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9 这一切荒谬 ...

  •   “客人慢走。”

      姜允粼浅笑,鞠身送别最后一桌客人后,她松开发酸的脸颊,手揉腰,慢慢直起身。

      姜允粼又被前辈甩了任务。

      在结束一整天的前台之后,要进行收尾的打扫工作。

      姜允粼拿起桶,去洗手间打满水,清好抹布,开始擦桌子。

      *

      「多乐」营业到凌晨两点,零点到两点是人少、高薪时间段,没找多余的员工,除了姜允粼,就只有一个做后厨的店员姐姐。

      店员姐姐喝了一大口可乐,啊一声,满足了才擦擦嘴,去拿拖把。

      她走出洗手间,不由停下步子,冲着窗喊了一声:“允粼呐。”

      姜允粼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
      视野模糊,泼进来一片暖晕黄光,像被融入一团蛋黄,犹如梦境。

      姜允粼恍惚片刻,“……欧尼。”

      店员姐姐指一下眼睛,“要考试了吧,黑眼圈掉到地上去了。”

      姜允粼抿开困意,浅浅笑了一下。

      玻璃窗倒映出瘦削的侧影,以及那一双浓厚困倦的眼,眼下挂着厚重的眼袋,和卧蚕融为一体。

      姜允粼深呼一口气,强打精神,准备继续擦桌。

      店员姐姐却看不过去,夺走姜允粼手里的抹布,“行了,别拖了,尽让李秀贤欺负。”

      姜允粼回:“欧尼,秀贤哥是前辈。”

      店员姐姐翻一个白眼,“我今年二十六,你听我的听他的?”

      她真心厌恶李秀贤的为人,一个四肢健全的男人,仗着自己大几岁欺负人。也就姜允粼没脾气。

      “听欧尼的。”

      姜允粼浅笑,只是眼皮太沉重,面色太憔悴,笑一笑也让人心疼。

      “回去睡觉吧。”

      姜允粼拆下工作服,折好,却犹豫着没有走,欲言又止,“欧尼……我可以在这里睡吗?”

      店员姐姐瞬间担忧,“怎么了?你爸爸又打人了?”

      姜允粼摇头,“他回乡下躲债去了。”

      姜父年轻时候靠赌意外赚下一笔横财,极快挥霍殆尽,重回清贫。

      他从小就不学好,曾三分钟赚下三百万,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赚老实钱的苦日子。
      于是,一头扎进赌博,几十年不回头,富过,穷过,大起大落。

      两年前,听朋友聊股票,多高端的东西,多高尚的赌博。
      他即刻动心。
      按照一贯做法,姜父借了一笔钱做启动资金,尽数投入股票市场。

      有朋友引路,他起初真是赚了一笔大钱,后来也是赚多亏少,虽没赌博来钱快,却比赌博得体、体面、有成就感多了。

      他全身心投入股票。

      朋友说,美国投资韩国,韩国股票要大爆发了。
      他一狠心,就搬空家底、借了所有能借的钱,再加上一笔巨额高利贷,凑出五亿三千多万韩元,悉数砸入股票。他做梦也是金钱梦。

      然而,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了。

      股票全面崩盘。

      生活恍如泡沫。

      金融危机过去一年,留下一蹶不振的经济,以及断崖贬值的韩元,手里的钱变成废纸,乌云笼罩着整个韩国社会,难以散去。

      几个月前,债主又找上门,一群人把父亲打到骨裂。

      他实在受不了,夜里扔下姜允粼和她妈妈两个人在出租屋睡着,自己摸黑跑了,至今毫无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

      店员姐姐闻言,松一口气,“那是怎么了?”

      怎么了?
      家里没了爸爸,还有妈妈啊。

      一回去,看见妈妈,就仿佛看见了自己垂死的人生。她的家庭竟然是这样的。

      姜允粼难以开口,避重就轻说:“家里太吵了,我睡不着。”

      太吵了。一个半夜哭泣的中年女人,像一只地狱幽魂,刺穿梦境,鬼手拖她下坠。

      店员姐姐松下心,却仍说:“店里怕是睡不了。”

