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维》桐煊

1、chapter1

　　我第一次见关纤的时候，是七岁还是八岁？

　　好吧，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我正在篮球场上滑旱冰，离开时，我经过场外的太极石图，轮子忽被石缝卡住，我毫不意外地摔倒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可以在篮球场上滑旱冰？因为这个篮球场是公共的，而这附近住的都是老人小孩，谁会来打篮球呢？没有人来。

　　我摔倒后，痛得无法操控旱冰鞋了，尝试好几次都没站起来。

　　而就在这时，关纤走过来，拉起了我。

　　她问我，你怎么样，痛不痛。又接着说，她的爷爷在篮球场旁的路边开小卖部，小卖部里有碘酒，可以给我的膝盖涂。

　　我奇迹般地没哭，看着她，答应了。

　　在小卖部里涂了碘酒，我的膝盖骨上像安了两块铁，不能屈伸。我还穿着旱冰鞋，不好活动。

　　关纤看出我行动不便，就问她爷爷能不能拿两条椅子来坐。那个头发虚白的老头答应了，从店里的隔间中找了两条带靠背的椅子出来，她摆在店门口，门帘掀起的地方，示意我坐。

　　我坐下了。

　　坐下后，我才知道，她把椅子摆在这是有用意的，这里刚好可以吹到店里出来的空调冷风。
　　不那么热。

　　小卖部里很狭小，不好坐人，关纤的爷爷也搬着椅子坐在门口，拿着蒲扇扇风。

　　关纤起身离开了会，就在我与她爷爷面面相觑，犹豫是走是留时，她拿着两根雪糕又回来了。

　　“给你吃。”她递给我一根。

　　第一次见面，她对我这样好，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我摆摆手，“不用了，你自己吃就好。”

　　她直接把我的手指掰开，再将自己的雪糕用嘴叼住，撕开另一只雪糕的包装，拿着我的手指捏住了那雪糕的棍。

　　随后，她笑嘻嘻看着我，坐下，“雪糕已经拆了，吃吧。”

　　看着渐在我手上融化的雪糕，我终是没忍住，一口咬在上面。

　　关纤看着我，笑意更浓了。

　　我的耳朵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红成了某种熟透的桃子色。
　　它背叛了我。

　　我绝不想在任何人面前露怯，即使关纤在先前刚见过我的落魄——我摔倒在太极石图上。

　　不过我没发现它的背叛，也就不作数了。

　　吃完了雪糕，我准备回家了。这旱冰鞋穿在脚上又热又闷还很重，特别是现在是我受伤了，我迫不及待想要脱下它。

　　“你要走了吗？”关纤见我站起身，问我。

　　我点点头，算是个肯定的答复，“谢谢你，你明天还来吗？我请你吃东西。”

　　“不用。”她先是拒绝，又接着说，“我明天还来，你几点来？要不要上我家去玩。”

　　“下午五点吧。中午太热了。”我说。

　　她虽然不要，但我还是会带给她的。我不想欠别人的。

　　但带什么好呢？就带小姨给我的巧克力吧。小姨给我的巧克力是她在法国买回来的，纯手工制作，好看又美味。在我们这种乡下，连坐过飞机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别说什么法国带回来的东西了。

　　“早上七点呢？下午太晚了，我不一定能出来。”

　　“为什么？五点很晚吗？”天都要快八点才黑呢！而且我通常都在这个时间出门，哪里晚了？

　　其实是七点太早，我根本起不来。

　　她面色凝重起来，一张漂亮脸蛋苦兮兮，“五点的蚊子太多了。”

　　我看向她裸露在外的手臂，那白皙的皮肤上红彤彤连一大片，果真有很多蚊子包！

　　心一狠，“好吧。”

　　七点就七点，为了朋友我可以！

　　“什么？”她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明早七点，我来这里。”我说。

　　她的表情由阴转晴，“好。去我家玩吗？”

　　我点点头。

　　她笑起来，摸了一下我的头。

　　只一下，反应过来，我立刻很不情愿地避开她的手。

　　她的手滞空一瞬，收了回去。

　　“回去吧。”她对我说。

　　意思是让我回家去。

　　我再度从椅子站起身，却又被她拉住，我回头，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她一如既往，微笑着看我。注视着我的手，抬了抬下巴。

　　我看过去，原来我手里还握着雪糕棍。

　　“哦，这个，我等会儿找个垃圾桶扔了。”

　　可这一路上哪来的垃圾桶，我肯定要回家去扔了。

　　“给我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口袋纸，抽出一张，包住我手上的棍子。我突然意识到，她包住的那部分木棍几分钟前还曾被我含在口中。那张纸那样薄，不知道我的口水是否会渗透纸张触碰到她的手。

　　惴惴不安。

　　“你走吧。”她拿走我手里的木棍，随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小卖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回家去了。

　　第二天，凌晨五点，我定的六点闹钟还没响，就醒了。

　　我第一次起这么早，在客厅打太极的姥姥都惊讶不已。

　　“怎么起这么早？”姥姥问我。

　　“出去玩。”我说。

　　“这么早上哪去玩？”姥姥看一眼窗外刚蒙蒙亮的天。

　　“去篮球场。我跑步去。”

