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快风吹海立 这真是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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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容珊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但极度惊愕之下身体的颤抖和头颈传来的僵硬感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这间陈设简单的学院办公室和眼前的周老师都在仿佛挨了一闷棍般的晕眩里变得虚无起来。她望着周老师，虽然看上去还算镇定，血色全无的面庞却已然将震悚与惊惶显露无疑。她确实是听见了周老师对自己说的话，可这句话又怎么会是在作为辅导员的周老师这里听见的呢？
“周老师，什么叫还是算了，什么又叫删掉比较好？”容珊用听上去还算平静的声音反问，“我咨询过律师，这是完全合理的要求，帖子里只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作为受害者，难道不能得到应有的补偿吗？”
“是，我当然知道你是受害人，这件事对你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周老师说，“但学校的意思是，高考成绩和分数线马上就要公布了，接下来就是招生。本来前阵子这事就在网上沸沸扬扬的，说起咱们学校就离不开它，你再这么一折腾，对学校的声誉影响就更不好了，到时候今年的招生工作……”
周老师满面为难之色，她也定定地望着容珊，试图把无奈和看似恳求的命令像针剂一样注射进她的骨髓里。容珊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这会儿早已连嘴唇也褪色成了苍白，她开始无意识地咬住下唇又松开，在横亘于她们之间的、令人几乎窒息的静默里，周老师听见了她渐渐急促起来的呼吸声，显然，她并不打算接受自己的说辞，至少现在如此。
“您的意思是，为了学校的名声和招生，我这个受害人就得忍气吞声？”容珊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眼眶泛起了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好让泪水不至于在她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之前就夺眶而出，“您现在打开微博和小红书或者别的什么软件，搜一下‘容珊’两个字，看完搜出来的东西，您再劝我就这么算了也不迟——换了是您自己，或者是您身边的人遇上这些，您也会这样劝他们吗？”
她别过头去，抬起手用力地抹过眼角，淡绿的裙摆上却还是洇开了一小片乌云般的水渍。
临近中午时分，容珊才终于像个没了电的机器人似地走出了学院办公室。办公楼前的台阶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毒辣大太阳从头顶洒下让地面也惨白一片的日光，热气从水泥地上蒸腾起来，她机械地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却还是睁不开眼，只觉得虚脱与眩晕一阵接一阵地涌来，好像无数双手推搡着自己。她想一头往地上栽去，但她还认得回住处的路，于是她勉强站稳了身形，转身往旧教工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离开学院办公室之前，周老师确实按照她说的那样，打开浏览器在微博里搜索了“容珊”两个字。虽然由于她上一回报案的缘故，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被各个平台删了不少，账号也禁言的禁言、封停的封停，留下的不算太多，但总归还有些遗迹。这些侥幸没被删掉的评论、转发和帖文比起那些不见了踪影的至少没那么肮脏恶毒，可和它们的区别有的就是换了个不那么容易被删除、屏蔽乃至封号的说法。仅仅只看了一两条，周老师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铁青一片了。
每一个跳出来的头像都是精致漂亮的女孩子，即便不是照片，也是都是漂亮可爱的CG角色，或是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摸上两把的小动物。但细看她们发的每一个字，却都是宫斗剧里扎在人偶四肢和心口的尖针。
她们在诅咒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容珊与她们素不相识，但她们却在每一行文字里不遗余力地诅咒她遭遇一切所能想到的侮辱与不幸，甚至还有没半个脏字却同样恶毒的一句：“贵校能走上国际化道路，真是多傀儡容珊这个头牌。”
周老师一言不发地滚动了半天鼠标，脸色越发地难看了。于是她又一次沉默了下去，虽说在辅导员这个岗位上也干了不少时日，学生之间这些背地里的小动作早就见了不少，但刘璐璐仅仅只用几行文字和一两张图片，就能引来这般针对容珊的、铺天盖地的恶意，着实是让她一时半会不知如何应对。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于是只能沉默了下去。
刘璐璐这个团支书还是她组织班级投票选出来的。那时她认可了刘璐璐，是因为众望所归，至少在当时，刘璐璐怎么看都是一个拿得出手的班干部，形象、人缘和成绩没有一样值得挑剔的，又是学生会的干事，毫无疑问是团支书的最佳人选。可这为了与留学生勾搭在一块还出了事不让男友知道就把脏水泼给曾经室友的，却也是这位旁人眼中无懈可击的团支书。
