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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 大池国非非儿(共六卷) 梦里前尘浑 ...

  •   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共六卷)
      卷一:梦里前尘浑如雾,难分难解是今生。
      有诗曰:
      梦里前尘浑如雾,难分难解是今生。
      欲渡此生向何去?踌躇细辩已卌矣。
      周孔祸生杂草心,世人不知珍为宝。
      不信与众不同时,才是一生不白活。
      天补平均富贵人,践踏大树平高山。
      一代不如一代求,财富哪能赠无忧。

      又诗曰:
      人将沧桑雾锁途,廖家兴衰系荣枯。
      休妻攀附功名路,忍辱承欢岁月殊。
      韩氏藏权营府学,任家受困缺粮珠。
      姻缘由命牵双脉,善恶初萌待世诛。

      绥远帝泰和年间,大池国烟霞城是一处住民皆好外出经商谋生之地。远至西域,东达沧海外,南抵库纳热带王朝,凡鸟兽可至之处,烟霞城人皆敢涉足、无所不达。因此这里充斥着居民所到之处,带回来的各种稀罕之见闻和物件,繁华和人文上的多识,也就随着一代一代人,在这方土地上,不断的沉积下来。

      城内生活着一户不算富裕的廖家人,到了廖远生这代,他在外地的私塾中进学,一日在食肆中,偶然结识了从外域携家眷回来的韩明达,二人相谈甚欢,这韩明达很是欣赏比自己小着将近十五岁的廖远生,劝说廖远生应该着手准备进京,在那边投一个门生贴,好考个功名,日后定能大展宏图,光耀门楣。

      大丈夫岂能蜗居一处,自当顶天立地,行那造福一方之事。并进前一步说:“今番你我惺惺相惜,我愿将女儿韩翠烟,嫁于你廖远生为妻。”说着看着廖远生踌躇神情,又说道:“我更可以资助你上京赴考等一应开支,为我女婿铺路,天经地义矣。”

      廖远生心中一番考量后,欣然答应,只是讨了一些时日,说是回家准备一二,不想怠慢了贵千金。这廖远生急急回了家,劝说不多几日,写下了休书,给了生了四个丫头,长女廖孟津,次女廖添仓、三女廖织生、幼女廖琼英,却无一男嗣的童养媳廖夏氏夏灵坤。

      这夏灵坤无奈,念着给自己一口饭,养自己长大,并以亡故的公婆,心想不能因为自己断了公公家的后,这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于是带了三个幼小的女孩离开,却无处可去,后来只得又嫁了一位小商人辛敬舟为妻。

      这小商贾跟别人不同,甚喜爱这三个女孩的聪慧,为人落落大方,按着正妻的名份娶了这夏灵坤。这边廖远生无家一身轻,寻了媒人提亲、三书六礼陆续一圈礼节走下来,娶了那韩翠烟为妻。而韩明达也不食言,一番银钱资助,几年间这廖远生狠下功夫,三年后进京赶考了。

      廖韩氏本就不甚喜这门亲事,更嫌廖远生比自己年长二十有余,奈何抗拒无效,婚后三年内便诞下一个儿子,甚得夫君欢心,她这才稍稍安下心来,静待夫君荣耀归来。这廖远生进京两年有余,是一举高中解元,绥远帝给了去繁华之地大名府城任府学博士。这去往大名府城赴任,正好路过烟霞城,于是廖远生顺途回家,启程前一封家信写明究竟,先行发出。一路上行山渡水,车马不停的赶往家乡。

      家信先至烟霞城,廖氏一族得知廖远生一举高中,又得朝廷钦点大名府城的府学博士,一时间门庭生辉,亲戚邻里皆来道贺。这日廖韩氏的父亲到来,又封了二百两银子给廖韩氏家用,说:“你看,为父的好眼光,为你寻得了这门好亲事,此番你终该知足得了。”

      寒暄一番后离开,廖韩氏出门相送父亲,顺便倚门眺望,对那夫君五年寒窗换来的荣华,也有了一点期盼。女子的一生,自己此生看过的众多中,不就是都如此依附而生的么,就这样吧,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府学博士,嘿,也就足了吧。而自己内心里是否能足,自己真的不敢断定能一生都如当下这么想,人是会变的,不是么?