      姜允粼后悔了。

      她就应该坚持擦桌子,磨蹭,再磨蹭,直到最后负责关门,留在最后一个。

      偏偏贪图一时轻松,没忍住困。
      不要再这样了。

      姜允粼不愿回家,没钱住旅馆,只好借口借灯光学习。

      她坐在一张角落餐桌上,摊开练习册,做起数学。

      元仁,作为一所私立中学。姜允粼作为特招生,免学费入学,成绩优秀,却并非优异,仅仅免除高昂的学费,照收其余费用。

      姜父供姜允粼吃饱便算大发仁慈,绝无可能交各种杂费。

      姜母也不敢为女儿争取什么,一个人挨下姜父的打,已经是她这个母亲所能做到最伟大的事了,其余,再无希望。

      姜允粼只好半工半读。

      元仁去年288个毕业生,40%进入SKY,近一半选择高丽大。她也想要去高丽大,读经营学。

      姜允粼精力并不算丰沛,半工半读根本吃不消,何况高中知识更难,而她又吃不好、睡不好、处境糟糕。

      姜允粼看不懂这道三角函数题,稍微用力,铅笔芯断在草稿纸上。

      她为了省纸省钱,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才舍得扔掉,这张草稿纸已经满成了一张抽象画;
      只有考试和作业才用圆珠笔,平时自己做题都用铅笔,铅笔便宜,几盒笔芯也不肉疼。

      没事的。
      考上高丽大就好了。

      *

      叮——!

      “考试结束,请各位考生坐在座位上,静等监考员收起试卷……”

      考试结束,号铃响彻元仁中学,机械女音温和而无情念出提醒语。

      金恩池坐在座位上,打乱排序,仿照高考制度,五门科目于一天九小时内全部考完。

      考试最后一门名为“第二外语”。

      竟然属于课后社团内容,而金恩池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学校默认第二外语为汉文,她硬着头皮写了名字和学号,交上白卷。

      金恩池背上书包,拿着水杯,回了高二二班教室,同学回来了,待在一起谈论题目。

      宋惠珠抱住金恩池的肩膀,悲催哀嚎,“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据说,这次期中测验是汉城八十七中联考,难度拔上八个台阶。

      宋惠珠平日看漫画、不听课,成绩本就平庸,此次考试天崩地毁,成绩大概不堪入目。

      金恩池回拍两下,沉默不愿提自己的卷子。

      她还没有在韩国生活的实感。

      宋惠珠擦擦虚无的眼泪,“我打算去外国念大学了,美国生活怎么样?”

      金恩池回:“好玩。”

      宋惠珠松下心,“那就好。”

      “你考得怎么样?”

      金恩池回以沉默。

      宋惠珠立即懂得,安慰说:“没事,你有免费的同桌笔记。”
      说的是姜允粼。

      “你要看吗?”
      金恩池问着,却没能找到姜允粼的身影,困惑道:“你看见姜允粼了吗?”

      宋惠珠扫一圈,摇头,“没呢。”

      考完试,大家收拾书包准备离开。金恩池就近拉住一个同学,“姜允粼来过吗?”
      对方摇摇头。

      金恩池油然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深呼吸,问:“她今天来了吗?”

      *

      砰!

      篮球砸向瘦削的身体,冲击力带着人体一起摔下半米高的礼台,重重砸在地上。

      “砰——”
      朴彩娜拧开一捧礼花炮,炮口炸出塑料彩条,漫天飞舞,缓缓下落,落在蜷曲的女孩儿躯体上。

      “哇,我们允粼表演好精彩!”

      朴彩娜站在舞台边缘,鼓掌不断。

      文宝拉站在礼台下,身边一男一女,姜允粼倒在他们半米之外。

      文宝拉理也没理一眼,抱起篮球,容光焕发,“彩娜,你投球技术又进步了不少。”

      朴彩娜撩起嘴角,对准姜允粼的头部扔下礼花炮,遂而利落跳下礼台,碾过姜允粼头发,掉了几根。

      朴彩娜拍拍手上的灰。

      她扫视文宝拉三人,未曾见到某个人,皱起眉,“赵承彬怎么还没滚过来?”

