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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生者的别离 生离与死别 ...

  •   山脉消融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成片绿油油的农田、错落低矮的农家自建房,飞速向后掠去,入目接连不断,尽是鲜嫩的翠绿色。

      “牛——!”

      温宜兴致勃勃地伸手指向车窗外。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头大黄牛正在犁地。跟在牛身后的农人手里握着鞭子,却并没有扬起。大黄牛吭哧吭哧往前走着。

      列车隆隆作响,隔绝了黄牛真实的喘息,可我猜想那呼吸必然是急促的,一如身侧噼里啪啦不停敲击键盘的动静。

      “温宜,坐好,不要打扰大哥哥工作。”我扫了眼身旁对着电脑忙碌的诸伏高明,伸手轻轻将温宜按回座椅。

      诸伏高明闻声转过脸,神色温和:“小孩子这个年纪本就好奇心旺盛,谈不上打扰,况且我也并非在工——”

      话音还未落下,温宜一双小手已经径直扑向他的笔记本电脑。他连忙伸手阻拦,顺势托住孩子的胳肢窝将她抱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要是把设备弄坏,可就有些棘手了。”

      这一幕恰好让我瞥见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看着像是一张表格,或者说简历?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失落。我原本还以为,他是忙着给妹妹传递消息、打小报告,一路上都为此暗自郁结。途中还开口阴阳了他一句:“任务没能办妥,回去之后,会不会要挨训斥呢?”

      我口中所谓“任务没能办妥”,指的是:我虽然已经答应返回东京,归期却特意定在了老公任职宣布的那一天。按照列车的时刻表,我们抵达东京的时候,宣职仪式多半已经开始。除非小桥家愿意专门派一架直升机过来接我们,否则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现场的。

      这大概,算是我在亮明自己的立场。

      答应返回东京,是顾及残存的夫妻情分,绝非任人随意摆布。

      至于众人会如何看待这份安排,还有归去之后等待我的结局,一切尚且未知。

      我这般,会不会太过任性?

      当然。

      就连风早秋晚都同我说过,我的这个决定,着实给她那位外交官丈夫——便是当初,在小桥家面前极力夸赞我性情温良,十分适合做议员夫人的那位,带来了一点小震撼。想到这里,我又不禁记起风早秋晚跟我说起过的闲话。

      “人不可貌相。”

      这是那位外交官给出的第一句评价。

      “能惊动大冈家亲自出面斡旋,却依旧守住自己的主张,这十多年里怕是头一遭。想来那位大冈少爷,也该大吃一惊。”

      这是他的第二句。

      “还是我夫人好。”

      这是最叫风早秋晚津津乐道的一句。我何其有幸,又一次成了调剂他们夫妻感情的闲谈话题。虽说风早秋晚对我满怀同情,可那份同情的底色,始终绕不开那句“我早就说过,跟着那个病秧子是不会幸福的”。

      越往下想,心头便越是烦闷。明明是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纠葛,为何周遭这么多外人,全都要过来横插一脚。只怕经过此事,外面人人都要把我当成难缠的恶媳妇。

      不过,诸伏高明十分识趣,把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方才我半带讥讽地问他会不会挨训斥,他从容应道:“恐怕会。是我没能抢到时间合适的车票,才害得西川夫人与小小姐,赶不上小桥议员的宣职仪式。”

      “谁会训斥你,是妹妹?”

      “估计是。”

      就因为这简短三个字,我愈发笃定他忙忙碌碌敲字,多半是在替妹妹处理事情,之后便不愿再理会他。可万万没料到,他方才竟是在编辑简历。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眼,总爱恶意揣测别人?念及此处,只觉得脸上发烫,满心愧疚难堪。

      “实在抱歉,诸伏。”我连忙把温宜搂过来抱在怀中,“是琳没有管教好孩子,总给你添麻烦。快看看电脑有没有弄坏,若是有损伤,琳赔你一台新的。”

      说着,我轻轻拍了拍温宜的小脚丫,低声训道:“跟你说了,要乖乖坐好。”

      温宜抿起小嘴闹起脾气,哼哼唧唧地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

      “请别放在心上。”诸伏高明调整了一下笔记本屏幕的倾斜角度,语气依旧温润平和,“该说是我的疏忽才对,在车上整理警察大学研修所需的材料,反倒惊扰了小小姐和西川夫人。”

      我这才恍然记起,他四月份就要前往警察大学校参加干部研修,研修结束之后,很大概率会被下派到警视厅积累现场经验。所有的一切,正顺着另一条命运轨道飞速向前滑行,诸伏高明,终究是要离开长野了。

      我望着坐在过道边座位上的他,又抬眼望向窗外连绵铺展的绿野。自上车起,他便一直埋首敲击键盘。一个疑问悄然浮上心头:诸伏高明,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留恋吗?难道不想好好同生养自己的家乡,郑重地道一声别吗?

