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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斯德哥尔摩情人 原谅你越爱 ...

  •   2023年10月,江苏扬州。

      酒店房间的空调温度打得低,嘶嘶地吐着冷气,像是要驱散某种黏腻的、不属于江南深秋的潮热。

      尚青云赤脚踩在地毯上,刚洗完澡,身上套着真丝睡裙,外面随意罩了件酒店的白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

      她终于结束一切应酬,卸完妆洗了澡,开始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精华,手腕一顿,瓶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镜子里的人,眉眼间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倔强,多了几分被世事和金钱浸润过的疏离与从容。只是眼底那点惯常的、不肯服输的硬光,还没被完全磨平。

      下午在场馆看到的画面又在脑子里闪回。

      乒超联赛,扬州站,她作为赞助方代表被邀请观赛。合作方的热情实在难以推却,一顿淮扬宴接一顿酒,最后连“尚总一定要来看看,感受一下我们扬州球迷的氛围”这种话都搬了出来。

      她挂着得体的笑,心里烦得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斯德哥尔摩。

      但她现在是尚总,不是那个可以甩手就走、让教练收拾烂摊子的运动员尚青云了。

      没办法,她还是应承下来了。

      然后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国乒如今的铁血一单,兼——

      前男友。

      樊振东。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一遍,又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像吞下一枚裹着糖衣的苦药。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不再是记忆里那个还有点婴儿肥、笑起来见牙不见眼的少年,球风愈发凌厉厚重,站在球台前就是一座山。

      他赢了,全场欢呼雷动,他举起手臂,汗湿的运动服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确实成功了,如她所料,如所有人所料。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被她强行摁了下去。

      她拧紧精华液的盖子,力道有点大。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小林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早的航班时间。她回了句好,指尖划过屏幕,尚明远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下午,问她酒店怎么样,她回复还行,让他别操心那么多,专心备赛。

      窗外的扬州城灯火点点,瘦西湖的轮廓隐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远处的灯火重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七年了。

      从2016到2023。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

      从运动员到商人。

      从北京到斯德哥尔摩。

      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些事埋好了,埋得很深,深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可今天下午,当那个人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一刻,所有被刻意遗忘的触感、气息、温度,全都从地底翻涌上来,像决堤的水,淹得她喘不过气。

      十五六岁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现实,什么叫无奈,只是训练之余偷偷牵个手,就能脸红半天。

      他说以后要一起拿大满贯,她说好啊,拿了就嫁给你。

      少年人的诺言,说的时候是真的信,真的以为能走到最后。

      后来呢?

      后来那场车祸,医生平静地告诉她,你的脚踝不能再承受专业训练的负荷了。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把退役申请悄悄塞进了总教练的门缝。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然后她逃了,逃到6715公里外的斯德哥尔摩,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切断所有能联系到她的途径,像要把那三年多的感情连同梦想一起,连根拔起。

      她不想耽误他。

      他有更好的未来,更远的路要走。她算什么?一个废了腿的前运动员,一个不能再打球的人,留在她身边,只会拖累他。

      她替他做了决定。

      他的确,是应该恨她的。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笃笃两下,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尚青云皱了皱眉,以为是助理小林来送忘拿的文件。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手搭上门把,语气随意:“是小林吗?文——”

      门拉开一条缝。

      她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小林。

      樊振东穿着一身黑,戴着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沉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走廊的光线昏暗,勾勒出他比记忆中更宽阔的肩线。

      尚青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某种荒谬的幻觉。

      可他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和压迫感,挤进了她的安全距离。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国际场合,隔着人群远远看一眼,点头示意,然后各自走开。

      或者永远不会再见面,他继续他的传奇,她继续她的生意,两条曾经交汇的线,就此分岔,再无交集。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像墨,眼角却眯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叫的是林诗栋,林高远,还是台北那个林昀儒?”

      尚青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突突一跳,然后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悸动。

      “……你有病吧?”

      大脑空白了一秒,她下意识地想关门,动作却慢了一拍。

      樊振东的手抵住了门板。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合拢。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怎么——”

      “尚总。”他开口,声音比下午在场边听到的还要低哑,带着一丝嘲弄,口罩下的嘴唇开合,“不请我进去坐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七年的摸爬滚打,她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面对欧洲那些难缠的对手,面对那些试图挤压亚洲人生存空间的合作方,她从来都是寸步不让,逼着自己永远站在上风。

      现在是二十五岁的尚青云,不是十七岁的尚青云。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稳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樊先生,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有什么事,明天——”

      “明天?”他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明天你不是就飞回你的瑞典天堂了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她被迫后退,让他挤进了房间。

      “樊振东!”她终于有些恼了,声音拔高,“你哪来的我房间号?这是私闯!”

