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结果没有包成功,痛苦至极,只好缝缝补补,堆砌点氛围出来,把最后那碟子醋扔下就撤退吧。
废了一个三千五的长稿,放在作话吧,反正也没人看:
灰暗的秋季天空,萧瑟的汉城街口,一只白色小狗在人群中犹豫徘徊,泥乎乎的尾巴轻轻摆动,远远望去,渺小的一点,显得可怜。
“汪呜呜呜!”
金恩池低头看去。
小白狗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立刻显露出十分的委屈,“汪……”
金恩池蹲下身去,面色认真,“你找错人了。”
小白狗歪歪头,露出齿间那一条粉舌头,可爱又可怜。
金恩池堪称一个铁石心肠,丝毫不为其动摇,她指一下自己,打开书包,展示包里贫困的黑洞——一根火腿肠,一块饭团,一把钥匙串,仅此而已。
“眼光真不好啊你,找到一个穷鬼。”
金恩池一面关着书包,一面低眸说着英文。
韩国的狗听得懂英文吗?
金恩池不由自主冒出这个想法,下一秒被自己逗乐了。
她打算伸手摸一摸狗脑袋,可对方太脏了,她下不去手,只好将手收回外衣口袋。
“再见。”
金恩池带着轻飘飘的书包,打算回家吃个冷饭,再睡个冷觉。
脑袋神游,视线微微放空,模糊的人影擦肩而过,听不真切的声音在耳边摩挲,像沙粒,忽然,一个身影从腿边飞跃而过。
小白狗像一只小飞狗,跑出好远,站定在大约十米之前,昂起脑袋,吐着小舌头,回首不动了。
金恩池起初还没注意到小白狗在干什么。
她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走到小白狗身边,像触发了什么开关。
小白狗弹射出去,又站在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调转回来,面对着金恩池错愕的目光,昂首挺胸。
“What are you doing??”
“汪!”小白狗跺一下脚,站姿更加板正。
金恩池犹豫不定,轻轻跨过小白狗身边,它再次兴奋转了个圈,飞了出去,往事重演。
金恩池远远望着它,忽然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原本轻盈的心,像被什么闷上一层布,文火煎熬。
金恩池埋头不看小白狗,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手紧紧攥紧口袋,秋风灌入衣服,把手心的汗吹凉了。
她刻意绕了路,刻意加快脚步。
小白狗依旧玩着“我先跑但我等你”的无聊游戏,咧着个大嘴,不知道傻乐些什么,冷风都快把肚子灌饱了,一点不嫌累。
“别跟了,我养不起你。”金恩池扭头丢下一句。
“汪!”
高兴个啥?傻狗。
路途绕着绕着,仍然绕回家。
这套房子,又小又窄,色调老旧,总让金恩池生出一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没有家的感觉,只是习惯说成家这个词了。
床窄,只放得下一个枕头,夜里翻身,床腿就在耳边嘎吱作响。又窄又矮,就容易摔下床去,摔下去也不知道,只有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才明白,她又在冰冷的地板上睡了半个晚上。
墙壁还算隔音,但玻璃不隔,第五楼,不算汉城差劲儿的地盘,所以可以听见摩托炸天响的嗡鸣。
金恩池难以伴随噪音入睡,不是有睡眠障碍,而是心烦意乱。
这里怎么是这样?汉城怎么是这样?故乡怎么是这样??
纽约文化社团的老师,曾经讲过亚洲的儒家文化:儒家文化的习民们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有时候倒也不是讲究,只是回到故乡,会感到安定和归属感。
故乡,故乡?
金恩池该不知道哪里是故乡了。
她应该是一个美国人。可美国不再接受她。
按照血缘论,她应该是一个韩国人,可她韩语讲得一点都不好,知识听不懂,俚语笑话也听不懂,礼仪条规让她好陌生,好不自在。她感到自己是学校的例外,是一个汉城不欢迎的客人。
归属感,归属感在哪里?
她好像一个旅客,纽约到汉城,坐一架飞机,横渡一整个太平洋,来到一个新环境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也没有主家,有谁在招待她吗?
金恩池很久、很久,没有要哭的冲动。现在也是。大概是小时候把眼泪哭干了,现在难过,只会感到沉闷和疲倦。
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不知疲倦地冲到前方。
这次没有十米远,大概五米左右吧,因为再远一点就是楼梯了。一节楼梯比它还高,如果还能爬上去,怎么着也得参加个狗届比武大赛才行。
金恩池走到楼梯边。
小白狗汪汪叫了两声,焦急跺跺脚,看上去好可怜啊。
金恩池一把捞了起来。
它好轻,一只手可以抱住,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泥在奔跑之中变得干涩,没有糊在手上。
“你好傻啊你知不知道?回去给你洗个澡,不要挣扎,好不好?”
金恩池低声地说。
“汪!”
“不刷牙不要舔我,谁知道你吃了什么东西?”
金恩池顿了一下脚步,“哦,对了,没有给你买午饭。你出现的好突然。”
金恩池抱着乐呵呵的小狗,有一句没一句,呢喃着走上楼。
她以往走五楼会觉得累,到了要喘好一会气,今天却一点都没有,像走平地一样,晃眼便走过。
隔壁屋子宽敞多了,住的是一家四口,父亲常常不见人影,母亲做家庭主妇,叫做朴宝贞。
她家里一女一男,小儿子还在幼儿园,大女儿却已读初中了,初中不管饮食,朴宝贞就日日做午饭,亲自给送过去。
金恩池搬来的时候,朴宝贞送给她一袋老家的橘子,很甜。后来知道,汉城水果卖得并不便宜。
该称呼什么来着?