      这日,廖远生仪仗入城,锣鼓喧天,百姓夹道围观。昔日寒酸书生,今已是头戴官帽、身著锦袍的朝廷命官。廖韩氏携长子和幼女出门相迎,夫妻相见,泪眼相对,一派团圆和美之景,羡煞旁人。只是无人留意,人群之外,一道毫不起眼的妇人身影,正坐入一辆平常的马车内,放下门帘前,她远远回眸,淡淡瞥了一眼那热闹光景,神色波澜不惊,随着马车驶离,悄然远去。

      此人正是那夏灵坤,她嫁与辛敬舟后,安稳度日,丈夫待她与三个女儿皆是真心实意,三个女儿早已成人,均都嫁入了商贾豪富、冶锻、历算之家。唯有最小的女儿,当年被迫留在廖家,却也知道常常跑来,只为看看自己的娘亲,为此跟着三个姐姐家都特别的亲,日后的无数岁月里,更是连带着二妈家的手足也亲近着这边的手足之情。

      此时只见那夏灵坤轻轻一笑,心想:“那方富贵花再盛,终究不是我一生所栖,不过是双方的人生过客罢了。哪怕是夫妻之间,人生也不过是各自摇曳,各自荣辱,谁说的非要一处枝头争个死不瞑目的虐待自己的,更别说谁要为谁牺牲掉自己的什么,去活了对方想要的。

      至于那廖远生,好与不好,善恶是非对错,重要么?很重要么?跟自己有毛的关系?放下了,就是过眼云烟罢了,放他这个世间里,人们大都想要的,自己又给不出的,活好自己的人生追求中的每一个必经,方是不负自己不负天,自此两不相欠,了却一切恩情。”

      话说这廖远生在家中休整两日,拜望过岳父大人,又得岳父、岳母一番提点嘱咐后,便启程携家眷前往大名府城赴任。大名府乃大池国重镇,人烟辐辏,仕宦云集,比之烟霞城更添几分堂皇气象。朝廷既授他府学博士一职,掌一府文教、生员考课、典籍讲读之事,虽是六品清职,却在地方士林之中极有声望。

      到任后,按规制官府为他拨下一处官舍,一进小宅,青瓦粉墙,木构不事奢华,正合文官清贵身份。前院植两株槐、几竿竹,正中一间正堂,左右为书房、客房;后院便是内宅,东西厢房分列,正中一间寝屋。

      几年下来,屋中陈设依然还是不过素漆桌椅、书架几案,墙上挂着他自写的劝学箴言,无金玉之饰,却显得清雅端正,恰是府学博士气象,若太过豪奢,反会招致御史弹劾,仕林轻之。廖远生既掌府学,每日卯时起身,往府学讲堂升座讲学,课试生员,督察课业,整理典籍,接待本城儒师,日子过得规整而体面。这官做的勤勉谨慎,一心要在府学博士的位置上做出政绩,以求再得升迁。

      廖韩氏随夫身居官舍,她出身商贾之家,素来干练,不喜终日枯坐内院。廖远生念及妻子五年持家、助他功成名就,又念及岳父当年资助之恩,便有心为她谋一份体面又合身份的差事。而在廖远生有了官身后,越发的把那官场上动不动就想训斥别人不合自己心意所想,又不能发作的一股子憋屈不得发的内火,拿回家来。

      好好的放肆无束缚的发泄一番我最大、我是这个家的天,我说的就是真理的范儿。没办法啊,这爽啊,改不了。于是这廖韩氏倍感压抑,外求安慰了,这被每天被打压定义愚蠢的感受,终于有了一个发泄口,也算是对他廖远生的一种酣畅淋漓的报复和反击吧。

      起码老娘我受了不白受了。又是一个四五年过去,这四五年里,给廖家又添了两个人口,一共有了三个儿子了。这廖韩氏不由得趾高气扬,是啊,不比那夏灵坤只会生丫头争气多了?!

      这大名府城的府学内的一应钱粮出入、学田租赋、杂役工食、修缮开支,向来繁碎纷杂,廖远生身为府学博士,专掌教化讲读,不便亲理细务。这些银钱账簿、人员调度之事,便都托付给了自己觉得最为亲信可靠的廖韩氏。

      对外只称夫人协理内斋庶务,不过是管管学舍器物、洒扫杂事;可内里真正的收支核算、钱粮发放、人事安排,无一不经她手。上至学田租米,下至纸笔工费,皆由她拨算支度,俨然是府学之内的掌事主母。

      这在当时地方官署多倚重亲族心腹,自是常情。廖远生既放心将内务财权交予妻子,廖韩氏本就出身商贾之家,因此固有的精明干练、处置得当,府学上下无人敢不服。夫妻二人,一在前堂掌教化清名,一在内斋掌实权财赋,一文一实,一外一内,将大名府学牢牢握在掌中。

