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由天赐》篝火旁的身影

123、等待消亡 十八年

　　十八年前

　　羽尧仙尊与十大妖王之战已过十余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轮转更替，原先血色浓郁，毫无生机的九虚之地渐渐出现一些血红花草。

　　然，封印阵内除了四个妖形各异的妖王和一个浑身染血的人之外，仍无丝毫生机。

　　离血红花草最近的阵内，坐着一位双眸黯淡无光的女子——九夜，女子浑身缠在青色灵纹链条，她盯着花草出神；阵中间，羽尧闭目端坐；羽尧身旁躺着位红衣妖王——漓宣。

　　而另外两位——乾星和威越，他们二人在磨刀准备要杀羽尧，这或许是他们在阵中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能提起他们兴致，打发时间的事。

　　原本九夜和漓宣也跟着他们一起的，但是，经历数次被击退，被加强限制之后，他们渐渐放下了，只有他们二人，十年如一日的执着。

　　若真要说九夜和漓宣放下了，那倒也没有完全放下，每当乾星和威越动手时，他们仍会在内心期待羽尧被杀，他们好出去。

　　比如现在——

　　乾星扬起磨得尖利无比的长刀，在漓宣，威越和九夜的期待中，猛地挥刀朝羽尧脑袋砍去。

　　羽尧在长刀抵达前向后一仰，躲过长刀，他右手撑地，抬脚踢开乾星的手，随即翻身离开原地，他稳稳落地后，右手一挥背在身后，眉眼微抬，淡然道：“入九虚已十五年，你竟还未放弃？”

　　“废话，你都还能活泼乱跳的站在，我怎么可能放弃。”乾星手被踢中，暂缓一下，改用左手。

　　“你还活着，我们怎么能放弃？”威越说着，长刀一指：“你真以为我们杀不了你？”

　　羽尧：“哦？”

　　威越朝半躺着的漓宣示意，随后说道：“我们真的很可怜你，孤苦一生，却连生都是被人算计来的。”他将刀一挥背在身后，接着说：“枉你有一副看透一切的双眼，却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东，西？

　　他确实未曾给自己看过。

　　九夜眼睛一亮，猛地从地上起来，走到羽尧身侧，开口满是讥讽：“对啊，你可算不得，人，哦，不，是连仙门正道骂的畜生都不算呢。”

　　羽尧轻呵一声，完全不以为意：“这些话，你们十五年来骂的可不少。”

　　“诶，我们说的都是真话，你不妨自己看看自己的身世？”漓宣摆手，神色慵懒地反驳他。

　　“你们不会是想趁我神魂出窍之际，破阵逃离才想的这些说辞吧。”羽尧。

　　九夜皮笑肉不笑：“你觉得我们看你的眼神想算计你的吗？嗯？”

　　羽尧退后半步，是被恶心到的，他们的眼中竟真的出现了真诚，自他二十六渡仙劫以后，便一直与十大妖王交战，看过的尽是算计，狠戾，嗜血，这还是第一次从他们眼中看到真诚。

　　莫非，他们说的是对的？

　　他真不是人？

　　在羽尧思考之际，威越眸中精光一闪，很好，就这一点时间便够了，他们四人同时寄出妖器，砸向羽尧。

　　羽尧堪堪躲过，却被一道红雷击中，他单手撑地跪倒在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强忍着剧痛咽下即将破口而出的鲜血，但还有一丝血从嘴角露出，就在这时，一道青色魂魄从他体内出来，分出四份，分别进入威越，乾星，漓宣，九夜他们四人体内。

　　羽尧脸色惨白，就这样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这一生，何其可笑。

　　封印阵与羽尧紧密相连，此刻他身受重伤，无暇顾及阵法，所以，在第二道触目惊心的红雷落下之际，四大妖王弃身保魂，以妖魂之力冲破封印阵离开九虚之地，漓宣离去之时，顺带将无法行动，只能等死的羽尧拽了出去。

　　出了九虚之后，漓宣丢下羽尧，自己跑了，羽尧就这么躺在梅仙林边，双眸黯淡无光。

　　这一躺，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他起身，化出溯七，用尽三日，看完自己那可笑的不能再可笑的一生。

　　溯七内：

　　善念珠被道尊及天地之力化成小孩，那小孩一直哭，一直哭，却因地形偏僻而无人看见。

　　天地不朽，小孩不死，所以，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事，直到五日之后。

　　小孩一日长一岁高度，五岁已有三尺左右，他渐渐从爬到走，站起身来，睁着大大的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四周新奇的事物。

　　蝴蝶振翅飞过，他伸手去抓；地上有虫一点一点往前拱，他伸手去抓，被蛰之后疼得猛挥手；他一路走啊走。

　　走啊走

　　走到一处小屋前，他定定站着，眼里亮起微光，他看到了屋子里的两个青年抱着一个小孩，给小孩喂吃的。

　　“咕咕～”

　　什么声音？

　　“咕咕～”

　　又出现了

　　好像还在他肚子里

　　他揉了揉肚子，不知道为什么响，只想要让它不响，他不能吵到他们，不然会被赶走的。

　　屋内妇人满脸慈容，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眼里喜爱无法掩饰，她轻轻摇晃着，边拍边喊：“我们小玉瑶可要快快长大，到时候阿娘给你买好吃的。”

　　屋外五岁小孩扒着木栏，直勾勾的望着这一切。
　　“吼～”响彻云霄的吼叫声。

　　屋内男子一边关门一边大喊：“有妖怪，快关门，快关灯。”

