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野草》orchito

82、塞勒涅的牧羊人 在这片天地

　　樊振东一直觉得自己会分化成哨兵。

　　倒不是对向导有什么意见，塔里向导地位超然，备受重视，精神梳理课的老师总说他们是“战场的节拍器，哨兵的锚点”，听着也挺威风。

　　只是小胖打小就觉得自己这体格、这心态，合该是冲在前头输出暴力那一个，像刘指导的鹰，或者像……像谁呢？

　　他那时还没见过太多高阶哨兵，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食堂电视里放的动物世界，觉得当头狮子或者老虎就不错。

　　结果分化那天，他看着眼前凭空出现、抱着虚拟竹笋打滚的胖墩墩熊猫，整个人都懵了。

　　精神体是不会骗人的。

　　负责分化这方面的吴敬平倒是乐得见牙不见眼，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熊猫好哇！国宝！稀有！精神力肯定差不了！小胖啊，以后塔里向导的荣光就靠你发扬光大了！”

　　樊振东憋屈了一年，才慢慢把这事实囫囵咽下去。

　　一来是发现向导训练课里也有格斗和战术，真打起架来未必比同级哨兵弱。

　　二来是塔里前辈说了，向导和哨兵没啥高低，分工不同而已。

　　这第三嘛……

　　第三就是，塔的匹配系统哐当一声，给他砸下来一个名叫尚青云的首席哨兵。

　　匹配度高的哨向在塔内是大事，消息传得比食堂的新菜品还快，樊振东还没见到人，就已经听了一耳朵八卦，什么“新来的首席”、“潜力惊人”、“精神体是雪豹，帅得没边儿”、“就是人好像有点冷”。

　　他心里有点打鼓，首席哨兵哎，听上去就很不好相处。

　　她会不会嫌弃自己是个新手向导？会不会觉得熊猫精神体太圆润不够威猛？

　　结果在登记处偶遇那天，樊振东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短发姑娘。黑发黑瞳，身姿挺拔，正安静地站在队列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眼神有点放空，像是在神游天外，偏偏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又强得惊人。

　　完全就是他会喜欢的类型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类型。

　　樊振东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熊猫在旁边徒劳地试图抱住他的小腿。

　　尚青云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转头看过来。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樊振东脑子里嗡了一声，啥首席啥高冷都忘了，就剩下一个念头：塔这匹配系统，有点东西。

　　/

　　真正深入了解之后，樊振东才发现那些高冷且不好接近的标签贴得有多离谱。

　　所谓首席哨兵，私下里就是个呆呆的、随和到有点佛系的性格。除了对食堂伙食水平有着近乎执念的高要求——毕竟哨兵五感敏锐，味觉上的痛苦也会被放大——其他方面简直好养活得令人发指。

　　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十次里有八次是因为她在发呆放空，节省能量。

　　塔里的长辈们看着他俩，尤其是看着那只雪豹和熊猫偶尔能趴在同一块地毯上各干各的，都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反复念叨：“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啊！”

　　樊振东觉得这话没错。

　　他俩的相处模式磨合得异常顺畅。一起出任务，一个暴力突击一个精神控场，配合默契；平时训练，一个加练体能力量一个钻研精神屏障，互相督（围观）促（吃瓜）；回到生活区，一个对着任务报告皱眉，一个捧着新到的零食分享。

　　日子久了，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里就掺进了点别的东西。

　　比如樊振东会下意识记得尚青云偏好哪口吃的，训练间隙给她留一份；比如尚青云出危险任务回来，总会先到樊振东这儿转一圈，哪怕不说话，好像也能安定不少。

　　毫无防备的尚青云觉得是日久生情，早有预谋的樊振东觉得是诱拐成功。

　　反正感情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像春天冻土化开，悄无声息地冒出嫩芽。

　　表白是樊振东开的腔。那会儿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没多久，尚青云还差几个月满十七。场景一点也不浪漫，就在训练场边上，两人刚结束一轮配合练习，满头大汗。

　　樊振东看着尚青云用毛巾擦着下巴上的汗珠，侧脸在夕阳里镀了层金边，心跳又有点快。

　　他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开口时声音还挺稳：“尚青云同志，那什么……我觉得咱俩长期合作申请，可以往上提一级了。”

　　尚青云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脸来看他，黑眼睛里有那么点疑惑，然后慢慢漾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批了。”