      自此家中光景,自是蒸蒸日上:丈夫在府学声望日隆,长子廖继业、次子廖继堂、三子廖玉嶂渐长,送入府学就学,幼女廖琼英十四岁,早寻了一门商贾之家出嫁了。只是不过两年,长子顽劣不从人世所求,不喜天天对着书本,学的是一塌糊涂,就是坐不住,只好那蹴鞠,蹴鞠却也是不显山不显水的,只是打发岁月时光的用处罢了。

      后来那长子廖继业去了藩镇手下做事,做了车舆司巧士,专管车马器械、精修和铸造。更因着这廖继业继承了父亲廖远生的我就是天,我说的就是对的,不断挑剔不满别人的所做所言,哪怕是内心里通人事,外在也不屑于去做,清高的不得了,好听话也说不来,因此很是不得廖韩氏的喜欢。

      而次子廖继堂、幼子廖玉嶂学业甚好,因此廖远生夫妇俩也就可劲着培养。幼子廖玉嶂天资最是出众,自幼四书五经烂熟于胸,触类旁通,十二岁便考中秀才,才名早已传遍大名府。及至十六岁乡试一举得中举人,恰逢陆刺史巡察府学,廖远生携子拜见。

      席间刺史偶问时务策论,廖玉嶂对答如流,言辞清朗,见识远超同龄士子,举止进退有度,又生得眉目秀雅、谈吐得体,陆刺史一见便心生喜爱,连连称叹 “少年英才”。归府之后,陆刺史念念不忘,当即写下辟署文书,遣使送往廖家,特聘廖玉嶂入刺史府为掌书记,专司文牍奏章、参议机要,做了刺史身边最亲信的文职近臣。

      文书一到,廖府上下欢声雷动,廖韩氏更是满面荣光,只觉这幼子当真给她挣足了脸面。往日里的压抑憋屈,连同见夏灵坤所出几个丫头嫁得体面、心底生出的不忿与焦虑,尽数化作扬眉吐气,脸上满是光彩。如今就剩下老二,中了举人后,就再无寸进,私下里,廖韩氏不止一次的催促夫君廖远生给孩子谋个好前程,可惜这廖远生心里极不情愿做低去求人,就是不做。

      无奈廖韩氏只好动用自己积攒下的人情,四处央托,终给次子廖继堂谋了一份差事,入了大名府城内生意最盛的商贾文汝彬门下。起初不过是协理人事、照看铺面杂务,偏这廖继堂争气稳重,处事条理分明,文汝彬见他才干出众,便一步步将账目核算、货殖进出、各处分店事务尽数托付。

      廖继堂件件处置得井井有条,从不出错,甚为主家省心。文汝彬愈加赏识信赖,索性将全盘生意交付,抬举他做了大掌柜,统管商号内外一应事务,一时风光体面,在城中商贾一行里也颇有声名。

      两兄弟如此能干,愈发显得老大廖继业的不堪来,除了能养活自己,别无什么好,能入了廖韩氏的眼,看着每日因公干,穿的脏兮兮不说,还甚不通情理的长子,不由得脸上无光,有失门楣体面,不免更是冷颜不喜。

      话说这烟霞城内,祖代居住于此的几乎代代行医的人家,到了任元知这一代,囿于自身认知,医术上始终不曾有寸进,所学虚浮无根,便索性转去做了私塾先生,给自己一份谋生的活计,满足于当下所学书本够用、能应付得过来所教学生便罢了,于是也就不曾用心精进过。

      他二十六岁上,才娶了一位家境出身同样贫寒人家里,名叫严花熙的女子,任严氏婚后一连生下长女任冬梅、次女任含芳、幼女任秀芝三个女孩,任元知对此恨得牙痒痒。孩子多了,愈发的家贫,吃了上顿下顿在哪儿都还不知道,于是任严氏说自己出去找个活做,说有人给应承了一个官家打杂的差事,还不赖。

      任元知一听,就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做活算什么?岂不是丢尽自家的脸?你操持好家了么?这个家,还不是被你整的吃喝都稀碎?生个男娃,比你赚到百两银子有管用!再富,你还不是一天两餐饭,睡那么大一块地?

