更是你的顺从——要你信他们那一套‘天下该如此’的道理。信了,你就成了他们账本上一个只会点头的鬼;不信,你就是乱党余孽,就要被打压、被拿捏。他们建‘万朝同心盟’,不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利民,是为了天下只能有草,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河,只能有顺从的蝼蚁,不能有站立的人!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更恶心。他们要让你多赚的每一分钱、花的每一分钱,都合他们的心意,不然就说你不合法、要查你的税赋,用无数个‘为你好’的借口,窒息所有子民的生机,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他们手里可以随意拿捏的死物。

      他们把人逼得活不如一条狗。你想凭本事吃饭,不行,得君王点头;你想安心过日子,不行,得君王允许;你想多挣一点,先过君王无数道关卡;你不想被坑,君王先把你圈死在他们的规矩里。更狠的是,他们让你既要专心赚钱,又要通晓他们天天变、月月改的税法和新规。

      你专心赚钱,不懂规矩,就是犯法;你去学规矩,没时间赚钱,就只能穷死;规矩天天变,你永远追不上,追不上就有罪,等待你的就是罚、查、封、卡。”

      “他们不是在定规则,是在养‘随时能拿捏每一个子民的把柄’。你越努力、越想活得体面,他们手里能掐你的地方就越多。到最后,人人自危,人人不敢抬头,人人不敢多说一句,天天活在‘我今天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违法了’的恐惧里。

      嫂嫂,你可知当下有多少二十来岁的儿郎,就因为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误入歧途入狱,留下案底,影响子孙几代人?这就是所谓君王的‘我为你好’,他们把自己的污水泼到奸商身上,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何其虚伪!”

      “这就是把人当狗拴着,还告诉你:我这是为你好。也只有那些杂草君王,才会喜欢杂草般无脑、好掌控的子民,最好所有子民都沉浸在世俗心的看不穿里,永世不得开眼,永世被他们拿捏。嫂嫂你们沉浸在柴米油盐的算计里,哪里有能力看透这背后的真相啊……”

      廖任氏听得云里雾里,大半的话都没听懂,却也明白二叔肯说这么多,便是有心伸手相助,当即又要下跪,被廖继堂拦住。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那二叔的意思是……您肯帮我们?”

      “一百贯,我垫上,”廖继堂沉吟片刻,语气郑重:“但有一个条件——日后大嫂和大哥,莫再轻信这些来历不明的‘好事’了。这世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掉下来的,从来都是陷阱,是能吞掉一切的深渊。”廖任氏千恩万谢,连连点头,眼泪糊了一脸,此刻再多的愧疚与悔恨,都化作了对廖继堂的感激。

      三日后,廖继业被放了出来。在大牢里的这几天,他日日被狱卒殴打,受尽欺凌,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愈发佝偻,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急躁与贪念,只剩麻木与疲惫。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廖任氏站在门口等着他,身后是二弟廖继堂的马车。

      廖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此时此刻,他觉得犹如隔世。他向前迈着,心,也在这一刻,波的一声轻响,开始萌动了,犹如一颗种子,在地面下的生机,开始萌发。

      回程的马车上,廖继业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袖中那块青黑石牌,指节用力得发白,仿佛要将那石头捏碎,泄尽心中的悔恨与愤怒。廖任氏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二叔廖继堂,小声跟夫君廖继业道:“那一百贯……是二弟垫的……我们日后,得慢慢攒钱还他……”

      廖继业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日后,再也不贪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只赚自己认知下,擅长的钱财,再也不去贪心一夜暴富了,”说着廖继业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伏在在膝盖上无声的哭了。

      廖任氏看着肩膀不断耸动的夫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廖继堂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后,牢牢的紧紧抓了一把后放开了。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象是人生的道路,驶向哪里,全看你的心之去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卷四)
      卷四:世事如棋皆骗局,人心似铁需打磨。
      同心盟里藏奸计,通宝局中设网罗。
      二十赃银封账户,百贯赎金累亲属。
      继堂点破强权恶,继业幡然匠户歌。
      世事如棋皆骗局,人心似铁需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