      “房间号?”他反手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环视这个豪华套间,目光最后落回她身上,像审视一个陌生的对手,“找人问的啊。尚总现在是大人物,行踪不难打听。”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人。

      尚明远。

      你个叛徒。

      她几乎能听到弟弟嬉皮笑脸的声音,火气蹭地往上冒,她暗啐一声。

      “你找谁问的?”她冷着脸。

      他没回答,只是往前走。她步步后退,直到小腿撞到沙发边缘,跌坐进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恨意、心疼、愤怒、还有她不敢深究的东西,翻滚交织,像要烧起来。

      “你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一走了之,七年杳无音信。”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尚青云,你真行。”

      她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绒面,指甲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我们早就结束了。”她说,语气尽量平稳,“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结束?”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弯腰撑住沙发扶手,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我提过分手吗?单方面宣布分手,删好友,玩消失,躲到地球另一端。尚青云,你告诉我,这叫结束?”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热得烫人。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让她无处可逃。可她没有躲,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那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冷下来,拿出谈判桌上惯用的语气,“叙旧?还是看我笑话?”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蹙眉,但她没叫疼。

      “你这个人还知道疼么?”他咬着牙,“你当年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疼?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你退役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从前许诺过的事,是不是一点也不记得?”

      他的质问像密集的炮弹,砸得她晕头转向。

      心底那片结了痂的伤口又被硬生生撕开,鲜血淋,这些年的的委屈、不甘、痛苦和孤独,在这一刻几乎要决堤,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声音尖锐,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告诉你,然后呢?看你可怜我?还是放弃你的比赛来照顾我?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谁他妈可怜你了!”他低吼,胸膛剧烈起伏。

      争吵一触即发。他质问,她躲避;他逼近,她反击。

      话语像刀子一样互相投掷,割得彼此血肉模糊。

      她被他逼问得节节败退,七年商场历练出的强硬外壳,在他的质问下竟然开始松动。

      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无法解释那场车祸后的选择,无法解释为什么连一个道别都不给他。

      她只能躲,只能反击,只能用更尖锐的话把他推开。

      可每一个字出口,她自己也在疼。

      樊振东冷笑一声,“八千多公里,尚青云,你真能逃。”

      尚青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住了。

      他看着她的沉默,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继续质问:“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翻涌的情绪里。

      她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嘲弄的弧度。

      欧洲人的生意不好做。他们表面客气,骨子里对亚洲人的偏见根深蒂固。她必须时刻绷紧每一根神经,不能露怯,不能示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软肋。无时无刻不落于下风,就意味着被蚕食、被挤压、被淘汰。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状态。

      所以此刻,她本能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破绽——他还在意她,否则不会这样质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启动这种模式,就像刺猬下意识竖起刺。

      话脱口而出,比理智更快:

      “是啊,我就是石头做的,本质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谁对我好我也不会感恩戴德,从前都是我骗你的,你也错看我了。现在看清楚了吗?明白了吗?可以走了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樊振东看着她,流露出一些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尚青云。

      她也愣住了,看着他的反应,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用最残忍的方式,又把他推开了。

      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

      明明不是这样的,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

      是习惯吗?

      是本能吗?

      还是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冷漠的人,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这像她在谈判桌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抓住对方的软肋,一击致命。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谈判对手,他们本是最亲蜜的人。

      沉默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和他们彼此压抑的呼吸。

      尚青云站在他面前,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头发还微湿着,没吹干的几缕贴在脸颊旁,被她捋到耳后。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灯被风吹熄。

      她想说点什么来弥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沉默到几乎窒息的气氛里,他忽然动了,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一步,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不是温柔的叙旧,而是带着惩罚性质的、粗暴的掠夺,唇齿间是浓烈的恨意和积压了七年的思念,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挣扎,推拒,指甲划过他手臂的皮肤。可他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箍得更紧。

      她想骂他,想让他滚,可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他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更深地压向自己。那吻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咬破了。