      再说,做人不能太物质,要安贫乐道!人生,哪里能没有低谷期呢?生个男孩,你就能完成你的任务,我们也都好有面。真真是妇人之见,哪头重哪头轻都不省得。”任严氏一听,那就如此吧。在任严氏看来,如同大多数女子一样,这种逆来顺受的温柔,才是一种包容的美,容得下一切,安住当下,贫贱不移,如此的忠贞,方不负做人一场。

      天蒙蒙亮,任严氏起来做着晨食,煮了一锅杂面糊糊,蔓菁腌制的咸菜,切了两小条,另外蒸了一个杂粮蒸饼。摆上桌子后,任元知起床后穿戴洗刷一番,坐在桌子上,拿起来蒸饼,看着眼前的面糊糊,不由得皱眉,冲着浑家任严氏说道:“你得学着会过日子,面糊糊熬这般稠,不是败家么?这日子过成这般,都是你作的……”

      任严氏唯唯诺诺的应着:“嗯,我不小心放多了,下次就省的了,大丫二丫三丫,快盛饭自己去一边吃”。三个丫头看着父亲手里的蒸饼,咽了一口唾沫,取了碗,和任严氏各自盛了一碗面糊糊喝着。任元知听着三个丫头稀里呼噜的抽吸着面糊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内心里烦躁无比,心里想着:“这他妈的一张张无底洞哦……”

      吃的手里的蒸饼还剩一小口的时候,重重放在桌子上,说:“不吃了,我去私塾里”,说着起身就出门去了。这边三个丫头看着那口桌子上的蒸饼,齐刷刷扑了上去,五岁的三丫任秀芝见蒸饼在大姐手上,就哭了。

      任严氏看到,不由得骂了起来:“做姐姐的,也不知道让着妹妹,快把那蒸饼给你三妹!真是一个吃货,你饿死鬼投胎的么?!吃吃吃,就知道吃,”说着眼睛盯着两个大丫头,狠狠道:“小心你们的爹把你们送了人去,你们就好了!”

      十二岁的大丫头任冬梅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把手里的蒸饼掐了一点点留下,剩下的给了三丫任秀芝。九岁的二丫任含芳将这番话听在耳中,不由得自此开始担心父母有一天会把自己送人。于是在父母面前时,让干什么,就赶紧去做做样子,但从来不会用心的往好里做,做什么表面上能看得过去就好。还特喜欢在父母面前叨叨叨不停地说,生恐父母看不到自己,有什么好的落下了自己。

      这回子任含芳看着大家喝完了杂面糊糊,于是说:“我去刷锅,娘。”
      “不行,让你大姐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家里就你爱偷奸耍滑的,你啥时候能学会了让人看不出来你这点哦,能不要显得你做人太自私了,哎,真是一个缺心眼的,日后你到了婆家,该怎么办!”

      任冬梅高兴的应声着去了灶屋,用木头勺子将锅底的糊饹馇刮擦了一番,弄出来两口,又用水刷了刷瓦锅倒出来半碗面糊渣滓,喝了下去,开心的不得了。灶屋外,任严氏喊着:“二丫,趁着天早,你去地里给菜浇浇水,等着太阳升高了,就不好浇水了,快去。”

      任含芳心里恨极了,说:“那我在家照看三丫,让姐姐去菜地里浇水?”任严氏拿着扫把过来轻轻抽了一下任含芳,训斥道:“不行!别攀伴,照看三丫可不是这么简单,谁都能干的,再磨磨蹭蹭的,小心我抽死你!”

      任含芳不情愿的拿着木桶去了菜地里,心里想着:“为什么这个家里,都不待见自己呢?看来村里四喜和招弟她们说的是真的,老大出生时,父母正稀罕着,所以会疼。而老二生下来,又是一个女孩的时候,那股子稀罕劲早过了,就只剩下厌弃了。到了老小了,因为小,又会疼惜了。哎,老二最不讨喜的……”

      突然,任含芳看到菜叶子上又几个大虫子,于是把它们逮住了,用菜叶子包好,又逮了一些蚂蚱。草草的浇了一地的水后,回到家里,往灶台下还有余火星子的灰烬里扔了进去,过了好一阵子,掏出来,往嘴里扔进去,狠狠咀嚼后咽下去。“喝稀粥喝稀粥,我有肉吃!”如此想着,任含芳开心的笑了。

      这年任严氏又怀上了一胎,十月怀胎,生下来一个男孩,可把任元知高兴坏了,百日的时候,给取名任嘉熙。任严氏肚子也争气开来,一共生了九胎,就有三个男孩,六个女孩,尽管女孩居多,但任家有后了,也就安心了。

      后来佛教盛行,这两口子也就信了佛,笃信不疑。多年后,绥远帝看过了从唐朝起,就在民间流传着的西游记上下两部后,跟着道门师父反复讨教下,知道了西游记中,为何得了果位的孙悟空,在下部里,为何还是回了道门,做了那空空道人,原来是这佛教根本没有出世法。于是一道圣旨,轰轰烈烈的展开了一场灭佛运动。

      这任元知夫妇两人闷声不吭,不敢说自己信佛的事,还是被揪了出来,无奈四处托人搭救,人转人的托请,最后到了韩明达这里,韩明达受了往日被任元知祖上医治的恩,于是一句话托了女婿廖远生来处理这事,也算还了往日恩情。

