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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针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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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色刚亮,李公公就来了。
“周小侍,该起身了。昨日男德背得如何?今日正君要检查功课。”
周子承从床上坐起来,脑中还回响着那些男德条文。一夜辗转反侧,那些“卑弱第一”、“敬顺第三”的字句像魔咒一样缠绕在他心头。
他机械地穿上那层层叠叠的衣裳,任由李公公为他系上颈带。当那条颈带再次缠绕在脖颈上时,周子承已经有些麻木了。
反正也就这样了。
梳妆时,李公公照例在他脸上涂抹胭脂水粉。看着镜中那张精致的脸,周子承有种奇怪的分离感——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记住,见了正君要先行礼问安。”李公公最后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袖。
半个时辰后,周子承和其他几个小侍一起跪在正君面前,恭恭敬敬地磕头请安。
“奴给正君请安。”
“都起吧。”正君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周子承身上,“昨日的《男德要训》可背熟了?”
“回正君,奴背熟了。”
“那你背第三条。”
周子承深吸一口气:“敬顺第三。女子以强为贵,男子以弱为美。男子修身莫如敬,避强莫如顺。男子应顺从妻主,勿得分辨是非,争分曲直。”
说完这番话,周子承感觉舌头都是苦的。但他必须说,必须记住,必须接受。
正君点了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既然男德背熟了,李公公,你继续教他学针线男红吧。”
请安结束后,几个小侍一同回到了小院中。
周子承刚踏进院门,就被李公公叫住了。
“周小侍,过来。”李公公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针线筐,里面整齐摆放着各色丝线、绣花针,还有几块丝绸料子。“今日继续学针线,这是男儿家修身养性的根本,你可要用心学习。”
周子承看着那些针线,心中五味杂陈。在现代,他连扣子都不会缝,更别说什么刺绣了。
可现在他必须学。为了活下去。
李公公将他带到院中的凉亭里,示意他坐下。“先看我示范最基本的平针绣。”
李公公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握针的姿势说不出的利索。针尖在布料上轻点,丝线跟随着穿梭,很快就绣出了一个简单的花边。
“看清楚了?针要稳,线要匀,心要静。男儿家做针线,最忌心浮气躁。”李公公将绣绷递给他,“你试试。”
周子承接过那个绣绷,笨拙地握着绣花针,试图模仿刚才李公公的动作。可他的手指太僵硬,力道也掌握不好。第一针下去,就刺歪了。
“手不要抖。”李公公皱着眉头,“男儿家的手,应当灵巧细致。你这般僵硬,如何能绣出美丽的花样?”
灵巧细致?周子承在心里苦笑。他这双手从小到大都是用来写字、打球、玩游戏的,什么时候要求过“灵巧细致”?
可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放松下来,继续尝试着刺绣。
一个时辰过去了,周子承手中的那块布料已经被他刺得千疮百孔,却连一朵像样的花都没绣出来。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都冒出了血珠。
“今日就教到这里。”李公公收起针线筐,看着周子承那块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布料,摇了摇头,“你在这里继续练习。记住,勤能补拙。”
李公公离开后,院子里只剩下几个小侍。他们各自拿出针线活,在凉亭里围成一圈,一边做着刺绣,一边轻声交谈。
“周哥哥第一次学针线,自然要慢一些。”云儿温和地说道,手中的针线依然在有条不紊地飞舞着,“我们当初也都是从基础开始的。”
“是啊,”墨儿接话道,“我记得我刚学的时候,连最简单的平针都刺不直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他们手中那些精美复杂的图案,明显不是短时间能练成的。
“云儿哥哥这仙鹤绣得真是栩栩如生。”竹儿赞叹道。
“哪里哪里,”云儿谦逊地笑着,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倒是竹儿哥哥这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绣得细致入微。”
周子承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他们娴熟的针线技艺,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这些技能显然需要长年累月的练习,而他现在连最基本的都做不好。
他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似乎看出了周子承的疑惑,墨儿解释道:“我们几个都是从小就开始学这些的。我家里穷,父亲早就知道,男儿家要想有个好归宿,必须得会这些手艺。”
“我也是,”竹儿点头道,“家里专门请了师傅教我,从七八岁就开始练了。”
云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还学过琴,虽说不算精通,但简单的曲子还是会的。”
