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档案》十奚年

11、冬日序曲 那个每天都

　　寒假的时光像一杯逐渐冷却的温水，初时滚烫新鲜，很快便沉淀出一种平淡而舒适的节奏。

　　宁山市的冬天干冷，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里，只剩下明亮，滤掉了大部分温度。许谦临裹着柔软的居家服，陷在客厅沙发里，手边摊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推理小说。空气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鸣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许既白一大早就不知踪影，大概率是去找田时桠鬼混。父母上班，家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这种几乎凝滞的宁静，成了路秋霁每日准时发来的微信消息最好的背景板。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许谦临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瞥了一眼。

　　路秋霁：[分享歌曲（Day 8）《我喜欢》-梁静茹]
　　路秋霁：在写作业吗ε?(?> ? <)?з
　　路秋霁：今天也要记得听歌啊，这首歌也很适合写作业的时候听，特别容易启发大脑。

　　许谦临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亮起又暗下，没有立刻去点开那条链接。

　　这已经成了这个寒假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每天不定时的歌曲分享，都要带上“适合写作业听”的离奇借口。

　　许谦临心想，写作业听歌还是很容易被分散注意力的，怎么可能启发大脑？

　　他起初完全无视，后来偶尔会出于一种“看看这人还能有多无聊”的心态点开听听。不得不承认，路秋霁在选歌上有一种诡异的直觉，总能在那些或甜腻或直白的旋律里，精准地戳中某些难以言说的情绪。

　　许谦临放下书，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点了进去。

　　前奏流淌出来，是梁静茹温暖又带着一丝怅惘的声线。

　　“我喜欢/就这样/靠在你胸膛”
　　“我喜欢/没有时间/没有方向”

　　许谦临听着，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明净却寒冷的天空。

　　日子就在这种慵懒的节奏里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间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今年的春节，郭灵没有带着他们回老家，而是选择就在自己家过，还邀请了一堆亲戚。

　　年三十的下午，许家客厅已经飘满了饭菜香。郭灵系着那件HelloKitty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炸酥肉的滋滋声混着炖排骨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许易明也在厨房里帮忙。

　　等到了开饭时间，亲戚们便一同走到桌边坐下，许谦临也抽出椅子和许既白坐一起。

　　整个房间内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和饭菜的香味。

　　正中间是郭灵炖了一下午的番茄圆子汤，色彩鲜艳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油花，软烂的肉圆子裹满了番茄汁的浓郁，一咬下去就是恰到好处的鲜美。旁边摆着刚炸好的酥肉，金黄的外皮裹着花椒粒，咬开时脆得“咔嚓”响，肉里还带着淡淡的麻香，是许谦临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清炒虾仁卧在青瓷盘里，虾仁泛着莹润的粉白，裹着薄薄的芡汁，入口弹嫩鲜甜，连盘底的葱花都吸满了鲜气。还有红烧鱼趴在长盘里，红亮的酱汁裹着完整的鱼身，鱼眼清亮，鱼肉嫩得能掐出汁，郭灵特意留了鱼尾给许既白，说“吃鱼尾，年年有余，还能跑得快”。

　　酱肘子稳稳当当地扣在白瓷盘里，红亮的酱汁裹着油润的肘子皮，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撕开，肥而不腻的肉纤维里浸满了酱香，嚼在嘴里满是油润的咸香，连骨头缝里都沁着卤料的味道——这是郭灵提前三天就开始卤的，每天翻拌两次卤汁，就为了让肘子吃透咸香。旁边的梅菜扣肉也不逊色，金黄的五花肉片整齐码在碗里，下面垫着吸满油脂的梅菜，肉片入口即化，梅菜带着肉香的咸鲜，配着白米饭能吃下两大碗。

　　凉拌木耳和拍黄瓜摆在桌角，解腻又爽口，木耳脆嫩，黄瓜带着冰碴儿，裹着蒜香和辣椒油，一口下去清爽开胃。最边上是一大盘蒸饺，白胖的饺子挤在一起，褶子捏得整齐，咬开一个，猪肉白菜馅的汤汁瞬间溢出来，鲜得人眯起眼睛——郭灵还在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说谁吃到谁来年有福气。