      这廖远生何等样人?对这朝廷兴起之事,最是看的通透,于是一封书信去了烟霞城官衙,摆平了这事。又好人做到底,让这任元知来了大名府城,做了驿卒,也好过那私塾的银两不丰。这任元知夫妇俩,此时犹如始见天光一般,再不敢言说信仰。

      只是这家境还是不好的,任元知赚回来的钱,依旧不够家用,这吃喝上,因着小的孩子逐渐都长大,吃的也越来越多,愈发的是个难题了。两口子在家也是不免指责一番,任元知常说:“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一生生那么一大堆女孩,头胎是男孩的话,如今早就起码有两个孩子能帮衬家里了。

      你怨我,还不如怨你自己去。哪个儿郎能被如此拖的?也就是我,始终对你不离不弃的,你就知足吧!”于是家里的吃的,只能紧着三个男孩和任元知吃。搞得难免孩子们为了一口吃的,你争我抢闹不和。一大家子的住的也很逼仄,男孩睡炕上,女孩挤不下的,甚至睡去了灶屋里打了地铺,或者睡在柴火堆上。

      几乎是每天,一堆孩子之间,为了一口吃的,会相互推搡,甚至动手。有聪明的,便会做些什么,讨了父母欢心,多得一些吃食。只是再如何讨父母的欢心,也终盖不过一个“男孩”的外形。这任含芳看在眼里,在父母不断的对自己说“不、不行”下,也就心灰了。毕竟那灶屋的柴火堆上,都不是自己能挣到的好去处了……

      知道自己再如何讨好,始终这个老二,就定死了不会被关爱一点点,哪怕是大姐任冬梅大前年出嫁后,也依然如是。哪怕自己通过努力,跟着其他手足,私下看着家里的医书后,做了女医,赚到的钱财,也不过只是应该的充了家用,说是养你这么大,你该回报家里的了天经地义,你看到哪一个做生意的,肯亏本?!父母爱你是情分,不爱才是本分!

      但凡自己脑残了争辩几分,父母便会劈头盖脸的骂将过来:“我是饿死你了么?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你吃屁喝风过来的么?你这丫头怎地如此的狼心狗肺,真真是丧良心,你会被天打雷劈的。我让你光着了么?你们手足哪一个不是穿着补丁衣服的?

      你自己命不好,投胎到我们家的,我们没有求着你来,你有本事,就投个好胎啊,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你出去说,人家都会笑话你……”任含芳每日也会看见那些不长眼色的手足,在父母面前讨骂。

      每逢这般时候,她便赶紧溜走,生怕溜得慢了,被一并迁怒责骂。这天她看着四妹手快,先抓住了弟弟吃剩下的一块蒸饼,六妹扑过来就抢。蒸饼滚落在地,被一边的大弟捡了起来,打着饱嗝,塞进嘴里吃了,还在一边冲着两人笑着。

      四妹和六妹不干了,哭泣着找大弟拼命的扭打在一起。被父亲看到了,给了四妹和六妹一人一脚,踹一边去了,父亲任元知大骂:“不知体统,男女大防不知道么?”母亲任严氏一边训斥到:“你们饿死鬼投胎的啊,整天就吃吃吃。你们能跟男孩比?真是不知好歹,一点女孩的温婉都没有。你们谁不愿意在这个家呆了,就滚出去我家。想呆,就要守规矩!”

      这夜任含芳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一望无垠的杂草堆里穿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的似乎没有尽头,走的有些绝望,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一般。突然,她看到远处有一颗果树,她欢喜的踉跄着到了跟前,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枝丫上挂满了一个个的果子。

      她好似突然看到父母和这颗果树一般,身上都养育出了很多果实,只不过果树是人家有担当,能承付得起。而父母,就好似身后的杂草,什么承付?!就算没有身上的果实,他们的腰,也都是弯的,随风倒伏自己的躯干,却又希翼自己有和果树同样的累累硕果……

      你们给不了,为何又要生生生?凭你们有一个逼,有一个屌么?你们真的是人,而不是只会发情的动物么?你们真的有脑子么?我要是成家了,一定不要生这么多了,我才不会这么傻逼的脑残货,一点自己的根骨主见都没有,只会跟从大多数人的认知,认为那才是对的。

      这一年除夕,夏灵坤所出的三位姐姐,依旧如往年一般,携家带口回来探望父亲廖远生,廖继业三兄弟便也陪着一同相聚。一大家子围坐一处,热闹说笑、嬉戏玩耍,几乎日日席面不断,口不离食。吃多了席,内火上来,牙疼的不得了,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了,出来大街上寻医,刚好遇到了这不耐家里争食的十四岁的任含芳出门行医。