她处事干练，她细致严谨，她大方热情，在社团、学业与恋爱中间游刃有余，但这一切就如同她精致的妆容那般，都是恶鬼精心描摹的画皮。
现在刘璐璐下手的对象是容珊，那么在这之后呢？这个人可以是容珊，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与她旗鼓相当的女性，离开校园之后，这样的人只会更多。
周老师确实不得不思考一番这个问题了。
然而容珊并没有等到周老师的答案。看完了那些恶意深重却侥幸留存下来的评论和帖文，周老师摇了摇头，用沉重且严肃的语气说：“容珊，我知道你平时的为人，也知道你遇到这些事心里不好受。是，如果发生在我或者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也会坚持讨个公道。可你也知道，这是学校领导的意思，今年的招生也马上要开始了……”
她依旧试图用目光把自己的无奈像注射针剂一样往容珊脑子里推，然而容珊却早就不想再继续这般看似商量实则没半点余地留给自己的对话了。她背过身去，又一次用手背抹了抹眼睛，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学院办公室。
现下她恍惚地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头顶的树荫遮住了些许日头，路面却还蒸腾着一阵阵灼热。她从男生女生身边走过，头顶的广播里正念着校园新闻，但她什么也没听清，或者说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女生认出了她，借着手里的雨伞、水杯或是书本之类的遮挡小声议论几句，还用余光瞟着她的方向，她也目不斜视地走开了。
直到她来到了通往旧教工宿舍区的小路前，然后看见了同样要穿过小路回住处去的方瑾。
“你去哪儿了，容珊？”方瑾打着伞走过来，顺手从背包里摸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绿茶递给她，“我一早就去了市区的招聘会，现在才回来……看你这样，是你们辅导员又找你了？”
容珊没有回答，或许她是想回答的，但她只是张了张嘴，眼前便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滴泪水从眼中无声无息地落下，滴落在前襟上，同样静默无声地洇开了。
坐在床沿上的容珊把纸巾一股脑地塞进床边的垃圾桶里，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她已经不再流泪了，双眼却还红肿着，眼眶、鼻尖与人种都因为用力擦拭过泛着红。这时她已经把自己去了学院办公室之后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给方瑾说了一遍，床头柜上的纸巾盒也空了四分之一。
“周老师叫你去院办，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些？”坐在另一张床边的方瑾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容珊遭遇这些感到愤然，还是对校领导的表态无言以对，“不是，刘璐璐把打胎的病历单写了你的名字贴在公告栏里、校园墙上头评论区里指名道姓地说你、因为那些帖子人人都指着你骂‘杯子’‘马桶’、你的手机被短信电话炸个没完的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是，他们知道你是无妄之灾，可现在你想给自己讨个公道，他们倒要捂你的嘴？这……这都是什么道理啊！”
“对，周老师说学校就是这个意思，还说是因为高考成绩快出来了，怕这些影响招生工作。”容珊的声音因为哭过还在发着抖，嗓子里仿佛生吞了一大团棉花，堵得每个字都瓮声瓮气，“所以他们让我别起诉，还有小红书和空间的那些，周老师也让我删掉……刘璐璐和李阁干这些的时候，他们可什么也没说！”
眼见容珊说着说着便又要哭出声来，方瑾连忙起身拿过她放在梳妆台上的绿茶瓶子递过去。容珊接过来拧开瓶盖，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口。第一次在手机上看见李阁小号发来的照片时那种心底里涌上的反胃又涨潮似地席卷来，那无关她吃过或喝过什么，也与其他正常或不正常的生理现象无关，她只是感到恶心，无论是周老师那副看似关切的神情，还是那些除了居高临下的同情就只有指责与绑架的、经由这位辅导员转述的校领导的表态。
这件事确实影响了学校的声誉，可她不跟刘璐璐和李阁对簿公堂，它就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即使没有一个人公之于众，它也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那么为什么该闭上嘴的，反而是身陷无妄之灾的她呢？
“是啊，那时候他们干什么去了？”方瑾边说边拍了拍容珊的后背和肩膀，“不去怪干出这些事的人，倒来责怪你，还说是为了学校的名声——李阁在学校里选妃、在X上把咱们学校的女生当大众点评打分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说坏了学校的名声？前两天我徒弟又去看了那个李阁的主页，上头都直接说中国女孩像小商品一样便宜了，也没见他们说对招生不好……这根本没把你当人嘛！”
“我……我问问我家里人和导师吧。”容珊低声说，她用力地握着手里的绿茶瓶子，塑料瓶身传来被挤压的变形声响，“不管怎么说，只要能行，这官司我肯定会打，总得让刘璐璐档案里再多点儿不光彩的。”
她拧开瓶盖又灌了口茶，然后扯过来一张纸巾，轻轻碰了碰已经擦抹得生疼的眼角。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快风吹海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