　　屋外小孩不懂他在叫什么，只知道男子把门关了，就是不要他看的意思。

　　他从木栏跳下来，转身要走，只见一头长相似猪非猪的怪兽扬着大大翅膀朝他飞来。

　　他拔腿就跑，快速的拨动两条小短腿，不停的跑，以他的速度根本跑不掉，可不知为何，那小妖却被他甩的很远很远。

　　现在，他又要去找地方了。

　　在地上躺了两天，又长大两岁。

　　一处人家收留了他，是一位年轻女子见他可怜，才带他回去的。

　　这一家，只有那位女子和一位弟弟。

　　女子在做饭，他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这时，比他更小一些小男孩见他一个人坐在，就过来找他。

　　“喂，我叫小竹，你叫什么？”小竹说。

　　“叫，小竹？”

　　“对啊，我叫小竹，所以你叫什么？”小竹。

　　“我叫，什么？”

　　小竹：“对。”

　　“什么？”

　　小竹：“嘶，你不会不知道名字是什么吧？”

　　他摇摇头。

　　小竹说：“名字是每个人都有的，比如我，我叫小竹，然后，那是我姐姐，她的小树。”他拍了拍自己，又指了指在做饭的女子，神情落寞：“我没有爹娘，从小是姐姐带大的，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

　　名字？

　　就像前几天那个妇人叫小孩的那样吗？

　　他或许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于是，他说：“玉，瑶。”

　　小竹：“芋尧？”

　　他点头：“嗯。”

　　小竹高兴的跑到小树身边，喊道：“姐姐姐姐，我知道他叫什么了，他的名字好好听啊。”

　　“叫什么？”小树。

　　“叫芋尧。”

　　“玉瑶？”小树：“哪有男孩子叫这个的啊，我只听过女娃娃叫这个。”

　　小竹：“不是，不是，姐姐，我给你写，我认识的。”

　　小树：“是吗，那你写给姐姐看。”

　　小竹捡起地上的木枝，在地上划拉。

　　很快写出两个字：羽，尧

　　本来想写芋但是他忘记了，就写了个跟芋差不多读的字。

　　小竹点着尧字，说：“姐姐，这个字我今天刚学，村里的夫子先生说，晓字不要日，就是尧。”

　　小树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两个字啊，是很好听。”

　　“是啊，姐姐，我想吃小混沌。”

　　小树揉了揉他的头，应道：“好，你出去等姐姐。”

　　“嗯。”小男孩见他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姐姐，说道：“我姐姐做的蟹黄小混沌很好吃，很好吃的，我们等会一起吃，对了，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他依旧摇头。

　　小竹：“那我来教你。”他在地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羽尧二字。

　　与小树小竹二人相处的时日是他最开心的，但是，第十五日的时候他已有七尺高。

　　羽尧觉得自己长得太快，像妖怪一样，就离开了这里。

　　后来，不知怎的，离开之后就不长了。

　　等他再回到那处时，屋子被妖怪毁了，小树小竹姐弟二人不知所踪，他又开始被妖怪追逐。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一样游走在体内。

　　但他依旧用腿跑，直到被人所救。

　　之后便是进入旭竹宗，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但会有一些同门来找茬，直到二十五岁那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渡过了轻灵境的雷劫，在那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次年渡过仙灵境雷劫，同年，与妖王一战，险胜，暂救世人于水火。

　　在那之后，他便被世人尊称为——羽尧仙尊。

　　自此，一但妖王有任何动静，都是羽尧去处理，每次都会救下很多人。

　　最后于百岁那年，与妖王决战于九虚，同归于尽。

　　他站在溯七外，沉默的看完自己的一生，这么说来，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就只有小树小竹姐弟和旭竹宗了。

　　旭竹宗

　　他好像除了这地方，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可当他回到旭竹宗，看到的就是：

　　正堂内，旭竹宗宗主设宴款待各大宗主。

　　旭竹宗宗主：“羽尧斩杀妖王，立下大功，作为培育他的宗门，这五宗之首的位置，我旭竹宗就勉为其难再坐一次。”

　　浮器宗宗主：“应该的，应该的。”

　　灵卦宗宗主：“话说，你拿他神器的事，被他知道了，会怎么？”

　　旭竹宗宗主：“此言差矣，他在我旭竹宗白吃白喝五六年，我收取些许小回报，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

　　神器？

　　是拂一和纹四。

　　难怪他没找到。

　　原来是他拿走了。

　　呵

　　呵

　　呵呵呵

　　真是——

　　他不再逗留，转身离去，那两件神器，没了就没了。

　　只不过是个维持灵力和破开一切的东西，他多这两个不多，少了也不少。

　　他出了旭竹宗，望着渐渐昏暗的天空，呢喃道：

　　“罢了，既然无处可去，那便四海为家，像小树姐姐说的，去游历世间，去看看更多的人和事。”

　　他本想褪去这一身与旭竹宗一同颜色的衣服，可他又不想，不想是因为小树姐姐说过，她很喜欢竹子，而这颜色正是小树姐姐喜欢的竹子的颜色。

　　自此，羽尧游遍世间各地，看尽一切事物，对所有事物一缕旁而处之，从不插手任何因果，其中包括梅仙林被灭。

　　直到墨仙的出现，因为惦记墨仙的回轮盏，而出手救了他。

　　最后得到回轮盏，他留下一魂以慕秦楚的身份留在旭竹宗，为的就是拿回他的东西，那两个神器他可以不要，但是不能不拿回来；而主魂，便进入回轮盏内。

　　等待消亡。

　　而此刻的慕秦楚，他坐在昏迷不醒的夜凌弦旁，又何尝不是在等待一种消亡。

　　等待着夜凌弦起来给他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