      任含芳为他诊脉开方,开了三副药,拿了药回去一吃见效,廖继业于是惊为天人,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经此一事,心中早已对这位医术利落的女子暗生倾慕。到了正月十五时,在花灯下再次相遇,交谈下知晓了名姓住处下,才知竟然是家中父母故识人家的孩子,就回家央了父母找媒人提亲。

      而在廖家这个关头上,廖远生夫妇看着老大廖继业又闹这个幺蛾子。心仪上的居然是这样一位门不当户不对家境贫寒的人家。尽管那孩子是靠着自身努力,承袭祖风,依旧做了市井女医的任含芳,也是看不到眼里去。

      奈何老大廖继业死活就这一个了,为此,廖韩氏彻底心灰意冷,心念着怎么就不能如那夏灵坤那边的三个女儿那般的,给你母亲我的脸上,也增添光耀一番呢?唉,罢了,全当没有生养过好了。叹息之下,匆忙的给这老大婚娶后,就扔出了家门一般,自谋活路去了。

      这廖继业成婚后,没有住处,就和浑家一起挤住在岳父任元知家。这年浑家廖任氏怀了孕,可把任元知恶心坏了,只是碍着廖继业父母有恩于自己的事,只能私下里暗自骂这廖继业人气不通,毫无家教。又怨自己姑娘不好好规劝着遵循章法的。于情于理,都没有在娘家怀孕还要生子一说,这岂不是把娘家的运势,都夺走了么!

      忍了几日,这天在饭桌上,终于看着女婿和女儿日渐增大的肚子说:“你们在这里生孩子,会吵到我难以安生。想生的话,就搬出这里。”这廖继业私下里和浑家廖任氏说起这事,哀叹手头上的银钱,真不够有置办宅院的能力,哪怕是出去租个院落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一番商量下,廖任氏开了一副方子,拿了药,给自己落了胎。

      从那后,这廖继业拼命做差事,不再漫不经心的敷衍了事。而任含芳行医中除了必须给父母的家用钱,其余的都存了起来,两年过去,积攒了一笔银钱,两人兴冲冲的拿着出去置办了一处宅院,毫不留恋的搬走了。

      有了自己的小家了,两口子别提多自在了,这廖继业就喜欢每个月领了俸银就回来交给浑家收着。而廖任氏行医赚到的钱也是如此,两口子看着家里的钱财慢慢积攒的越来越多,就开心。这廖继业没有别的什么爱好,除了摆弄器械就是零件构造。而廖任氏则是有童年阴影,喜欢吃、穿。

      于是乎,每次行医的路上,就四处看,看有没有哪个商家搞促销、搞试吃,整天就想着怎么去吃好吃的,还专门觉得免费的就是最好的,要花钱的觉得不好,就算有东西真的挺好吃,但如果有不要钱的放一起,这廖任氏肯定会觉得不要钱的,才是更好吃的。

      她特喜囤东西,一听到商家说这东西便宜处理了,就会掏钱买回家,乃至这般的东西多到了事后自己也不记得都有啥了,还是会囤着,就好似她小时候藏可以吃的东西一般,只要囤起来,她的心里就会莫名的升起一种满足感。

      比如说衣服,看到有看上眼的好看衣服,都会买回来放着,只是不会穿新的,身上常年穿着的,还是往日的旧衣服,新的衣服也是囤着,不穿它。廖任氏一件‌襦裙反复补了很多次了,也还是不舍得扔了,或者剪裁后它用。哪怕是家里明明有很多新的‌襦裙,身上依旧会穿着这一件破旧的‌襦裙。

      廖任氏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廖继业被自己的兴趣所牵,也根本不会留意这些,乃至到廖月白成年后,也是很不明白,只是归结为是母亲做人的贪念太重,因而很是不喜,看不惯,老是想要去改变自己看不惯的这些坏毛病。

      世俗人怎么会知道人脾性的根源从何而起呢,那脾性一旦定了,一生难改,因为——那是每个人一生的伤痕所在。这廖任氏打小在原生家庭内,饱受食物被手足夺走,好的衣服轮不到自己不说,一旦自己藏了一件喜爱少补丁的衣服被别的人发现后,也就会不属于自己了。而孬衣服,有着从不会有人来觊觎的好处,让她心安。

      导致了她成人后,才会如此的脾性。懂的人,不会忍心打开看的,更别说要按着自己的善恶是非好坏的认知,去改变廖任氏什么了,因为那是在往她经历过的苦难上,用世俗心认为的如何生活才是对和正确的“好意”,去无休止的在心头上扎刀子。