　　“好吧。洗漱完把早饭吃了再去。”

　　姥姥常在篮球场附近的一家牌馆打牌，所以我在那玩，附近很多老人都认识我，她也不太担心。

　　我六点半出现在小卖部门口，关纤的爷爷看见我，什么也没说，依旧拿把蒲扇坐在门前扇风。

　　今天没有了关纤，我没有椅子坐，枯站了半小时，关纤才来。

　　也不能说才，本来就是我早到了。

　　她微笑着走过来，浅咖色裙子翩然而动，“走吧，去我家。”

　　还递给我一瓶冰可乐。

　　我摇摇头，没接，递给她我准备的礼物。

　　她很惊讶地看我，“给我的？”

　　我点点头。

　　“你不要吗？”她看着手里的可乐，有些失落。

　　“我家里人不让我喝碳酸饮料。”我解释。

　　“好吧。”她收回去，又接了我手里的巧克力。

　　巧克力盒上面有些水汽，我从冰箱里取出来站在这里等了会，就变成这样，有损美感。不过好在盒子上面还有漂亮的白色蝴蝶结。

　　“里面是什么？”她问我。

　　“等到你家，你自己拆了不就知道了？”

　　她看着那个盒子，像是想用目光将其洞穿，不过最后却什么也没做。也许是我让她到家再拆，一路上，她都只拿在手里看。

　　她家在一个小山坡的顶上，我实在是没想到，长长的如登天的长梯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

　　而看着瘦弱的关纤却根本没有大喘气。

　　“还有多远啊……”

　　“快了。”她说。

　　“快了是多远……”

　　“马上。”

　　在到达她家的时候，太阳都已完全出现。

　　早知如此，我就不答应她了，她家这么远，等会我回去还要走不少路。

　　“膝盖怎么样？”她担忧地问我。

　　我累得双腿直颤，哪里还管得了膝盖那点擦伤？

　　“没事。”我有些面色不悦地说。

　　“好。”

　　她引着我继续走。

　　她家是红砖自砌的房子，一层。

　　打开防盗门就是客厅。

　　一条黑色的大狗，半个我那么高，突然冲出来。

　　“啊——”我尖叫，不敢向前。

　　我怕狗，虽然我从没被狗咬过，但在我的想象中它们撕碎过我很多次。我很害怕，即使是小狗也怕，更别说眼前这条有半个我那么高的大狗，身躯那么长那么威武，吓死人了。

　　“嘘！坐！”关纤用食指指着那只黑狗，它忽然就不叫了，乖乖坐下来，但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我想回家去了。

　　那只狗朝我微笑，我清晰地看见它巨大颗的牙齿，口水顺着张开的嘴流下来。

　　我做什么答应关纤到她家来？

　　我开始后悔。

　　“进来吧。”关纤拿了两个鞋套给我。

　　我站着没动，和狗对视。

　　应该说我完全不敢动。

　　我生怕我一动，狗就扑上来咬我。

　　关纤看出我的恐惧，“别怕，它不会咬人的。”

　　就算是她这么说我也不敢动。

　　我不敢往前一步，也不敢转身就跑，我的嗓子也被封住了，什么也话也没说。

　　关纤看着我，叹了口气，走到我跟前，单膝跪下，搓开一个鞋套，“抬脚。”

　　我低头，只能看见她圆圆的脑袋和可爱的发顶。

　　我照做了，她给我的鞋套上一个鞋套，“另一只脚。”

　　我落下那只脚，又抬起另一只，她做完这些，走到电视机柜那里去，拿项圈给那条狗套上，再系上绳索，引着它，把它关到房间里去。

　　我有点愧疚，但它不离开，我又没发克制内心的恐惧。

　　关纤关上房间门，走过来，再次跟我说，“进来吧。”

　　“谢谢。”我说着，终于迈开腿。

　　“想喝点什么？”

　　“随便。”我坐在沙发上，挺直背，答她的话。

　　她站在廊上的冰箱前，背对着我，“不是说不能喝碳酸饮料吗？这怎么随便？”

　　“那除了碳酸饮料之外的饮料就行。”

　　她最后拿了一瓶果汁给我。

　　走到我身边的位置，贴着我坐下。

　　我看着进来的门，“不关门吗？”我欲站起身。

　　“哦，忘了。”她站起来，大步流星走过去。

　　防盗门被关上，门后的位置伫立着一把纯黑的剑。

　　“那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那把剑，“这个？”

　　关纤把剑提起来，抬一只手，接着，她一把拔出剑体。门被关上后，整个玄关的空间都完全暗下来，只有那银白色的剑身泛着冷光，它的身躯照耀出屋子里的一切。

　　我忽然感觉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流动的空气冷冷的，有些阴森。

　　那把剑至少一米多长，我很怕她一不小心划伤自己。

　　于是我说：“你放下它吧。”

　　“你不想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吗？”她没有做出我话里的动作，而是举剑反过来问我。

　　“做什么用的？”我顺着她的话说，却又隐约觉着不安，也许问题的答案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知道的。

　　“这是我爸用来打狗的。就是刚才你看见的那条狗。”

　　“我……”我想问她问什么不阻止，却又突然意识到，她跟我差不多大年纪，她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