      可转念一想,他也并非全然薄情,否则当初也不会说出那一番话。

      “我明白西川夫人的顾虑,你害怕在夫家孤立无援。若是身边能有个人帮衬,夫人是否便能心安几分?”

      “诸伏,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这时他才向我提议,将小葵一同带回东京。

      这个提议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陪她去看过那处公馆,坐落在新野郊外幽深的林地之中,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在那里,实在太过危险。作为旧时同窗,我于心不忍,可她始终听不进我的规劝。”

      “你是想让我做慈善收留她吗?”我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这至少是一桩双赢的局面。”诸伏高明的语调十分冷静,“葵小姐本就天赋出众,她与你一同拜在工藤优作门下学习写作,素来交情匪浅。况且葵小姐本就出身小桥家,说不定还是你夫家的远亲。再也没有比她更适合留在你身边,为你所用的人了。”

      我望着他那双看上去满含赤诚的眼眸,一时竟分辨不透他心底真正的盘算。是为了说服我返回东京,才想出这样迂回的计策?还是念及与小葵青梅竹马的旧情,特意前来恳求我?又或是,他已经知晓了小葵同我夫家某些隐秘的渊源?

      我索性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就不怕妹妹心生芥蒂吗?就算她不计较,一旦我老公得知,是你提议把小葵带回东京,他必定会大为不满。”

      听到“妹妹心生芥蒂”,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才开口:“西川夫人不会出卖我,对不对?这件事,于我们双方都有益处。”

      我静静凝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瞳孔如一汪幽深寒潭,望不见底。我一字一顿追问:“那你,又为什么要帮琳?”

      诸伏高明像是悄悄松了口气,我却捉摸不透,他究竟在为什么而释怀。他神色淡然,缓缓开口:“我从来没有将您视作敌人。小桥小姐也无意同小桥议员决裂,毕竟议员身上的荣光,终究也会泽被到她身上。”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并没有说服我。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彻底沉默下来。

      “况且,您是我父母救下的孩子。看见您平安无事,感受得到您身体里尚且滚烫鲜活的血液,于我而言,就仿佛他们依旧活在这世间。”

      说完这番话,他只是平静却沉重地望着我。

      那双深沉的眼眸,直到夜晚合眼入梦,依然审视着我,令我良心难安。

      同样审视的我,还有那个老人哀婉的神情。

      “欢迎回家。”

      当诸伏高明推开小葵家的房门,我听见那位老人开口说道。可这句话是对着我身后的女孩讲的,看见跟来的我,他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听诸伏说起,您会一同过来。我原先只当是宽慰我这把老骨头的客套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无数次想象过和您碰面的场景,却万万没料到会这般仓促。”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黄的白衬衫,又环视屋内寥寥无几的家具,连忙把身下的躺椅挪开,请我落座。

      “实在叫您见笑了。倘若当初没有您出手相助,我恐怕早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首。可如今您亲眼见到的我,活得也并不像个像样的活人。”

      他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当即引来小葵一声嗔怪。

      我婉言谢绝了他让出的躺椅,老人却执意要我坐下,几番推拒之下,我只好依言落座。

      抬眼环顾周遭眼前的景象,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震动。

      在外围时,我还觉得这是一间不错独栋,大约有两层,花园里种着一棵山茶花。一半开得是粉色的花,另一半则是白色的,成对地压在枝头。当时正是西照时分。春日的阳光穿不透山茶树繁密的枝叶与层层繁花。光线尽数凝集在花朵之上,树影的边缘恍若浮动着晚霞。

      “嗒”的一声,一整朵山茶携着日光坠落在地。小葵走上前拾起花朵,别在耳侧,笑着望向我:“婉琳姐,你看漂亮吗?”