      每个人的内心里,都住着一个伤痕累累,脆弱的小孩,别管他、她是八九十岁的人,还是五六岁的孩童。只是可惜,这个人世间里,最会伤害一个人的,其实大都是自己的至亲,还打着“我为你好;你这样才是应该的,对的;你做人要符合我的认知和想要才是对的……”。两年后,廖任氏再次怀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女,取名廖月白。一直到断奶后,这廖任氏才再度出门行医。

      而廖继业的努力做差事,也带来了别的好处,那就是因为手艺精湛,有不少人专门带着私活来找他,免不得会带来一些礼物银钱什么的,只是多数情况下,都是礼物。加上兄弟逢年过节时的礼物,年数久了,便认为自己是长子,应得的,很少说主动送别人什么东西的说法。

      大名府因西域、南蛮行商往来不绝,流民杂沓,骗子亦混迹其间。这廖继业在大名府车舆司做巧士,平日爱摆弄器械,却总嫌俸禄微薄,恨不能一夜发财。廖任氏依旧嗜囤成性,一听“不要钱、便宜、稳赚、性价比”字眼,便两眼放光。

      这日廖继业正在街上走着,迎面来了一男子,急匆匆走着路回头张望间撞在廖继业身上,怀中滚出几块黄澄澄的矿石,落在地上熠熠生光。廖继业本欲发作,骂他走路不长眼睛,可一见那金光闪闪的矿石,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咽了回去,眼神都直了。

      这人忙不迭捡起来矿石塞入怀中,起身道歉说:“在下一时躲人不察,冲撞了兄台,恕罪恕罪。我乃是此地范家商贾管事的。”说着晃了一下腰牌,低声道:“适才落地的,乃金山之苗,藏于大名府西山裂隙中。只需招募人手开挖,若得识好之人入股合办,一年之后本金尽返,淘出金沙,更可年年分利三成。”

      廖继业早见那矿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此时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若挖得金沙,不但能给廖月白攒下丰厚嫁妆,更能在父母、兄弟、浑家面前扬眉吐气,再也不必矮人一头。于是好说歹说拉着那人往食肆而去,点了两碟小菜,一壶浊酒,央那人细说端详。

      那人见廖继业眼神火热,便开口道:“开工需备铁锄、筛网、运具,此等本钱,我可代垫,但你需先出信金五十贯,以示诚意。”廖继业满口应承:“此事妙极!兄台稍待,我回家取银入股,三日后仍在此处相会,千万莫要失信!”

      说着话,酒足饭饱,二人来到掌柜那算饭钱,廖继业正要争着付银钱,却只见那男子亮出腰牌,那掌柜当即一笑,大笔一挥,记在范家帐上。这一幕落在廖继业眼里,更让他深信不疑。回家后,他翻出积攒数年的私房钱与工钱,仍差不少。

      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浑家廖任氏,将她藏在床板下,准备给月白做嫁妆的银钱,尽数取出,凑足五十贯。三日后那人在食肆收了钱,笑说三日后便开工,随即转身汇入人流,就此无影无踪。廖继业自此幻想着从此不必再做工匠苦活,廖任氏则幻想着囤金如囤粮。

      廖继业得意之下,还将此事说与二弟廖继堂听,廖继堂一听,顿足急道:“我的好哥哥哎,您这可是被骗了啊!赶紧报官吧……”。这廖继业一听,登时大怒道:“你就是不盼我一点好,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说罢,拂袖而去。

      三月后,廖继业忍不住去了西山,只见那里空无一人,所谓矿洞不过是天然石缝,金沙均是黄铜染金。那范家管事腰牌,原本是遗失后,被一骗子拾得。食肆记账那一幕,也是早就支付过饭钱罢了。而人呢,早就离开了大名府城,不知去向了。

      这廖继业被骗光了积蓄,报官也追讨无门,回家面对廖任氏的哭嚎,又想要找回作为夫君的颜面,好压得那浑家无言,只得抢先发难,咆哮推卸:“都怪你贪!若不是你也一味怂恿,要不是你贪利,咱家岂能被骗了这许多去,又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廖任氏哭着反唇相讥:“要不是你整天价的贪面子,总想暴富着一步登天,我能跟着你投钱?你那点微薄薪俸,够什么用?你一个大老爷们,真真是一点担当没的,自己没有那眼力劲,有事了,就知道推卸责任,埋怨开我这妇道人家,啧啧啧,你可是真有脸,不枉是姓廖啊!”

