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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凯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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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回到宸京的那天,正赶上入夏以来最热的一个日子。
太阳像一盆炭火扣在天上,烤得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街两旁的槐树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筒,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脑仁疼。但就是这样的大热天,朱雀大街两旁还是站满了人。
裴云昭骑在马上,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头。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贺章。贺章也看到了,面色倒是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应该是皇上安排的吧。”
队伍走近了,人群开始骚动。
“来了来了!使团回来了!”
“哪个是裴云昭?就是那个扳倒了崔文远的裴云昭?”
“听说他才二十二岁,九品主簿,出使北境,立了大功!”
“不得了,不得了……”
裴云昭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么多人同时念出来,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把头压低了一些,眼睛盯着马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他的耳朵里,一句接一句,像夏天的蝉鸣一样不肯停歇。
“裴大人!裴大人看这边!”
“定边功臣!裴青天!”
裴云昭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裴青天?他什么时候有这个绰号了?
他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大婶举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保家卫国”四个大字,用力地挥舞着,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连忙把目光收回来,耳朵根子开始发烫。
贺章走在前面,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揶揄的表情:“裴主簿,你红了。”
裴云昭苦笑:“贺大人,您就别取笑下官了。”
队伍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缓缓穿过朱雀大街,经过承天门,进入皇城。身后的欢呼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内特有的肃静。裴云昭从马上下来,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侍卫,跟着贺章走过一道道宫门,往太和殿走去。
太和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萧景琰高坐御座之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比裴云昭离京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身旁坐着皇后沈清漪,一袭凤袍,端庄华贵,面带微笑。太后没有来——据说她老人家最近犯了腰疼,不宜久坐。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照品级入座。裴云昭原本应该坐在末列,但今天的宴席是为使团庆功的,他和贺章被安排在了靠近御座的位置。
裴云昭坐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他目不斜视,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
萧景琰举起酒杯,朗声道:“诸位爱卿,北境议和,使团功不可没。贺章老成持重,裴云昭年轻有为,二人配合默契,不辱使命。朕敬二位一杯。”
贺章和裴云昭连忙起身,举杯谢恩,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萧景琰放下酒杯,目光落在裴云昭身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裴云昭。”
裴云昭连忙起身,出列跪倒:“臣在。”
“你在北境的表现,朕都知道了。”萧景琰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议和、军演、密报——每一件事,你都做得很好。朕很满意。”
裴云昭叩首:“陛下过奖。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萧景琰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然后转头看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展开来,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清吏司主簿裴云昭,才识过人,忠勇可嘉。出使北境,不辱使命;密报奸佞,为国除害。特擢升为礼部郎中,从五品,赏黄金千两,赐宸京东城宅院一座。钦此。”
殿内一片寂静。
礼部郎中,从五品。裴云昭之前是九品主簿,连跳了……有人开始在心里算,算了半天没算清楚,反正很多级。一个入仕不到一年的年轻人,从九品升到从五品,在大景开国以来都是极少见的。
裴云昭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很稳,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沉重。
他站起身来,退回座位。宴席继续,歌舞升平。太监们端着酒壶穿梭其间,宫女们捧着果盘鱼贯而入。文武百官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裴云昭坐在那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看着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缓缓地挂出一道道细细的痕迹。
“崔文远倒了。”他在心里想,“但他的党羽还在。那些人不会甘心,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机会。朝堂上的烂摊子,不是一时半会能收拾干净的。皇上现在重用我,是将我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辛辣而苦涩。
“姐姐一直担心我在朝中的安危。她要是知道我升了官,只会更担心。我得想办法让她放心,但也不能让她觉得我在报喜不报忧。难。”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喝酒的那一刻,御座上的萧景琰正看着他。
萧景琰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裴云昭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听力当然不可能像裴云昭的心音那样穿透人心,但他阅人无数,从裴云昭的表情、姿态和微不可察的细微动作中,读出了很多东西。
那个年轻人没有笑,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得意。他坐在那里,沉静得像一潭水,杯中的酒液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的思虑。
萧景琰放下酒杯,在心中暗暗想道:“此子果然不同。换了别人,从九品跳到从五品,早就喜形于色了。他却没有任何得意之色。他心里在想什么?大概是在想崔文远的党羽还没肃清,在想以后的路更难走。这个年轻人,比朕预想的还要通透。”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远远地看了裴云昭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有欣赏,有期待,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示。
裴云昭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正对上萧景琰的眼睛。他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端起酒杯,朝皇帝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萧景琰也举杯,抿了一口。
君臣之间,没有说一句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宴席结束后,裴云昭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中的闷气散了一些。
“裴大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裴云昭转过身,看到陆镇山正朝他走来。老将军今天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但眼神依然锐利。
“陆大人。”裴云昭拱手行礼。
陆镇山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裴云昭觉得自己差点被拍散架了。
“好小子。”陆镇山的声音带着酒气,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老夫没有看错你。崔文远倒了,朝堂上少了一个蛀虫。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你年轻,有精力,多替皇上分忧。”
裴云昭郑重地点头:“下官一定尽力。”
陆镇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大步流星地远去,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老兵。
裴云昭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刚走出宫门,又被人叫住了。
“裴主簿——不,裴郎中。”
是钱牧之。刑部尚书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挂着他惯有的谦卑笑容。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
“钱大人。”裴云昭拱手。
钱牧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裴郎中,恭喜恭喜。从九品到从五品,这可是连升了……老夫都不记得多少级了。以后在朝中,还要多仰仗裴郎中。”
裴云昭笑了笑:“钱大人客气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钱牧之连忙摆手:“不是运气,不是运气。裴郎中是有真本事的人。老夫一直都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客套话。
裴云昭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朱雀大街上的夜市还没有散,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裴云昭走在人群中,没有人认出他来——脱了官服,戴上斗笠,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和街上的万千行人没有什么不同。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北境的草原和风沙,一会儿想起姐姐的泪眼和叮嘱,一会儿想起萧景琰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一会儿又想起陆镇山那句“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到城南的悦来客栈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客栈的灯还亮着。他抬起头,看到二楼那个熟悉的窗户,窗户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裴主簿,您回来了?”