      她推他,打他,可他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七年了,她再也没有训练过,而他正值巅峰期,是世界上最顶尖的运动员之一,她的反抗在他面前脆弱得可笑。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触感、气息、温度,在这个粗暴的吻里轰然苏醒。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们偷偷在训练馆角落接吻,怕被人发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说以后要一起拿大满贯,她说好。

      他说等退役了就去环游世界,她说好。

      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她也说好。

      正因如此,她才更希望他前程似锦。于是远走高飞,切断一切联系,以为这是为他好。

      她的设想里,他会恨她一段时间,然后忘记她,继续往前走,遇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到底年少的情感不值一提。

      可此刻,当他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当他的吻带着恨意和思念倾泻而下,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

      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记忆,全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淹没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停止挣扎的,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那些记忆太汹涌,也许是她本来就不想真的推开他。

      浴袍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他滚烫的掌心贴上她腰间那条车祸留下的旧伤疤,她猛地一颤。

      那伤疤是她最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可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离开,反而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摩挲着那道狰狞的痕迹。

      她闭上眼,眼泪不知何时无声地滑落,被他轻柔地擦去。

      恨和欲之间,从来只隔着一层薄纱。

      半推半就,意乱情迷。

      像是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暴雨,哪怕这暴雨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他的活确实很好,比记忆中更好,带着一种成熟的、掌控一切的侵略性,熟悉又陌生。她咬着唇,不愿发出声音,却在他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事后,房间里只剩下彼此压抑后的喘息声,尚青云率先清醒过来。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席卷了她。她猛地坐起身,抓过皱巴巴的浴袍裹紧自己,像是要掩盖刚才的失控。

      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勾勒出床上另一具身体流畅的脊线。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抓起手机,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屏幕亮起,助理小林的消息又弹出几条,说合同条款有点问题要修改,又问她是否需要明早的叫醒服务。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地回复工作邮件,处理因这场意外而耽搁的正事。

      但此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后的床垫微微下沉,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脑袋埋进她披散着长发的颈窝里,动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依恋,像个终于找到归宿却仍心有余悸的孩子,收敛了所有利爪和尖牙。

      尚青云划着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半搂着他,而他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蜷在她身边,脑袋抵着她的肩膀,整个人几乎窝进她怀里。

      这个姿势让她无意识地抬起手臂,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像哄孩子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怎么发生的。

      明明刚才还在激烈争吵,明明还在互相伤害,可此刻他却这样安静地趴在她怀里,像过去那些年他累极了的时候,总是这样靠着她,说“让我歇会儿”。

      她应该推开他的。

      她应该继续冷着脸,让他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她没有。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从身后里传来,带着事后的沙哑,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刚才,叫的到底是哪个林?”

      又来?

      尚青云差点气笑,又有点莫名的酸涩。

      七年不见,跨越时空的质问,折腾完一场,脑子里转悠的居然还是这个?

      她侧过脸,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

      那里面没了之前的暴戾和恨意,只剩下一种近乎固执的追问,像个没拿到糖吃的小孩。

      她叹了口气,语气尽量平淡:“我助理姓林。我叫她拿外卖。”

      他沉默了几秒。

      “哦。”他应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是女生吗。”

      那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委屈和放心,让她心头莫名一软。

      这么多年了,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又好像根本没变。

      尚青云叹了口气,任由他靠着自己,继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邮件。

      “不然呢?”她轻声说,指尖继续在键盘上敲击。

      身后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她没有推开他,任由他像小孩一样趴在她怀里。

      窗外的扬州城很安静,深秋的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运河声。酒店楼下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投下短暂的光影。

      无故的,她又想起斯德哥尔摩,那个北欧城市冷清、克制,像她当年的心境。

      语言不通,举目无亲,她靠着运动员时期攒下的一点积蓄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体育用品代理做起,摸爬滚打,一步步做到今天。炒股,投资俱乐部,在异国他乡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国内不是没有过风言风语,说她“给外国人卖命”。她只当没听见。钱养人,也养脾气。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一场失败而崩溃哭泣的小姑娘了。

      尚青云闭了闭眼,试图缓解眼睛的酸痛,而他埋在她颈窝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兴师问罪和缠绵从未发生。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黑屏里映出自己和他依偎的模糊轮廓,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斯德哥尔摩离这里,好像又是很远很远了。

      /

      2023年10月,江苏扬州。

      球砸在台面上,发出短促而爆裂的啪的一声,旋转着飞向对手措手不及的反手位。得分。

      场馆里爆发出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樊振东握着拳,低吼了一声,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深色的胶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擦了把额上的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观众席。

      然后,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VIP区,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鼎沸的人声,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尚青云。

      她坐在那里,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长发卷成精致的弧度披在肩上,比记忆里瘦了,透着一种陌生的、冷调的精致。

      她微微抬着头,看着赛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漂亮却冰冷的瓷器。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然后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血液轰的一声涌上头顶,耳边所有的欢呼、裁判的报分……全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来看比赛?看谁?