　　餐桌边其乐融融，大家一边称赞着郭灵的厨艺，一边寄托着对新年的美好憧憬，这种餐桌上最常见的谈话就是“谦临，期末考得怎么样啊？”“在学校有没有谈恋爱？”

　　年夜饭在喧闹中接近尾声。电视里，春晚已经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而许易明在厨房里洗碗。

　　窗外的烟花声逐渐密集起来，夜空被不时照亮。

　　就在电视里某个小品引得全场大笑，窗外的烟花声也达到一个小高潮时，他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还是路秋霁的视频通话请求。

　　许谦临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头像，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着手机，起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阳台。

　　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屋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夜空中被烟花染成各种颜色，明明灭灭。他接起了电话。

　　屏幕那头似乎也更安静了些，路秋霁像是找了个角落，背景是模糊的家居轮廓。他的脸重新出现在镜头前，头发似乎被自己抓得有点乱，眼睛依然很亮，带着笑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许谦临！”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微信里更清晰，也更直接，“你那边好吵啊，是不是在看春晚？”

　　“嗯。”许谦临应了一声，看着屏幕里那人被屏幕光柔和化的五官。

　　“我也刚溜出来。”路秋霁笑了笑，背景音里隐约还有他家的热闹余韵，“唉，应付亲戚比考试还累……”

　　然后他忽然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窗外一枚巨大的烟花“嘭”地炸开，照亮了他眼底的期待。

　　“许谦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烟花散去的短暂寂静里格外清晰，“马上就要零点了。”

　　许谦临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朦胧，昏暗的灯光里，脸颊似乎染上了一点绯红，这人是喝酒了么？但是看起来反而很认真。

　　“今年是认识你的第一年。”他看着屏幕，一字一句，说得有点慢，却异常坚定，“其实大家都觉得我这个人很随便，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做什么事都只凭自己一时兴起。”

　　许谦临不明白他突然这么说干什么，他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像是积蓄了所有勇气，那双桃花眼透过屏幕，灼灼地望过来：

　　“但是和你相处我真的很开心，也许有些事你不记得了……不过，我想说的是——”如果此时和路秋霁待在一块儿，他一定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酒气吧？许谦临这样想着，路秋霁地声音就又透过屏幕传了过来，“希望明年，后年，以后，哪怕我们相隔甚远，我们都能铭记这绚烂的一刻。”

　　“新年快乐。”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带领全场倒数，欢呼声浪潮般涌来：“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在这一片喧嚣的、象征着新开始的轰鸣声中，许谦临看着屏幕里那个极为漂亮的少年，周围的寒冷仿佛都被驱散了。

　　许谦临心想，大家都是同学，还不同班，毕业以后都不会再见，除了同学聚会偶尔聚一下，有什么好见的？
　　对他来说，路秋霁的存在本来就充满了不稳定性，莫名其妙地跑过来又每天骚扰他，许谦临身边还没出现过类似的人。

　　不过身边有这么个人也挺好的，怪不得路秋霁人缘好呢，对兄弟这么热情也是没谁了。
　　“路秋霁是不是缺爱啊？……”他心里如此想着，直到倒数结束，欢呼声响起。

　　然后，他微微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话筒，轻声地、清晰地说道：

　　“嗯。新年快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便迅速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重新倒映出阳台外依旧绚烂的夜空和他自己看不出表情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仿佛也跟着那些烟花一起炸开了似的。

　　他握紧手机，在冰冷的阳台上又站了几秒，才转身推门回到那片温暖而喧闹的、属于家的声音里去。

　　寒假的篇章翻过新的一页，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而某些悄然滋长的心事，也如同窗外不绝的烟花，在这个冬夜里，明亮地闪烁起来。

　　阳台的冷意还未从身上完全褪去，客厅里的热闹和温暖就如潮水般将许谦临包裹。电视里春晚还在继续，小品正演到高潮处，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许既白嘴里塞满了橘子，笑得东倒西歪。