　　就这样，塔里一对著名的“天作之合”正式诞生。年纪是小了点，但塔里不管这个，反而乐见其成，毕竟高匹配度的哨向结合对塔来说只有好处没坏处。

　　他俩的日常相处模式，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过于平淡，塔里哪对哨向结合起来不是惊天动地叮里咣啷恨海情天，唯独他俩一派岁月静好纷扰与我无关。

　　最典型的场景就是尚青云出完任务，带着一身硝烟和疲惫感敲开樊振东的门。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几秒。

　　樊振东先开口：“……你累吗？”

　　尚青云眨眨眼，像是下达最高级别的指令一样思索一阵，然后慢半拍地回答：“……有点。”

　　樊振东就侧身让她进来，语气自然得像讨论天气：“哦，那来吧。”

　　进的是精神图景。樊振东的精神触角熟练地探入尚青云的意识深处，那里通常残留着战斗带来的尖锐噪音和情绪碎片。他的熊猫精神体则慢吞吞地凑到那只通常趴在角落、舔毛都带着几分杀伐之气的雪豹身边，试图用圆滚滚的身躯给对方一点暖烘烘的安抚。

　　一般来说，哨向关系里，在更亲密的行为中占据主导地位的往往是哨兵。但这条在尚青云和樊振东这儿行不通。

　　尚青云对此振振有词：“我出任务累死累活，回来还得服务你？没这个道理。”

　　她摇摇头，短发随着她的动作一飘一飘，首席哨兵眼神清亮，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累，不想动。”

　　于是，成年之后，樊振东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服务对象的身份。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毕竟，看着平日里冷静自持、甚至有点呆萌的首席哨兵，在这种时候微微蹙着眉，黑眼睛里氤氲着水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床单，压抑着发出一点细碎的喘息……

　　樊振东觉得，自己这个向导当得，好像也不亏。

　　甚至还挺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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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豹舔舐着前爪，浅蓝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冰冷的宝石。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血的气味，细微的、普通人绝对无法察觉的分子刺激着她的嗅觉神经，让太阳穴突突地跳。

　　任务报告已经提交，武器入库，沾了泥点和不明污渍的作训服扔进了专用清洗机。流程一丝不苟，如同她每一次所做的那样。

　　但有些东西无法如此简单地被清理，比如高度紧绷后大脑里残余的嗡鸣，比如精神图景里被敌方哨兵尖啸撕裂后又勉强弥合的创口。

　　她站在樊振东的房门口，停顿了大约三秒。

　　不是犹豫，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从那个枪林弹雨、五感放大的世界，切换回这个有着暖光灯和食物香气的地方。

　　抬手，敲门。

　　门开了。

　　樊振东站在那儿，穿着柔软的常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完澡。

　　他看着她，没立刻说话。熊猫在他腿边探头探脑，黑眼圈里的眼睛带着点惯有的、似乎没睡醒的关切。

　　对视。沉默。

　　尚青云其实并不总是需要精神梳理。她的意志力足够强大，足以将大部分战后负面影响暂时压制、封存，等待其自然缓慢消退。但……

　　“……你累吗？”他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向导特有的、能抚平毛躁的温和。

　　累吗？身体是疲惫的，精神是磨损的。

　　但“累”这个字眼太过宽泛，不足以形容哨兵感官里那个尖锐、混乱、过载的世界。

　　她眨了眨眼，让过度使用的视觉稍微从那种能看清灰尘飞舞的锐利中解脱出来一点。

　　“……有点。”她回答。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更多的是一种……需要。

　　需要一种有别于冰冷武器和杀戮指令的接触，需要一种能让她从那个被捧到天花板的身份里短暂脱身的安抚。

　　“哦，那来吧。”他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寻常得像邀请她分享一份刚送到的外卖。

　　她的雪豹无声地跟进来，矜持地找了个离熊猫不远不近的角落趴下，尾巴尖儿小幅度地扫了扫地面。尚青云则熟门熟路地走到床边，躺下，甚至自发地裹起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靠去。

　　闭上眼睛。信任地。

　　然后，感觉来了。

　　不是攻击，不是窥探。

　　是像温水流过干涸河床般的抚慰。

　　樊振东的精神触角细腻而稳定，带着一种与他本人体型不太相符的精准和耐心，滑过她精神图景里那些躁动的边缘、那些细微的裂痕。那些被尖锐噪音充斥的角落被无声地包裹、隔绝；那些因血腥画面而震颤的神经末梢被轻柔地安抚、平复。