“回来了。”裴云昭点了点头,“我姐姐在吗?”
“在,在。”掌柜的指了指楼上,“天字二号房,一直没换。”
裴云昭上了楼,走到天字二号房门口,抬手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好像里面的人一直在等这敲门声。
裴婉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玉兰。她看着弟弟,看了好几息,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声音有些发哽,“也黑了。”
裴云昭笑了:“北境风沙大,晒的。”
裴婉清没有笑。她拉着弟弟的手,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转身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完整的。
“姐姐,我没事。”裴云昭说,“毫发无损。”
裴婉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递给弟弟。裴云昭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去?”他问。
“不急。”裴婉清说,“太后寿诞礼服的事还没办完,还得再待几天。”她顿了顿,“再说了,你刚回来,姐姐想多陪陪你。”
裴云昭鼻子一酸,把茶杯放下,从怀中取出那方“平安归来”手帕,在姐姐面前展开。手帕上的青竹依然挺拔,竹叶依然舒展,四个小字娟秀工整。
“姐姐。”他说,“我平安回来了。”
裴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姐弟二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裴云昭坐在椅子上,看着姐姐在屋里忙前忙后——给他倒茶、给他拿点心、给他扇扇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从私塾放学回家,姐姐也是这样,忙前忙后,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端到他面前。
“姐姐。”他忽然开口。
裴婉清转过头:“怎么了?”
“我升官了。”裴云昭说,“礼部郎中,从五品。”
裴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西瓜。她切好了,端过来,放在弟弟面前,拿起一块递给他。
“从五品?”她说,“那是多大的官?”
裴云昭想了想:“大概……比县令大一些。”
裴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坐在弟弟对面,自己也拿起一块西瓜,慢慢地吃着。西瓜很甜,汁水很多,但她吃在嘴里,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涩。
“云昭。”她放下西瓜皮,看着弟弟,“姐姐不图你升官发财,姐姐只求你平平安安。”
裴云昭点了点头:“我知道。”
裴婉清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西瓜汁,笑了笑:“吃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去衙门吧?”
裴云昭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西瓜吃完,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姐,晚安。”他说。
“晚安。”裴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才关上门。
她回到桌前,把那方“平安归来”手帕拿起来,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手中那方手帕上,“平安归来”四个字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而在城北的小院中,裴云昭推开了久违的院门。
桂花树还在,枝繁叶茂,比他离京前高了不少。天井里的青砖缝中长出了几株野草,绿油油的,倔强地挺着。屋子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书桌、椅子、床、衣柜,一切如旧,只是落了薄薄的一层灰。
他放下包袱,打了水,把屋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铺好床,烧了水,泡了茶。然后他坐在窗前,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家了。”他在心里说。
他想起北境的草原和风沙,想起燕山峡谷的刀光剑影,想起镇北关城楼上的落日,想起阿古达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贺章沉稳的背影,想起沈崇远的大嗓门,想起那个叫巴图尔的蛮族使者在会谈桌上的倨傲和后来的收敛。
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手中的茶杯是真实的,窗外的桂花树是真实的,墙上的灰尘味是真实的。
他喝了一口茶,茶是粗茶,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他慢慢地喝着,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这座小院的每一寸土地。
裴云昭放下茶杯,吹灭灯,躺到床上。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中默默地说:“姐姐,我回来了。皇上,我回来了。宸京,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