　　许谦临默默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刚把尚存一丝凉意的手机塞回口袋，它便又“嗡”地震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再次拿出来。

　　路秋霁：许！谦！临！
　　路秋霁：你怎么能这样？！
　　路秋霁：居然挂我的电话
　　路秋霁：唉算了我原谅你了

　　这人怎么发这么多，称呼还从尊重客气的许同学直接叫到了他全名，疑惑之余的下一秒，路秋霁的消息便又蹿了出来。
　　路秋霁：「分享歌曲：《happy birthday.》-8bite」

　　路秋霁：你是不是给我开免打扰了
　　路秋霁：反正我要郑重宣布一件事
　　路秋霁：2月14日，也就是下周三，一个举世瞩目、普天同庆的日子降临了——本世纪最帅最萌的路秋霁同学，要迎来他的16岁生日了！

　　看到这条消息的许谦临并不感到意外，上学的时候路秋霁就有意无意提起自己的生日，一边说着“好期待许同学给我准备的礼物啊”，一边又垂下眼说“不过许同学能来给我过生日我就已经很开心啦”。

　　这人连过生日都那么夸张，倒和他平时插科打诨的样子一模一样。

　　许谦临又忍不住犯难，送他什么礼物比较好呢？

　　他下意识回想路秋霁平时的样子：总把碎发捋得整齐，篮球赛后会对着镜子扒拉头发，连校服外套的拉链都要拉到刚好露出一点锁骨的位置……这人确实爱凹造型，送套护发产品好像挺合适？但又觉得太普通，万一他不爱用怎么办？

　　又转念想，路秋霁总分享歌曲，那肯定很爱听歌吧？送套音响会不会更实用？可他家里有没有音响？万一重复了岂不是尴尬？许谦临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想这个？

　　要不干脆不送了？反正只是同学，口头说句生日快乐也够了。可刚冒出来这个念头，又想起路秋霁每天分享歌曲的坚持，想起跨年夜里他认真说“以后每一年都要跟你过”的样子，心里又有点发虚：要是不送，会不会显得太冷淡？

　　想来路秋霁也算是自己的朋友了，许谦临觉得表现出自己的诚意比较好。

　　……干脆都来一遍吧？

　　手上握着的手机还在嗡嗡响，一条条消息不停往外冒，许谦临再一眼，又是好几个小红点，这次是语音。

　　“现在立马把我从免打扰里给拉出来！”
　　“唉，有些人啊，天生就在这么浪漫的日子里享尽孤独。
　　「分享歌曲：《逆流成河》-金南玲」”

　　路秋霁的声音偏高，清亮，语速快得像撒豆子。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明亮的釉彩，尾音习惯性微微上扬，但偏偏第二句又故意放缓声调。

　　吗的傻X，许谦临心里暗骂。

　　“行，路秋霁，你等着吧。”许谦临也发送了一条语音，他的音色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质，吐字清晰，像是初春溪流下未化的卵石，又沉又稳。

　　发出这条话之后，他又点进和路秋霁的历史聊天记录，找到「音乐与音频」那一栏点了进去。

　　里面都是这些天路秋霁分享给自己的歌，大多是情歌。

　　1. 《情人》-梁静茹
　　2. 《简单爱》-周杰伦
　　3. 《小酒窝》-林俊杰、蔡卓妍
　　4. 《就是爱你》-陶喆
　　5. 《当你》-王心凌
　　6. 《只对你有感觉》-飞轮海、田馥甄
　　7. 《恋爱ing》-五月天
　　8. 《我喜欢》-梁静茹
　　9. 《甜甜的》-周杰伦
　　10. 《有点甜》-汪苏泷、By2
　　11. 《爱很简单》-陶喆
　　12. 《最重要的决定》-范玮琪
　　13. 《年轮说》-杨丞琳
　　14. 《专属天使》-Tank
　　15. 《小幸运》-田馥甄
　　16. 《You Are the Best Thing》- Ray LaMontagne
　　17. 《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
　　18. 《I'll Stand By You》- The Pretenders
　　19. 《小永远》-何洁
　　20. 《有何不可》-许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