      一个个问题像毒蛇一样窜上来,嘶嘶地吐着信子,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看到她对身旁的中年男人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点了点头。那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圆滑,世故,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她不再是那个赢了球会蹦起来挂在他身上、输了球会躲起来偷偷掉眼泪、被他逗急了会结结巴巴怼他的尚青云。

      这七年,午夜梦回,他总在想,她在瑞典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陪她?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人?会不会再见面,她已经挽着别人的手,甚至有了新的家庭?她现在这么成功,有钱,有地位,追她的人是不是能从斯德哥尔摩排到北京?

      那些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是不是比她更懂得怎么在商场上生存?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吃了多少苦?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心头,像永不散去的阴云,吵得他总不得安眠。

      比赛是怎么打完的,他有点模糊,只知道肌肉记忆带着他完成每一个动作,发球、抢攻、防守、得分。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观众席上那个白色的身影,和她冷淡疏离的侧脸。

      赢了,他举起手臂,接受欢呼。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再次扫向那个位置。

      空了。

      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她又要走了?像七年前一样,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甚至没参加完赛后的采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场,汗水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冰冷刺骨。他几乎是跑着冲回更衣室,抓起手机。

      找谁?谁能知道她的行踪?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是尚明远。

      电话接通,他听到自己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姐是不是回来了?在哪?”

      对面支支吾吾。

      他的耐心瞬间告罄,语气沉下去:“尚明远,别跟我耍花样。你不说,我也有的是办法查到。”

      威胁奏效了,或者说,尚明远终究还是有点怕这个前姐夫,一个酒店名字和房间号被报了出来。

      拿到想要的信息,他一秒都没多留,挂了电话就往酒店赶。

      一路上,扬州深秋的风灌进车窗,带着运河的水气和桂花的残香,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把烧了七年的邪火。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她就能那么狠?一刀切断所有联系,仿佛他们那些年的感情,那些汗水泪水交织的日子,那些偷偷摸摸的拥抱和亲吻,全都是一场笑话。

      恨吗?

      恨的。

      心疼吗?

      也心疼得要死。

      各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滚、发酵,几乎要把他撑爆。

      找到房间号,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时,他的手心居然有点冒汗。

      深吸一口气,敲门。

      门开了。

      她穿着浴袍,半干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和水汽,看到他的瞬间,那双眼睛猛地睁大,写满了惊愕和慌乱。

      她试图关门,被他抵住了。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一问,可那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七年。

      “你刚才叫的,是哪个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因为太痛了,痛到必须找点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也许是因为他必须知道,这七年,她身边有没有别人。

      “你有病吧?”

      她皱着眉反问,语气里满是不解,然后又试图用那种商场上的腔调打发他,疏离而客气。

      在他面前,还要用那套?

      他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尚总,樊先生,见鬼去吧。

      他挤进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有她常用的那种冷淡的香水味,还有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质问脱口而出。

      为什么走?

      为什么删了他?

      为什么一声不吭?

      他看着她眼神闪烁,试图躲避,试图用冷静伪装自己。可她越是这副样子,他就越是愤怒,越是……委屈。

      像个被莫名其妙丢弃的小孩,找了七年,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

      “你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一走了之,七年杳无音信。尚青云,你真行。”

      “我们早就结束了。”她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结束?我提过分手吗?单方面宣布分手,删好友,玩消失,躲到地球另一端。尚青云,你告诉我,这叫结束?”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冷硬,像一面镜子,把一切都挡在外面。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那场车祸到底有多痛,想问她在那些无数个独自熬过的夜里有没有想过他。

      可他问出口的却是:“你知道疼?你当年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疼?有没有想过我知道你退役是从新闻上看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挣扎着要反驳,声音尖锐:“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然后呢?看你可怜我?还是放弃你的比赛来照顾我?樊振东,我告诉你,我尚青云不需要。”

      “谁他妈可怜你了!”他低吼出声。

      争吵越来越激烈。他质问,她反击;他逼近,她后退。话语像刀子一样来回投掷,割得彼此血肉模糊。

      “我以为你恨的是那场车祸毁了你!我恨的是你什么都不说!恨的是你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恨的是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鬼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他妈全都不知道!”

