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宛如初见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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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鸟低低掠过，翅膀驮着薄光，影子落在晒了一天的石阶上，转瞬就被渐浓的暮色吞噬殆尽。街角昏暗的光与远处化不开的夜色交织，像海上起雾，总是弥的看不清远方。
江厌走在路上，书包被他随意的单肩背着，要不是因为今天学校老师开会，也不会见到久别的黄昏。
“喵~~”巷口的破纸箱上趴着一只猫，懒洋洋的舔着爪子。
猫？
江厌停下脚步，试探性的挪过去，从书包外侧翻出一根出门随手揣的火腿肠。
他慢慢蹲下来，揪了一点扔在前面的地上，然后慢慢向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等到猫咪慢慢过来吃东西，一直到吃完了躺在地上翻肚皮，江厌才慢慢伸出手试探性的去摸。
“喵呜！”
小毛团一爪打碎了江厌对猫的美好幻想，然后飞速跑走了。
………？
手上两道细长的伤口慢慢渗出血，江厌独自在风中凌乱。
“艹…”他低声抱怨一句，拎起刚刚放在墙边的书包，迈步朝家走去。
似乎不太解气，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临走时却又捡起来放进垃圾桶。
他走进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矗立在路边，爬山虎的藤蔓攀附在铁门边，占了半边墙。
江厌推开这道铁门，院中大槐树下坐着一位躺在摇椅上的老奶奶，半眯着眼，悠闲的摇着扇子。
“小厌啊，今天放学这么早？”
江厌礼貌的笑了笑，扶着老人调整了坐姿。
“李奶奶，今天学校老师开会。”
老人顺着他的力坐正，拉住江厌的手拍了拍。
“你不是兼职的吗？今天放学怎么没直接去？”
“最近老板回老家，这几天不用去上班。
江厌说完，气氛一时又停滞了。李秀英沉默片刻又开口。
“小厌啊，若怀他性子差了点，你…”老人顿了顿，叹了口气，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厌抿着唇点点头，心中却暗自讥讽，江若怀，他的父亲，也是酒醉后打他到半死的男人。
想到这，江厌没什么心情聊下去，匆匆道别后往楼道走去。
李秀英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楼道有些狭窄，并不隔音。江厌闻着那股潮湿带着些霉味的空气，听见二楼大爷收音机里播放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还要避开地上垂落的电线、吐的痰、还有邻居门前放的杂物。
他停在一扇铁皮门前，星星点点的锈迹印在绿铁皮上，像一颗带着霉斑的咖啡糖。
打开门，江厌在鞋柜前换鞋，父亲的鞋子不在，屋内也没有臭气熏天的烟酒混合味。阳台的废品再过几天就能卖。
他脱下外套，习惯性整齐的叠好放在床边，拎起角落黑色的帆布包，书包外侧有个不大不小的缺口，线头外翻。
江厌轻叹一声，从茶几下翻出一个落灰的针线盒，歪歪扭扭的缝了几针。又从包里翻出一大堆作文纸和信封。
父亲没有工作，每个月生活费都不固定，心情好就会从赢来的钱里随便抽几张，江厌只能在学校挣点外快。
商机还是来源于他的好同桌罗晋阳。江厌的字干干净净，既带着些少年的凌厉感觉，连笔却不算严重，看上去很帅。自从他发现江厌这个特长，就开始帮他招揽一些简单活。
诸如代写情书、代抄………
少的10块，多的20到25不等。如果不想给钱，从自家带点午餐给江厌充饥，倒也过去了。还有跑腿。买水跑腿2块，带早餐一人15块，充值VIP享受加蛋服务。
江厌真正的收入是来源于他的工作——在夜市一个小店当服务员，月薪1200。是端盘子倒水的活，却不轻松。收摊晚任务重，就算是老板看江厌年龄小，晚的时候也要到一两点才回家。
刚开始老板张哥见他年纪小怕吃不了苦，不肯收他，还是老板娘芳姐看他瘦的可怜，答应给三天试用期。
他干活认真，又聪明听得懂话，工资要的也不多，于是就被留了下来。
做完一切已经十点半了。五封情书被装在粉色信封里，每个封面上都画着不大的爱心。
江厌估摸着去厨房拿点东西吃。
“咔嗒。”转动钥匙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明显，来人拎着几罐啤酒，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衬衫搭配西装裤比平时正经了些。
“小厌！”江若怀弯腰换鞋，招呼着江厌去沙发上坐下。
“你知道爸今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正式吗？”江若怀挂着笑，用些力把江厌搂在怀里。没等他开口就高兴的自问自答。
“爸今天赢了一大笔钱，以前投的那些项目也说要开工了，按这个速度，你爸马上就发财了，就带你过好日子！”