      见我点头,她笑得愈发明媚:“妈妈生前最喜爱这棵山茶树。听说它长在我们家,已经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了。”

      她弯下腰,捡了几片花瓣揣进衣袋,伸手指向树下的泥土:“妈妈的一部分骨灰,装在小小的匣子里面,就埋在这棵树下。每当山茶盛放,就好似妈妈重新回到我们身旁。如同珀耳塞福涅,冬日归于冥界,待到春天,便再度归来人间。”

      她口中的母亲,应当就是壁炉那张黑白相框里,正朝我微笑的中年妇人。相框正对那张躺椅,老人躺在那里,大抵日日都能与亡妻遥遥相望。

      躺椅一旁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摊开一本书,老花镜搁在书页之上,水杯斜靠着书本立着。杯柄朝向的位置,立着一个颇有年岁的书柜。书柜边角的墙纸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墙基。

      这几乎便是客厅全部的家当。

      其余房间的房门全都敞开着,望过去,屋内也看不到什么多余陈设。

      听老人叙说,这栋独栋住宅,一楼除去客厅,另有四间屋子。除了洗手间与厨房必备的生活物件,余下房间尽数空空荡荡。楼上一共五间房,也仅有他和小葵的卧室各摆了一张床,其余同样一无所有。

      我心底暗暗吃惊,原来偌大的屋子,也可以这般空旷。

      “从前屋里摆放着不少精致家具,还是明治时代传下来的老物件。可为了给孩子母亲,还有我治病,全都变卖换了钱。就连储物柜里那些年代久远的小摆件,也一并脱手了。”老人抬手指向角落的书柜,“唯独这一个,原本摆在二楼书房,是我父亲的心爱之物,我始终舍不得卖掉。只是如今我们也要搬走,卖与不卖,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我不由得发问,房子这样宽敞,为何不向外出租。

      他告诉我,一来于心不忍。比起任由陌生人进进出出践踏祖宅,他宁可将房子彻底卖掉,眼不见为净。二来这里只是一座小镇,往来大多都是本地人,外来租客寥寥无几,就算想要出租,也根本寻不到房客。

      “你可以学学那些富翁,把这栋房子租给心怀理想的年轻人啊。”小葵浅浅笑着,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老人斜睨了她一眼:“靠这个又能挣得几文?我们可不是家底丰厚,可以随心做慈善的人家。”说完,他转头向诸伏高明,询问起那处公馆的情况。

      诸伏高明如实说出顾虑。老人很忧心,却也很无奈。

      小葵反倒看得十分豁达:“可我觉得那里环境清幽,再适合写作不过。就算有男性室友也无妨,不必把人人都想得那般不堪,说不定还能遇见属于自己的正缘。”笑意底下悄悄漫开淡淡的怅然,“唯独有一件事我始终放不下,那公馆地处偏僻,我又没有车。往后爸爸若是搬去乡下,我很难照拂到他。我也曾想接爸爸一同住进公馆,可那里只接纳年轻人……”

      话音至此,她便不再继续说下去。

      “别这么讲。你能把自己照料妥当,我就已经谢天谢地。我打算搬到你母亲安葬的那片地方,搭一间小屋,待到离世,也在她身旁,这样就很好。只是你……”老人目光落向壁炉相框里妇人温和的笑靥,语声低得近乎喃喃自语:“一家人啊,明明生死相隔尚且可以承受,为何偏偏逃不开活生生的别离。”

      老人最后的话,在我心底盘桓了许久。就连当晚结束和大冈的通话,我坐在床沿,望着女儿熟睡的脸庞,那句话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诉说的时候,干裂起皮的双唇珠跟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震颤,唇上的裂口越撑越开,几乎就要渗出血丝。

      这样的嘴唇,我已经见过许多回。色泽苍白,每一次张合,都仿佛在耗掉身上仅剩的几分生机。可他依旧拼尽全部气力,一字一句地往下诉说:

      “婉琳……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我是烧糊涂,在做梦对不对?”