      话语刚落。

      大门被剧烈砸动,哐哐直响,整个礼堂似乎跟随一起颤抖摇晃。

      “阿西,来迟了还敢这么心急。”朴彩娜自顾自骂了一句。

      她捋过长发,柔顺而富有光泽,“宝拉,开门。”

      “那个门很重的。”

      文宝拉嘴上抱怨,显得和朴彩娜很熟悉,实际却十分听话地走去了。

      朴彩娜懒得计较。

      她指挥另外一男一女,架起倒地的姜允粼。

      姜允粼短发散乱,遮住脸。

      朴彩娜抹开她的头发,仔细观摩几秒,自言自语:“确实挺漂亮的,怪不得赵承彬花钱也要和你上床。”

      “可……”

      朴彩娜一手抓住姜允粼的头发,抬起对方的头,“你怎么可以拿凳子砸他的头呢,那可是铁的。”

      这双毒狼一般的瞳孔,异常漆黑,冰冷,暗藏鲜血。

      记忆里,那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俯视着她,嘴角冷笑。

      姜允粼神智恍惚。

      “一大块铁!砸重了真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啊!西八。”

      朴彩娜大吼一声,甩开姜允粼的头,指间带落几根棕色干燥的头发,她嫌恶地啧一声,翻手,发丝轻飘飘掉落,仿佛几根黑色的空气。

      朴彩娜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文宝拉,你拉个门……”

      “啊!救命!朴彩娜!”

      文宝拉尖锐的声音犹如惊雷。
      朴彩娜几人猛地扭头,视线齐齐射向大门。

      一个高个子女生,手里拽着文宝拉的头发,硬生生拖拽前来。

      朴彩娜眯起眼,擅闯者的面容迅速清晰。

      ——是金恩池。

      *

      金恩池力气大得诡异。她拽着文宝拉的头发,扔在一旁。

      宋惠珠紧跟其后,踹上一脚。

      似乎踹中肋骨。
      文宝拉哭嚎一声,抱着腰,紧紧蜷曲起来。

      “畜生。”

      宋惠珠骂了一句。

      礼堂右门半开,投入一片方形黯淡日光,影子不断拉长。

      金恩池无视几人,朝某一方向迈步上前。

      桎梏姜允粼的两人不自觉后退一步,松开手。

      朴彩娜凝滞片刻,任金恩池擦肩而过,带走姜允粼——那个一无所有的贱民,对方背影如铁一般坚决。

      她忽而展颜笑了,喊道:“呀,金恩池!”

      金恩池紧紧握住姜允粼的手,皮肤干燥紧绷,毫不光滑,虎口处几道裂口像细小的沟壑。

      朴彩娜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仅仅几步距离,却遥远空旷得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恍若隔世噩梦。

      金恩池潜意识不愿触碰那条红线。

      空荡荡的家,狭窄的窗,饥饿的胃,露出线头的衣服……孱弱的细节,时时刻刻刺痛着金恩池的神经。

      她的生活翻天覆地。

      不是富二代,再无退路。还能再挣扎什么?

      金恩池骑六百万一辆的自行车,买眼镜也买Gucci的标,穿拉夫劳伦前年发售的限量款;可另一边,她只能吃白菜汤和紫菜包饭。

      金恩池偶尔恍惚,家里似乎没破产。可她连一本漫画也不敢看,怕露馅。

      宋惠珠的帮助,文宝拉的道歉,朴彩娜的示好……所有人都散发出交友的善意。

      与此同时。
      世界另一极端,姜允粼,孤立地坐在身边。

      金恩池不是傻子。
      她明白,所享受的一切全部基于纽约富二代的假身份。

      转学第一日,头脑一热,个性发作,忽略大众而向姜允粼示好。

      金恩池不后悔。只是后怕。

      别露馅。
      别得罪别人。
      别再触碰那条红线。

      金恩池盯着朴彩娜,尽量不露什么情绪。

      朴彩娜,烦躁地啊一声,“恩池,我真搞不懂你,干嘛和一个姜允粼那样的人玩。”

      “怎么?你喜欢她吗?”

      金恩池身体一僵。

      无人察觉的时刻,她浑身血液凝固,心脏骤停,回忆稀碎涌上脑海。

      朴彩娜不知怎么被戳中笑点,前仰后俯,哈哈大笑。

      宋惠珠冷冷问:“有意思吗?”

      朴彩娜拍拍手:“有意思,特别有意思!恩池,真不好意思,又对不起你了。”

      宋惠珠打小跟在父母屁股后面打转,待在教会,见识了不少的牛鬼蛇神。

      朴胜忏悔的时候,她就待在后方,亲眼目睹这个欲望杀人的少年双手合拳,假模假样地向上帝忏悔,祈求宽恕。

      朴彩娜……

      面前这个女人,满脸妆容精致,还挂着那么一副笑容,坦然自若。

      堂姐弟,骨头里流着一样的鲜血……朴胜步入教堂,遥遥对望,抬手,朝她打招呼,脸上挂着的也是这副笑容。

      多好笑。
      这一切,荒谬至极。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