这番话让周子承更加沉默了。在这里,男性从小就要被培养这些“取悦女性”的技能,就像他的世界中女孩子从小被教导要温柔贤惠一样。
而他,一个来自现代的人,对这些一窍不通。
其他小侍的闲聊还在继续,云儿一边绣着一朵牡丹,一边像是无意般提起,“竹儿哥哥今日这胭脂用得极好,看着气色比平日红润许多。”
竹儿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是平常的胭脂罢了。云儿哥哥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平日里不用心打扮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周子承听着这些对话,心情奇异。表面上他们在夸赞彼此,实际上却处处充满了比较和试探。
“说起胭脂,”墨儿忽然看向周子承,“周哥哥今日用的这淡粉色倒是衬肤色。只是这眉形……”他似乎有些关心地建议道,“或许可以再修细一些?男儿家的眉毛,还是秀气些更好看。”
这话听起来是善意提醒,但周子承却感觉到了一种暗藏的较量。墨儿在暗示他的妆容还不够精致。
“是吗?”周子承勉强应了一声。
“当然要用心些,”竹儿若有所指地说道,“容貌管理可不能松懈。万一哪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万一哪天被家主注意到,就要有准备。
这种思维让周子承感到荒诞。
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女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上。而为了获得那个可能性,他们愿意把自己包装打磨成任何样子。
“墨儿哥哥说得是。”云儿附和道,“不过周哥哥这原生的眉形其实很好,天生就有些弧度。我看啊,只要稍加修饰就行,不必改动太多。”
竹儿轻笑一声,“云儿哥哥总是这样体贴。不过我倒觉得,既然要学规矩,妆容上还是要更用心些。毕竟……”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这些小侍,除了家主的宠爱,还能指望什么呢?”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周子承明白了——在这个院子里,每个人都在暗中较劲。容貌、才艺、得到的关注度,一切都是竞争的筹码。而他这个新来的,无疑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不过话说回来,”云儿忽然压低声音,“最近府里似乎有些风声……”
“什么风声?”墨儿好奇地问。
“听说可能要纳新的侧君。”云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针线都停了下来。
“当真?”竹儿的声音有些紧张。
“只是听说,也不知真假。”云儿说得很谨慎,“但以家主的身份地位,多纳几房也是常理。”
墨儿放下手中的绣件,神色有些不安:“那我们……”
“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云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深藏的焦虑,“家主若要纳新人,又岂是我等男儿能置喙的。但是无论如何,容貌和男红都不能松懈。”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露出那张精心保养的侧脸。即便是在同性面前,他依然在意着自己的形象。
周子承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荒诞感。这些男人正在讨论的,完全就是他原来的世界里女性面临的处境——容貌焦虑,年龄恐慌,担心失宠。
而现在,他也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那块布料,继续尝试着刺绣。渐渐的,虽然手法还是很笨拙,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样频繁扎到手指了。
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他必须学会这些技能,不是为了兴趣,不是为了修身养性,而是为了在这个荒诞的竞技场里生存下去。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和一群男人坐在一起做‘男红’,讨论谁更美,暗中较劲。
他想起《男德要训》里的那句话:“男子有四行,一曰夫德,二曰夫言,三曰夫容,四曰夫功。”
夫容——在这个世界里,男人的容貌被摆在如此重要的位置。而他,现在也不得不加入这场无声的美貌竞赛。
真是荒谬至极。
可无论多么荒谬,他都得适应。
傍晚时分,太阳西斜,其他人都开始准备晚餐前的梳妆。周子承看着他们对着小镜子仔细检查妆容,整理发髻,甚至讨论哪种胭脂更衬肤色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即便是在这个只有男性的院子里,他们依然在进行着这场竞赛。
回到自己的小屋,看着铜镜中那张被胭脂水粉装饰过的脸,周子承感到一阵恍惚。
在现代社会里,他是个找不到工作、只能靠家人供养的失败者。在这个世界里,他是个为了生存而要学习讨好技巧的小侍。
这两个身份之间,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或许都是一样的——依附他人而活的人。只是依附的方式变了,从依靠家人的血缘关系,变成了依靠容貌和才艺去讨好陌生女人。
但至少在现代,他还是个男人,还能保持一点自尊。
现在,连这点自尊都要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