      他吼完,胸腔剧烈起伏,眼眶发烫。

      她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反击都让他难受。他宁愿她继续吵,继续骂,至少那样他还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八千多公里,尚青云,你真能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问完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幼稚,太可笑了。七年了,她要是石头做的,早就在北欧的寒冬里冻成冰了。

      可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嘲弄的弧度。

      她在笑什么?笑他的幼稚?笑他还放不下?

      “是啊,我就是石头做的,本质就是一个冷漠的人,谁对我好我也不会感恩戴德,从前都是我骗你的,你也错看我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现在看清楚了吗?明白了吗?可以走了吗?”

      他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找到一点点她在说谎的证据。

      可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这不是他认识的尚青云。

      他认识的尚青云,会在他输球后笨拙地安慰他,会被他逗急了结结巴巴地怼他,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骂他“你是不是傻”,比他自己还要心疼他。

      可眼前这个人,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她真的变了。

      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他从来没看清过?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所有积压了七年的情绪,全都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堵了回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也收不回手。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问了。不想再吵了。

      他本只是想确认她还在,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然后他动了,向前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愤怒,也许是绝望,也许只是本能。他只是不想让她再那样看着自己,用那种陌生的、疏离的眼神。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他咬她的嘴唇,掠夺她的呼吸,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他不允许她用那种眼神看他,不允许她把他当成陌生人。

      她挣扎,推他,打他。指甲划过他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可他不在乎,他只是把她箍得更紧,更深地吻她。

      他想让她感受到自己。

      感受到他的恨,他的痛,他七年来的每一个不眠之夜。

      吻着吻着,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的挣扎渐渐弱下去,推拒的手慢慢松开,最后,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放弃抵抗的小兽。

      他感觉到她哭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他们紧贴的脸颊。

      那眼泪是烫的,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在他怀里哭过。那时候他们还小,她输了比赛,躲在天台上偷偷抹眼泪。他找到她,笨拙地抱着她,说“没事,下次我帮你赢回来”,她哭着骂他“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个以后。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带着一身伤,一个人,跑到八千多公里外的地方。

      他什么都不知道。

      事后,她几乎是立刻就弹开了。

      抓过浴袍裹紧自己,背对着他,拿起手机开始处理工作。屏幕的冷光映着她的侧脸,线条紧绷,恢复了那种生人勿近的尚总模样。

      仿佛刚才在他身下哭泣的是另一个人。

      他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刚被填满的空洞,又嗖嗖地漏起风来。

      他靠过去,贴上她的后背。她没有躲,只是僵了一瞬。

      他把脑袋埋进她颈窝里,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小孩,舍不得松手。

      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味,混着沐浴露的清甜,身体比记忆里更瘦,肩膀的骨头硌着他的下巴。

      可他还是想贴着,想感受她的温度,想确认她是真的在这里。

      不是梦。

      不是幻觉。

      是她。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会一直沉默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执拗地寻求一个答案:

      “你刚才叫的,是哪个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下午看见她的时候,他心里就冒出了这个念头。

      也许是因为这七年里,每次刷到她和别人同框的照片,他都会放大看,看她身边的人是谁,看她有没有对别人笑。

      她叹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我助理姓林。我叫她拿外卖。”

      他沉默了几秒,消化这句话。

      助理。姓林。拿外卖。

      不是那些让他失眠的名字。

      “哦。”他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后,他又问,“是女生吗。”

      他听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小心,像个生怕被拒绝的小孩。可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他在意,在意得要死。

      她又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让他心里一紧,又莫名一松。她总是这样,对他偶尔流露出的、不符合世界第一人设的依赖和笨拙没办法。

      “不然呢?”她补充道。

      够了。

      悬了七年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哦。”他又应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里。

      疲惫感和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安心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将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七年了。

      没有哪一个夜晚,像此刻这般安宁,哪怕这只是暴风雨后短暂的间歇。

      他安心地闭上眼,这次没有再梦到那个做了七年的噩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斯德哥尔摩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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