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厌离》Doles

16、梦魇 累

　　文字渐渐扭曲移动，像一条条面包虫一样扑过来，组成旋涡，把江厌包裹住。他抬头看去，黑雾密密麻麻组成了一堵墙，伴随江厌身体的颤抖，长出了无数张人脸。
　　他看见“江若怀”布满皱纹的脸咧嘴对他笑，他看见“陆铖樾”讽刺的表情，以及无数个曾对他展现恶意的人。这些人慢慢融合，变成了他自己，也可以说是另一个江厌。
　　“江厌”的嘴弯曲成不可描述的弧度，瞳孔扩大，一眨不眨盯着他面前的江厌，缓缓张开嘴，对维持镇定的江厌吐出：
　　“让我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喜欢自己哥哥的怪物？”
　　江厌脸瞬间白了，从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开始，这份情感就成了心中的一个瘤，痛的深却也拔不掉。如今被另一个自己光明正大的说出，难免有些难堪。
　　“看看我们小江厌都在想些什么恶心的东西啊，啧啧啧。”怪物凑上前，硕大的眼球几乎贴上江厌的脸颊，明明是他的脸，却显得如此陌生，笑容也愈发惊悚。“你喜欢他，想独占他对不对？江厌，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
　　“得不到就毁掉吧，让他一辈子只能陪着你不好吗，让他呆在你身边。”怪物桀桀桀的笑着，语调因兴奋而上扬，贪婪的盯着江厌，舌头舔了舔唇似是不够尽兴。
　　一阵嗡鸣声传来，世界在他眼里荒谬起来。那个怪物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舔唇，发出一种滑腻又恶心的黏糊声音，江厌毛孔悚立，忍不住弯下腰，压制胃里翻涌的酸水。扶着膝盖，什么也没吐出来，眼角倒是添了几分湿润。
　　余光里，那怪物似乎变成了竖瞳，身后原本是脖子的位置长出蛇尾，吐着信子“游”向他，人面蛇身像极了江厌从前在山海经里看到的一种叫窫窳的怪。
　　“承认吧，江厌。”江厌·蛇围着他转悠，粗长的尾巴组成一堵环形的墙，把江厌牢牢困在里面。
　　“你的心思多脏啊？什么样的畜生会喜欢自己的哥哥呢？江淮有你想的那么好吗？可他是一个私生子，配不上…”
　　“够了！”江厌蹲下来抱住头，脑子里出现了小声的窃窃私语——“私生子而已”“私生子啊”。这种声音密密麻麻，无孔不入，但又最为痛苦。
　　“不是的！别说了！”他再也忍不住，站起来吼着反驳，又因为起身太猛，忽地跌坐回去。
　　“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江厌崩溃的呢喃，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打心眼儿里觉得现在应该是他人生最绝望的时候。
　　那怪还在桀桀桀怪笑，江厌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刀。他慢慢站起来，握着刀一步步走过去，然后重重地砍下。
　　刀尖所及之处，江厌的身上相同的地方也出现了伤口。
　　……
　　许久，他和怪物一起躺在血泊里。
　　刀被静静地扔在旁边，江厌全身没有一处不滑腻腻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但她他知道，他赢了。
　　“江厌！”
　　江厌回过神，罗晋阳惊慌的正用力推着他，祝池星也趴在桌边一脸关切。
　　“我去你没事吧，要不要叫老师！？！”江厌手撑着桌子疯狂干呕，砸在灰色地砖上的只有一圈圈泪痕，他早就泪流满面。
　　罗晋阳瞪大眼，无措的拍着他的背：“同桌你别死啊，你还没有吃到校门口新开的那家烤肠，再说了，你死了谁给我考试看答案啊？”
　　“死不了。”江厌脸色苍白，扯出一抹笑。摆手示意旁边递水杯的段疏玥没事。
　　罗晋阳还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关心，江厌缓了一会，才注意到早就上课了：“老师怎么还没来？”
　　话刚落，一个梳着头发满脸慈祥的中年女人走进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地理书。
　　几个人坐好，江厌努力认真听着老师讲课，但脑子里还会不由自主浮现刚刚的画面。
　　好不容易撑到数学小测结束，班里几个男同学像猴子一样奔向操场，江厌没什么心情上体育课，随便扯了个理由和体委请假。
　　人民的体委没多问，只让他在班里好好休息，领着几个男的去器材室搬东西了。等人走光，江厌揣了几张纸去上厕所。
　　从厕所回来的路上，江厌还在浑浑噩噩的思考刚刚那个幻觉，当他踏进教室后门时候，却抬眼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陆铖樾靠在他的课桌旁，而江厌的书 掉了一地，文具盒里的笔随意的散落在桌上和地上。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死死盯着陆铖樾手里拿着的浅蓝色的本子。
　　江厌一下子僵硬住了，取代慌乱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那个本子他太熟悉了，昨天睡前，自己还认真地把它塞进书包最底层。
　　那是他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对父亲的厌恶；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以及那些对哥哥最见不得人的心思。
　　“哟，回来了？”陆铖樾抬起头，嘴角挂着的笑，让江厌想冲上去把他撕烂，“我就说你书包每天护的死死的，原来是藏了个惊天的秘密。”
　　“还给我。”江厌克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开口带了浓浓的愤怒。
　　陆铖樾当然不会还，他扩大了那个恶心的笑，当着江厌的面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朗诵般的语调念出声来：“我好喜欢哥哥，今天他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蛋糕，很甜，就像哥哥一样——”
　　“闭嘴！”江厌冲上去抢，被陆铖樾笑着闪身躲开，后腰撞上桌角，疼得他眼前发黑。
　　“别急啊，让我品鉴一下大作家的文采。”陆铖樾把日记本高高举起，又翻了一页。“今天是雨天，原本说好的游玩计划泡汤了，哥哥温柔的安慰我，我坐在他腿上，感受着他的体温——”