江若怀站起身，妄图用自己的描述让儿子对他重燃希望。
“以后我们不住这个老破小，去住几千平的别墅！你不是想学钢琴吗？！马上你爸有钱给你建一个琴房。”
江若怀越讲越激动。江厌静静看着，没有预想中的崩溃和哭诉，只有无尽的累。他不会蠢到一次次相信“父亲”的鬼话，也不会像最初一样反抗。但上次喝醉后，他明明承诺自己不再赌钱了，虽然这种事情也早有发生，他明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期待。
却还是忍不住赌一个父亲最后的良知。
他不敢嘶声力竭的去质问，只敢在江若怀越讲越兴奋的时候问一句：
“爸，今天你又去赌钱了吗…？”
气氛突然凝滞，江若怀顿住，慢慢回头。带着被打断的恼怒，带着被质疑的恐惧。“啪”的一巴掌甩在江厌脸上。
“赌钱怎么了？”
“你质疑你老子！？”
说着，他又自顾自的安慰：“没事的，等我挣到大钱给你看。”快速开了一瓶啤酒仰头猛灌，完全不顾捂着脸蜷缩在沙发角落的江厌。
江厌目睹父亲如何从微醺、有醉意到神志不清，带着穿了一天的衣服摔上门倒头就睡。而他一直蜷缩在角落，听到主卧传来一重一轻的鼾声，才起身收拾一地残迹。
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不停发出声响，指针走向十二点。屋内的鼾声已经停了，衬的这个一百平的归宿更加空寂。
江若怀酒醒了大半，刚开门就对上江厌的视线，注意到他脸上明显的痕迹，不自在的抿唇，嗫嚅了两下，终是开了口。
“小厌啊，我想让你哥搬回来住，这样…”江若怀短暂卡了一下，试图为自己的私心找个合理的解释，“也好照顾你不是？”
哥哥？是他想的那个吗？叫江淮是吧？
父亲和初恋阿姨的那个孩子，他小时候见过，是一个负责任的好哥哥。
江厌低低应了一声，手不自觉摩挲着衣角。
“我等会把他微信推你。”江若怀嘱咐一声直视江厌，“别让我失望。”
深夜，江厌躺在床上，只有台灯发着微弱的光，翻来覆去终是拿起手机。
屏幕已经裂了，有的地方因为漏液只剩下墨团。江若怀早就把那个昵称为淮的微信推给他，他盯着屏幕看了又看。
江淮的头像很简单，黑色背景里，一只修长的手扶在一把吉他上，看着就脑补出屏幕背后的脸有多帅了。
相比江厌的头像潦草许多，一个白色背景用不知道什么颜色画的向日葵。
加好友？
那自己又如何介绍？
说是他弟弟，还是…父亲的儿子。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当然知道自己出生前父母婚姻近10年，自己这个大六岁的哥哥是第三者的孩子。
可他之前也从长辈的只言片语里知道是自己父亲隐瞒了已婚事实，他和江淮都没有错，只是身份尴尬，要怎么相处？
江呼长呼一口气，烦躁的把脸埋进被子，连带着自己也裹成了蚕蛹。
手机叮一声声响起了提示音。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挠头，拿起手机，心里控诉那些无良的推销，发誓今晚一定要全部投诉拉黑。
淮申请添加您为好友
江厌呆呆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犹豫着点了通过。
对面几乎是秒发信息。
淮：厌厌，好久不见。
厌:嗯。
他敲敲打打，最后憋出来一句。
向日葵：好久不见，哥哥。
江厌平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江淮对他的称呼。自从江淮被送走后，他许久没听过了。
小时候哥哥也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厌厌厌厌的哄睡。当时两个人关系很好，都是彼此非常重要的亲人，只是有天江淮突然说要走了，抱着他说对不起。他就一直拽着江淮哭，是江若怀满脸歉意的说哥哥要去外地上学，江淮也保证自己上完学就回来，他才抹着眼泪松开手。
临走前江淮用零花钱给江厌买了他最爱的一大盒糖，告诉他：“厌厌，想哥哥的时候就吃糖吧。”
刚开始一年江厌每天都缠着父亲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糖舍不得吃，偶尔摔倒磕的很疼，江厌才会忍痛含一颗糖到嘴里，又小心翼翼的把糖纸放进床下一个铁皮盒里。
后来糖过期了，江若怀怕生虫扔掉了，虽然后面也买了两盒同品牌的补偿，但终归不是从前那个人送的。随着年龄增长和一次次委屈自己忍着，关于哥哥的记忆在他的世界里变得陌生且遥远，只是他人生中短暂绚丽的一笔。
现在人确实是要回来了，只是一切都变了。
江厌回了一句晚安，在表情包翻了半天，没找到一个符合形象的。
江厌干脆没回表情，手机一扔，从抽屉里翻出两颗安眠药一股脑吃了，倒头就睡。
窗外不知道哪辆车经过，把昏暗的屋子照的一片亮。床上的少年一把扯过枕头把头盖住。
他承认他是胆小鬼。
不然怎么会在打字框里删删减减了半天，也没发出来那句。
“哥哥，我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宛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