      倘若不是靠着大冈公子从中牵线,我绝不会在深夜主动拨通小桥和也的电话。我本打算例行公事般听他说上一句,就立刻挂断。可行动还未跟上念头,泪水已经先一步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好不好。总好过明天一早,看不见半点通话痕迹,落得心如死灰。”

      听筒那端,老公似乎也在落泪。

      “婉琳,可就算是在梦里能够遇见你,也已经很好。我好想你,也好想孩子……被父亲逼着见过那批记者之后,我的低烧就一直没有退下去。身体的脏器像被人手捏着一般绞痛,每一回疼晕过去,再睁眼,床边却寻不到你的影子,心里便只剩悔意。”

      我强压下喉咙里的抽噎,出声问道:“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吗?”

      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隐约听见一声短促的:“没有。”

      “既然这样,夜深了就好好休养。”

      “我根本没有办法安心休养。是我把你气走了,那些话并非我的本心……我原本以为,你若是生气,便会回娘家,如此一来,你就能躲开我们家这一团糟的是非纠葛。”

      我抿紧嘴唇,手足无措地四下望了望,才开口说道:“别想那么多。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就任仪式,要风风光光的,总得把身体养好。”

      “那又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裹着浓重的委屈,“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婉琳,再用魔法带我逃走好不好?就像上一回那样,把我召唤到你的身边,好不好?”

      我望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潘多拉婚戒,久久沉默无言。听筒里传来他喃喃的低语:“可我困在梦境之中……梦境的对面会是什么,是死亡吗?原来我到死,都见不到真正的你们——”

      “真的好遗憾。”

      短短五个字,击溃了我全部的克制,我当即抱头失声痛哭。哭声惊动了身旁熟睡的温宜,她揉开惺忪的睡眼,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软软地唤:“妈妈?”

      “温宜?”听筒那头,老公轻声唤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宜一下子兴奋地蹦起来,爬到手机旁,高声叫嚷:“爸爸!爸爸!”

      电话那端的呜咽变得急促,随即,通话中断。

      “爸爸?”温宜小嘴一瘪,回过头来,泪眼汪汪看向我,“爸爸不见了。”

      我张开双臂,她立刻扑进我的怀中。母女二人就这样紧紧相拥,放声痛哭。

      不过十数日的别离,已然叫人肝肠寸断。倘若换成一月、一年,乃至一辈子的相隔,又该要凭借何等的毅力,才能在这漫无边际的潮湿里,度过余生呢?

      屋外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春雨,一声惊雷,女儿尖叫起来。我搂着她,缩进被窝里,连灯都没有关。窗上映出摇曳的树影,一下一下晃动,如同干枯死者的手臂朝我们伸来。我真的很害怕,可闭上眼,脑海里又回荡大冈公子那句感慨:

      “夫妻本就该共患难,这种时候小桥本该守在你的身旁。哪能让你独自一人,咽下这么多委屈。”

      我们谁都没跟彼此共患难。

      没过多久,诸伏高明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说是妹妹托他代为传话,告知我老公并无大碍。连日低烧不退,不过是接连忙于公务、身体承受不住,再加上心绪郁结所致。腹部的创口已然愈合大半,腿伤也恢复得颇为理想,如今靠着双拐,已经能够慢慢下地行走。

      诸伏高明末了开口:“此刻说这些或许不合时宜,不过是小桥小姐托我转告——‘听旁人转述百遍,都不如您亲自回去看一看’。”

      亲自回去看看吗?

      我此刻便坐在驶回东京的列车上。已经向诸伏高明许诺,关于请小葵来做女儿家教一事,我会好好考量,也会同老公商量。

      窗外遍野的翠色渐渐向后褪去,成片的现代楼宇一点点闯入视野,东京快要到了。两地其实并不算遥远,新干线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我心底一片纷乱。当初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境,带着女儿逃到这离家仅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如今又是发了什么昏,跟着诸伏高明,重新踏上归途,回到这座距离他故土也不过百余分钟路程的都市。

      或许只是我太累了。独自带着孩子的日子,早已耗尽全部力气。倘若等待我的,是一座华美精致的金丝牢笼,那我便索性在其中长眠不醒。

      望着又蹭到诸伏高明身旁的温宜,我微微压低下巴,心里默念:

      可当我睁眼那刻,会叫所有人都明白——

      我回来了,却不代表我愿意变回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西川夫人。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生者的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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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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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