　　“我让你闭嘴！”江厌几乎是嘶吼出来，攥紧拳头又什么都做不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毕竟还有把柄在别人手上。
　　陆铖樾合上本子，把笑收敛了一些，转头对着窗外欣赏自己的手。“你说，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学校有个喜欢亲哥的——”
　　“闭嘴！”江厌再次打断，身体抖得不像样子，“你有什么条件，说。”
　　他知道自己没法否认，也没法辩解。在绝对的权力下面，他只能选择低头。
　　陆铖樾把日记本随手拿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跟我走。”，他笑得淡淡的，尾调却带了点戏谑般的上扬，这场比赛终究是他赢。
　　江厌跟着他走了。
　　实验楼4楼常年没什么人用，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落灰的器材。陆铖樾推开尽头那间杂物室的门，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进去找了个角落站定，转过身，直视着门口的江厌。
　　江厌站在门口，同样直视着门内的人，他最讨厌这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可偏偏拿对方没辙。
　　“进来，关门。”陆铖樾说。
　　江厌没动，似乎在做最后的反抗。
　　陆铖樾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开始翻日记本：“今天——”
　　“砰”一声。门关上了，为数不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照到陆铖樾站的地方去，就像他们的处境。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江厌，你知道吧，这事传出去的后果。”他掂了掂手里的日记本，“你说你哥还会把你当成自己那单纯的弟弟吗？”
　　“你想怎么样？”江厌低下头，声音弱了下来。
　　陆铖樾嗤笑，没回答。精心找了个角落，借着堆起来的破课桌，把手机架在了一个能照到江厌全身的地方。
　　江厌看见他的动作就知道不好，但在这场游戏里，自己明显没资格拒绝，只能等着陆铖樾开口。
　　“这样吧。”陆铖樾笑的狡黠，“小爷给你个机会，当着镜头的面，跪下，承认你是我的狗，然后扇自己两个巴掌，磕头给我道歉，说以后见我绕道走。”
　　“你疯了？”江厌有些不可置信，平日里陆铖樾虽然喜欢搞恶作剧，但自己每次都还手。现在才知道，这人的恶趣味远远没有那么低。
　　“啧。”陆铖樾此刻显得特别有耐心。“我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也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诓我，要是我……”话猛地顿住，江厌还是感到了一丝羞耻，声音也小了些。“要是我做了，你没遵守承诺？”
　　“所以说，你最好祈祷，我会信守承诺，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出门也行。”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江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膝盖已经落下。他的自卑好像碎了，大脑一时间都混混沌沌的。
　　我好像有点对不起哥哥。
　　他这么想。
　　“我是你的狗。”江厌低着头，开口的话像他的人一样破碎，声音很小。
　　“听不见。”陆铖樾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一点激动，有一点兴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
　　“我是你的狗。”江厌提高了音量，他没哭，像是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嗯，然后呢？”
　　然后呢。
　　江厌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声音清脆，白皙的脸立刻通红一片，他觉得自己半边脸都麻了，但又迅速扇了一下。
　　他没说话，一直挺直的脊梁弯了下去，整个人憔悴了不少。额头触碰地面，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对不起，我以后见你绕道走。”
　　“继续。”陆铖樾又开口，欣赏着这幅胜利者的结算画面。
　　头再次低下，江厌已经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只是麻木的重复着这个动作，自尊这种东西早就没了。
　　“停吧。”陆铖樾欣赏了一会儿，大发慈悲的放过了他。
　　然后他暂停了录像，弯下腰，拍了拍眼神空洞的江厌的脸，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脚步声远去，江厌还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久到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他才慢慢站起来，踉跄着往回走。
　　真是噩梦。
　　他回教室的时候，正是课间。
　　走廊上有人看到他，本来在说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变成窃窃私语。一个女生迎面走来，和他目光相触的瞬间，立刻移开了。
　　即使再迟钝，江厌也意识到不对了。恐惧蔓延上心头，他冲进班级，遇上坐在位置上左右张望的罗晋阳。
　　“你们看到什么了？”江厌问出口的嗓音比自己想的还要沙哑。
　　罗晋阳僵住，顶着自己同桌那不正常的眼神，把手机递了过去。江厌一眨不眨的看着屏幕，在发现是有人匿名爆出了自己的心理疾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庆幸。
　　幸好不是。
　　他快速阅读了一遍，又转头大步走出去。很快就找到了站在厕所门口悠闲的人。
　　“你耍我？”江厌平静的问，他此刻什么气也生不出来。
　　陆铖樾挑挑眉：“我保证的是不曝光你的日记，又没保证不曝光其他。”
　　……
　　江厌静静的看着，什么都说不出口。他累极了，不想再去计较这些事。顶着不少人异样的眼光，走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