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云阁磬声沉 ...
-
方瑾是知道容珊的,这样的神情表明她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眼前这段剧中最经典的计谋之一明显让她回想起了一些事,并且还都不算小——那应当与这条突如其来、没头没尾却又指名道姓的投稿有关。
“那条投稿的帖子里,是不是说过那女生的男朋友隔三差五给她点奶茶咖啡送到图书馆来着?”她盯着屏幕看一会,才接着说了下去,“我先前没和你说过,这段时间我去图书馆,确实隔几天就有外卖送来,有奶茶和咖啡,也有小点心之类。你也知道,从笔试复习那段时间开始,我情缘隔几天就给我点这些,所以我也就没专门问他,也没和你说,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刚才看到花房给延禧宫送百合花这儿,我突然就觉得这些不太对劲,
“等等,你的意思是……”
方瑾顺着她的话一想,果然也嗅到了些许剧里的迷情香般的不寻常。这时平板上播放着的剧情推进到了安陵容的生辰,花房送去的狐尾百合在角落里静静地开放着,摆满酒菜的圆桌边,月白宫装的安陵容正与前来为自己庆祝生辰的皇帝举杯对饮。那盆狐尾百合的花蕊里,藏了小允子在安陵容宫中发现的迷情香,它遇水便会释放药效让人身热情动,而在狐尾百合被花房太监送入延禧宫之前,甄嬛特意让小允子嘱咐过他们要在花蕊上勤洒些水,才能鲜艳长久。
体己话又说过一轮之后,屏幕里的皇帝望着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安陵容说:“你好香啊。”
每个看过这部电视剧的人都知道,下一个镜头就是小允子看似慌里慌张地跑到甄嬛和敬贵妃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鹂妃小产了”。
“你是说……那些给你点的东西有问题?”
见方瑾明白了些许自己想到的,容珊轻轻点了点头。“是,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我检查过它们,又没有什么被动过手脚的痕迹,里头确实也有我情缘点的。”她说,“但是我看到这一段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B站上有个解说里讲的,在安陵容生日之前,甄嬛让花房送的百合花里头其实没有迷情香……就像这些东西,的确有不少是我情缘下的单,可这些就全都是他的手笔吗?”
这话一说出来,连方瑾的目光也骤然一变,容珊的话明显是验证了她的某种猜想。沉默了一小会之后,方瑾拿过自己面前的可乐罐喝了一口,才朝容珊反问道:“所以……那些东西可能不是你情缘点的?”
“对,我是这样想的,可点外卖都是下单之后平台和店家来送,我也查不到谁下的单,加上它们的确都按着我的口味和习惯来,我就以为都是我情缘点的了——他只要把这儿的地址换成图书馆就行。”容珊说,“可现在看来,这人应当用的是电视剧里头送百合花的法子,而且这个人还得是我们学校的,毕竟这儿的地址知道的人不太多,可图书馆就未必了,还有我的名字和手机号……只要有这些,东西就能送到我手里,而我也会以为是我情缘点的不想多问。其实……压根不是这么回事。”
“是我们学校的,有你的名字和手机号码,知道你有男朋友,还可能看见过你收到这些东西,那我能想到的……除了刘璐璐还真没别人。”方瑾对她的说法也十分认可,这确实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你说过她是你们系的团支书,这些东西她手上不可能没有,再说了,虽然你们现在不住在一起,但她看到你拿外卖快递之类也不难,而且她还见过你情缘呢——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去市博物馆看展览回来那晚去操场散步,还碰上了她和李阁来着。
“最关键的是,投稿里头说的那些,除了异地,其他全都是她刘璐璐干的,她非要你去医院帮忙那晚我还陪你一块去,现在看来,她这么做就是为了今天把这些安在你身上。”
但这回容珊却又摇了摇头,那目光摆明了是在说她想到的还有一个人。
“刘璐璐确实有我的名字和手机号,也见过我情缘,但她未必愿意在这上边花钱,从前她跟何东出去,几乎就没自己付几次过账,更不可能把钱花在这上边了。”容珊对方瑾说,“就算是为了造这个势头,她花的也是自己的生活费,这对她来说根本不值,所以这个人不太可能是她,但如果换成李阁……那就说得通了。你想,出手阔绰的确实不止他一个,但加上同时认识我和刘璐璐、又是留学生的呢?这投稿里可写清楚了,我这个所谓的奸夫是个留学生,评论区还说就是他,再说了,我的电话他还能从刘璐璐那儿拿呢。”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平板屏幕上,那里正演着的,是延禧宫中因安陵容小产而生的一片嘈杂混乱,宫女太医来回奔走,甄嬛在他们中间朝槿汐使了个眼色,让她悄无声息地搬走了那盆狐尾百合。
在这条出现得十分突兀的投稿帖子被举报消失之后的一个星期,校园墙在所有平台的账号都没再出现类似的内容。这是个不会有什么真正能在人们眼前停留超过一分钟的年头,每天都会有新的人和事去抓住世人的眼球和注意力,至少对容珊来说,在这个帖子没了后续之后,那些围绕着她的议论和注目也少了许多。虽说不是完全没有,但也没那么铺天盖地了。
她照旧写自己的论文,按着院长在文档上的批注一处处地修改。分分秒秒的时间在电脑屏幕右下方的时钟和手机屏幕的时间数字里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正如住处窗外的绿荫一天比一天浓重起来,阳光也日复一日地变得更加炽烈,夏天在嘈杂的蝉声里真正来临了。
在五月过半时,容珊接到了来自华南师范大学的电话,是招生办打来告知她复试结果的。电话里说她通过了复试,学校录取了她成为中国近现代史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顺利从本科学校毕业,然后在暑假结束时拿着通知书去广州报到。
这应当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了。接到这个电话时,容珊正在书桌前敲着电脑键盘,方瑾看见她接起电话时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仿佛窗外夏日的阳光和着蝉鸣落入了眼中。这通电话时间并不长,容珊接起来之后只说了一句“对,我是”,半分钟之后又在一句“好,谢谢”中结束了通话。还没等方瑾开口,她便像条人工湖里的锦鲤似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搂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室友喊道:“过了,方瑾,我总算过了!”
“你是说……你复试也过了?”
方瑾愣了半秒,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于是她也像容珊那样雀跃起来,两个女生就在笑声里搂在了一起。她们搂着彼此跳起来时,容珊用如同时不时跳到阳台上的鸟雀般的欢欣语气说:“对,刚才是广州那边的电话,我复试过了,华南师大的研究生我考上了!”
那时容珊眼中的阴霾才真正一扫而空,好像一阵大风刮过,所有的乌云都转眼消散,余下万里无云的天空和耀眼的阳光,一如此刻将树影投在书房窗帘上的那样。南方夏天的风轻轻吹过,淡黄窗帘上的树影摇动起来,洒下一片片明亮的金黄。
这个夏天本就应该如此。
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本应如此,它们最后都走向了意想不到、甚至截然相反的方向。不出意外地出意外永远多过本该如此,人们以为是结束的,往往只是开始。
当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到此为止的时候,其实他们只是恰好处于台风眼中。无论多么风狂雨骤的风暴,风眼之中都是风平浪静、晴空万里。但这平静并不会存在太久,转眼间最狂暴的巨浪、雷电与风雨便会席卷而来,毫不留情地将一切卷入其中并且吞没殆尽,风雨过后,只留下一片泥泞与狼藉。
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有密布的乌云和骤起的狂风,但有些时候,风暴的到来也许只是一阵在早晨响起的、惊醒尚未做完的梦的电话铃声。
——就像这个清晨容珊在睡梦中听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