　　很舒服。像紧绷的弦被慢慢松开，像灼热的金属被浸入凉水。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雪豹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近乎呼噜的声响，那是极度放松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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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关于为什么是向导在这段关系里占据更主动的位置。

　　有些哨兵觉得尚青云亏了，首席哨兵居然在结合生活里伺候一个向导。有些向导则暗地里羡慕樊振东，觉得他找了个实力强大还不事儿的哨兵。

　　尚青云对此嗤之以鼻。脑子里除了那点事儿就不能想点别的？

　　她只是纯粹地、真诚地觉得累。

　　真的好累，塔里是没有其他前辈了吗，张继科的年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休完。

　　出任务要高度集中精神，要操控五感，要搏杀，要见血，要一招致命。回来还要她费力气去“主导”？

　　凭什么？她又不是铁打的。能躺着享受为什么非要费劲？

　　樊振东的技术很好，精神梳理做得到位，其他方面……也很到位。他乐于服务，并且似乎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这很好。省心省力，体验绝佳，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贴心的了。

　　至于那些议论？尚青云连眼皮都懒得抬。

　　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食堂下周能不能改善一下合成肉排的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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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第一次见到樊振东，确实是在登记处。但不是偶遇。

　　塔的匹配通知早几天就发到了她的终端上，“樊振东，向导，精神体熊猫，匹配度S级”。

　　S级。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和自己扯上关系的评级。

　　她以为自己和那种软乎乎、需要精心呵护的生物绝缘。

　　李隼对此非常满意，犹如相亲相到了老战友的儿子，也不用担心翡翠白菜会被哪头野猪拱走，毕竟对方是只家养豪猪。

　　他指着报告单上的那个字母，说：“你要好好把握啊，塔里已经好多年没出过这种顶天的数字了。”

　　是了，他俩匹配度是S级，不是那种堪堪越过及格线的S级，而是因为塔里最高级只有S级。用著名媒介人许昕的话讲：“我草。你他妈开出来一个SSR。”

　　结合生活这种事她没什么意义，不就搭伙过日子么，她只求那个姓樊的向导，家里的床不要太硬。

　　于是做好心理准备的首席哨兵瞥了一眼报告单，点点头，转身去报到处领生活物资。

　　然后她看到了他。

　　个子没到冲天的大力哥那么高，有点胖乎乎的，但眼神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种纯粹的专注。

　　他身边那只熊猫……嗯，确实胖墩墩，有点傻气的可爱。

　　其他的，不好说，因为她的形容词储备已经告急。

　　对视的那一眼，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不是小说里写的天雷勾地火，而是一种……舒适的安定感。像终于找到了一个频率完全一致的频道，背景噪音瞬间消失，整个世界都清晰安静了。

　　后来相处，发现这人脾气好，有耐心，做饭好吃（这点非常重要），精神力量强大且稳定，关键时刻极其可靠。熊猫虽然看起来憨，但安抚效果一流，她家那只眼高于顶的雪豹居然肯让它靠近。

　　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在四百五十二次投诉食堂难吃饭还少以及二百七十一次投诉任务机制有问题的情况下，尚青云对塔里第一次有了满意的反馈，但也只是仅仅给匹配机制打了个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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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振东那个“长期合作申请往上提一级”的说法，拙劣得有点可爱。她当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但她听懂了。并且觉得这个说法……很樊振东。

　　务实，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点头说“批了”，是因为她觉得这事本来就应该这样。

　　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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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梳理结束了。那些嘈杂的噪音和尖锐的碎片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疲惫，让人昏昏欲睡。

　　她睁开眼，看到樊振东近在咫尺的脸。他额角有点细汗，眼神很亮，带着点完成一项重要工作后的满足和一点点……期待？

　　她的雪豹已经翻出了肚皮，任由那只胖熊猫把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它身上，一副被彻底收买的没出息样子。

　　尚青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往沙发里又缩了缩。

　　“饿了。”她说，“想吃你上回做那个红烧肉。”

　　樊振东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现在去做？”

　　“嗯。”她闭上眼，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睡意，“做好了叫我。”

　　至于别的？等她睡醒再说吧。

　　首席哨兵尚青云认为，当前优先级最高的事项是：休息，以及期待一顿美味的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