      廖继业说不过浑家,恼羞成怒,急的提起钵大的拳头就要动手,廖任氏抱着廖月白,将身子往前一顶,气得笑骂讥讽挖苦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们娘俩,可别让我活着去到公公婆婆、小叔子那里,将你好好说道一番,看看是你没脸,还是我更没脸!真是一个啥也不是的,还男人,你就是一个当啷着二两肠子晃荡的玩意……”

      这年冬至前一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襦裙,袖口磨得发毛,领口处还打了一块同色补丁的廖任氏,跟着身着靛蓝色圆领布袍的夫君,抱着廖月白一起回了公婆家,两人进门,正见廖韩氏让下人把家里的糯米磨成粉,准备做着冬至团。

      廖继业带着廖月白去了正屋,廖任氏跟着婆婆廖韩氏去了灶屋,廖韩氏看着蒸笼里的团子,对廖任氏说:“冬至大如年,这团子要揉得圆,寓意‘团圆、如意’,你小时候冬至能吃上这个么?”

      廖任氏低头揉着手腕:“小时候家里穷,冬至只能喝碗杂面汤,哪有团子吃……”廖韩氏瞥了眼她光秃秃的两手腕,和挂毛的袖口一眼,连个银镯子都没有,更别说玉了。把刚蒸好的团子夹了一个放在碗里,给了廖任氏:“先垫垫肚子,如今你嫁进廖家,也算有福气了,只是……”

      她拖长音调,指尖划过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别攒着你娘家那样,小里小气的,让人笑话,再怎么,也是要穿新衣的,讨一个好兆头。”廖任氏捧着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父亲任元知某年冬至那天摔碗的样子,想起姐妹们抢汤喝的场景。父亲只会骂她们吃白饭。

      而廖家的冬至,居然有团子吃,原来大节的味道,是糯米的甜,也是有人记得给你留一口的暖。而此刻手里的团子甜丝丝的,糯米香裹着桂花蜜,是她小时候从未尝过的福气。可廖韩氏的话像根细针,扎得她胸口发闷,似乎也刺痛自己那草民特有的“自尊心”,损了面子一般。

      冬至当日,天刚蒙蒙亮,廖府祖先堂的香案上已摆满供品。廖韩氏带着三个儿媳妇进去,廖继业家的供桌最简陋:一盘杂面团子,还是廖任氏昨日偷偷留的,一碟腌菽萝卜,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均,一盘糕点外,连个像样的果品都没有。

      旁边廖继堂家的供桌却摆着蜜枣糯米糕、烤羊肉的羊油还凝着、绢花。廖玉嶂家的更甚,竟有从西域带来的葡萄,装在银盘里,颗颗饱满。银器装的西域之酒,酒香飘得满屋都是。

      “大嫂,你这供品……”廖继堂的媳妇陈氏捂着嘴笑,目光扫过廖任氏跑毛并洗变了色的袖口,一身装扮,倒像是从贫民窟里捡来的。廖任氏想把供品往后挪,却被廖韩氏拦住:“摆出来就是给祖先看的,藏什么?倒显得心虚。”

      祭祀结束,女席设在偏厅,暖炉烧得正旺(炉上炖着羊肉羹,香气飘得连院子里的狗都在转圈),桌上摆着:
      主菜:清炖羊肉(用陶锅盛着,汤面上浮着葱花)、蜜汁糯米糕(浇了桂花蜜,亮晶晶的);
      副菜: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凉拌野菜(廖任氏昨日摘的,却被厨房重新拌了芝麻);
      点心:冬至团(廖韩氏特意让下人做了两种——糯米团给太太们,杂面团给下人)。

      廖韩氏换了身绛色绫罗夹袄,领口绣着暗纹折枝牡丹,腰间系着一条鎏金镶玉的革带,步履间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暖炉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廖韩氏坐入主位,夹了块羊肉放进自己碗里,取了公筷,又给三位媳妇各自夹了块糯米糕。

      看着二儿媳妇廖陈氏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罗裙,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料子是继堂刚送的杭绸,针脚细密,衬得她面色白皙分外好瞧,廖韩氏说:“继堂昨日送来了四匹绸缎,刚好你们房里每人都做件新衣裳,穿出去体面,别藏着小家子气,穿得太过勤俭,没得失了自己颜面,让人看轻了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
      卷二:朝令夕改帝王愚,生养禁令困庶夫。
      朝令夕改帝王愚,生养禁令困庶夫。
      养老空言欺老弱,同心假盟敛民铢。
      月白蒙羞许愿池,继业贪迷金矿图。
      家宅冷暖皆偏见,世事浮沉尽是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