欧尼太轻浮,欧莫尼太正式,要又尊敬又亲密才好啊。
金恩池犹豫再三,伸手敲门,“姨母。”
“唉!”
隔着房门传来一声厚实的回声,随即一阵脚步声,房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满脸意外。
“呀?恩池?”
朴宝贞扫见金恩池怀里那只小白狗,朗声问:“你新养的狗吗?好小一只。”
金恩池点头,嗯一声,解释说:“在路边碰见的,它陪了我一路,不能到家了把它扔掉。”
朴宝贞望着金恩池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认真的脸。这个从外地来的小女孩,第一次见面那种场景,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太伤心了。
那是临近傍晚,她买了菜,踩着楼道灯光回来了,隔壁的小屋子空置好久,依旧关闭,门口却多了两个黑色行李箱,一个长头发的女性缩着在箱子边上,靠着墙歪头睡着了。
她吓了一跳,走过去仔细看看。
对方称不上是一个女人,只能算是一个女孩,长手长脚,但面容确实稚嫩,比女儿年长不了太多,却比女儿看上去累多了,脸颊上带着一条条泪痕,眼睫毛还是湿的,哭过不久。
那么高一个人,那么稚嫩的脸庞,却缩在小小的角落,疲倦的睡着了。她心疼起来。
你是一个人吗?汉城有亲戚没?出来打工吗,还是来上学?年纪这么小,父母怎么舍得你离家?
朴宝贞笑了一下,“你决定要养它了?”
金恩池点点头。
“养动物是件很幸福的事儿,我小时候在釜山乡下的时候,也养过一只白色珍岛犬……这只好像就是珍岛犬?”
金恩池没太听懂这个词,“什么是珍岛犬?”
“是韩国本土的一种狗,和那些秋田犬拉布拉多都不一样呢。”
珍岛犬。
金恩池心里摩挲着这个词。
珍,珍贵;岛,岛屿。
有可能你来自某个叫珍岛的地方,但你对我而言,也是珍岛。
叫你Jindo好不好?
英文的珍岛。
金恩池心里甜蜜,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目的,“姨母,就是我回来的很匆忙,没有给它准备午饭,你能借我一点吗……”
越到后面,声音越小,金恩池不好意思,脸颊发热。
朴宝贞摆摆手,“多小的事。我今天做了午饭,顺带给它庆祝庆祝好咯。”
朴宝贞走进屋里。
两分钟后,她端出一小盆清淡适宜的菜,混着一团米饭,“这些适合小狗吃了。”
金恩池赶忙接住,嘴上不停说谢谢、谢谢。
小白狗凑过鼻子来闻了闻,张嘴就想吃。
金恩池连忙把盆子拉远,“现在还不能吃。你没有洗澡,也还没有刷牙。”
金恩池下意识说了英语,朴宝贞听不懂,却认为是可爱的话。
小白狗汪了一声,两只小短腿也扑腾起来。这种开心的样子让朴宝贞也开心许多。
朴宝贞邀请金恩池一起吃午饭。
金恩池脸红着拒绝了,她不好意思再吃人家一顿饭,有一种不知所措的尴尬感,但心里确实高兴的。
金恩池把菜盆放在屋外,放下书包外套,卷起裤腿,穿上凉拖,抱着Jindo进了洗浴室。
她调试热水,等待水温不冷也不热。
Jindo就围着她绕着圈玩,兴高采烈,偶尔踩住水面,溅起一小圈水花,打湿了拖鞋边缘。它觉得好玩,闪起眼睛,脆生生地汪汪叫。
金恩池摸到水温合适,蹲下身,拉过Jindo,嘴里念着:“水温合适了,来,洗澡,洗完澡刷完牙就可以吃饭了。”
她用淋浴头把Jindo冲个湿透,把香皂打出泡来,轻轻揉在小狗身上,仔细洗掉它毛里脏兮兮的泥灰。
一遍不干净,再来一遍。
两遍洗完,金恩池赶紧站远,拍拍手说好了,Jindo使劲甩身体。
等它甩完,金恩池用一张干燥的旧毛巾裹住它,开了一支新牙刷,沾了点牙膏,掰开嘴,给它刷牙。
“Jindo!不能舔牙膏!”
一番折腾完,最后以电吹风吹干狗毛收尾。
金恩池撕开自己的午饭,一口饭团,一口火腿肠,Jindo埋头苦吃盆盆菜,边上搁个小盆,盛满水,它一眼也没带瞧,只顾着自己的菜了,像饿了很久。
金恩池想伸手摸一摸它干净的绒毛,奈何双手没空,只得作罢。
金恩池习惯良好,吃饭慢,咀嚼到位,但Jindo以往吃了这顿没下顿的,已经养成了肌肉记忆,有吃的必须使劲吃,吃不完也得吃。
朴宝贞打得菜量充足,幸好没太多。Jindo的小肚子已经鼓起来了,面对空空的菜盆,它满足地汪了一声。
金恩池把菜盆拿走,仔细洗了又洗,出门,准备还给朴宝贞,恰好碰上对方提着饭盒出门。
“哎哎,接儿子去了。”
朴宝贞儿子幼儿园放学,女儿去读辅导班,她把盆子随手放门柜子上就急匆匆走了。
金恩池回屋,一把抱起Jindo搂在怀里,小狗吃完了犯困,趴在怀里不动,任她慢慢抚摸。
Jindo鼻子又小又黑,躲在白毛里,像一颗黑巧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