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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待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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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策马入了京城,将马寄养在城郊客栈,换了身素色襦裙,帽檐压得低低的。御史台外的石板路被秋雨打湿,她候了两个时辰,才见苏御史带着随从出来。那人一身皂袍,两鬓微霜,正低头与属官说着什么,步履间透着刚直之气。
沈惊鸿攥紧袖中的玉佩,快步迎上去。“苏大人留步。”她声音压得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小女有故人遗物,需亲手交您。”
苏御史回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待看清她袖角不慎露出的半块沈府旧纹玉佩,眉头微蹙,却不动声色道:“随我来。”
进了御史台后院的茶房,苏御史屏退左右,才沉声道:“沈姑娘?当年沈大人常提你,说你幼时便能辨账册错漏。”他指尖叩了叩桌面,“顾公子已托人递信,说有密信要交。只是寿宴人多眼杂,李嵩的眼线遍布宫闱——”
“我有办法。”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锦盒,里面是枚雕工寻常的木簪,“这簪子是父亲旧藏,簪头空心。寿宴时我会扮作乐伎,在太液池畔奏笛。您若见我将此簪插在鬓边,便借赏花之机靠近,我把密信藏在簪中给您。”
苏御史接过木簪,掂量了片刻,颔首道:“好。只是李嵩近日在查‘青雀’的踪迹,你在京中需万分小心。昨日西城的布庄老板因私藏沈府旧物,已被他的人带走。”
沈惊鸿心头一紧,正想追问,窗外忽然传来檐角铁马轻响。她迅速将木簪收回袖中,苏御史已扬声唤道:“是哪位同僚在此?”
门帘被掀开,进来的却是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见了苏御史,拱手笑道:“苏大人好雅兴,这时候还在品茶。”目光却似有若无扫过沈惊鸿。
“是吏部的张主事。”苏御史不动声色挡在沈惊鸿身前,“这位是舍侄的妻妹,来京寻亲,暂在我这儿歇脚。”
张主事哈哈笑了两声,又闲扯了几句才走。沈惊鸿待他走远,才低声道:“此人是李嵩的表亲。”
苏御史面色沉了沉:“你今晚不能回客栈了。后院有间空置的耳房,你且住下,待风头过些再走。”
与此同时,顾言深正带着影卫蹲在京郊破庙的断墙后。暮色里,庙门虚掩,隐约能看见十几个黑衣人影在院中练剑,剑光映着墙根的血迹——看来雷彪昨日探路时,果然没看错。
“里面有个戴青铜面具的,步法像极了当年李嵩的护卫统领。”影卫低声道,“方才见他往庙后地窖去了,许是在藏兵器。”
顾言深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寒光渐起:“等子夜。他们换岗时,我们从地窖入口摸进去,先缴了兵器,再留两个活口——得让他们指认李嵩。”
夜风吹过断墙,卷来庙里的酒气。顾言深忽然想起沈惊鸿临走时的模样,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摸出怀中那半块刻着“言”字的玉佩,与她留下的那半在掌心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等你回来。”他低声重复了句,仿佛能听见山间的马蹄声,正一步步,踏向三日后的太液池畔。
子夜的梆子声刚过三声,京郊破庙的铜铃忽然轻晃了一下。顾言深按住影卫的肩,指了指庙墙根那抹晃动的烛火——换岗的守卫正打着哈欠往柴房走。他足尖一点,如猫般掠进后院,地窖入口的石板果然虚掩着,缝隙里透出铁器碰撞的冷响。
“下去两人,缴了下面的兵器。”顾言深压低声音,指尖在石壁上轻叩三下。影卫应声潜入,片刻后地窖里传来闷哼,他才掀石板而下。地窖深处堆着半人高的箭囊,箭簇上淬着幽蓝的光,墙角还绑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见了人竟拼命摇头,嘴里塞着的破布呜呜作响。
“是山下的猎户娃。”影卫扯开少年嘴里的布,“许是撞见了他们藏兵器。”
少年喘着气哭:“他们……他们说明天要运一批箭去京郊别院,说寿宴那天……要射穿一个穿红袍的官儿……”
顾言深心一沉。苏御史明日要穿绯红官袍赴宴的事,只有御史台少数人知晓。看来李嵩的眼线,比预想中更深。他摸出块碎银塞给少年:“往南走,去找个叫‘青雀’的货郎,他会护你周全。”转身时,袖中玉佩硌得掌心发烫——沈惊鸿在京中,怕是已入了局。
此时的御史台后院,沈惊鸿正借着月光磨着那支木簪。簪头的空心被她用细锉扩了些,刚好能塞进卷成细条的密信。窗棂忽然被风推得轻响,她手一翻,木簪已藏入袖中,却见檐下站着个穿粗布衫的老妇,手里挎着个菜篮,篮子里卧着只绿羽雀鸟。
“姑娘可是在等‘青雀’的信?”老妇声音哑哑的,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顾夫人说,李嵩今夜要查抄所有客栈,您得换个去处。这是城西别院的钥匙,院里有株老石榴树,树洞里藏着套乐伎的衣裳。”
沈惊鸿接过钥匙,指尖触到油纸包上的体温,忽然想起顾言深替她理鬓发时的温度。老妇已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夫人说,玉佩合时,人便归了。”
第二日午后,太液池畔的乐声已起。沈惊鸿扮作吹笛的乐伎,站在桃树下,鬓边斜插着那支木簪。红漆栏杆外,苏御史正与几位官员闲谈,眼角余光扫过她鬓间的木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宫门外传来,内侍尖声通报:“镇北侯李嵩到——”
沈惊鸿指尖一颤,笛音错了个调。李嵩身着紫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乐伎队伍,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她垂着眼,看见自己袖中的手正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顾言深说过,见了玉佩,青雀的人会接应她。
就在此时,苏御史忽然举杯向太液池走去:“这池里的荷花开得好,老夫去折一支来。”他走得极慢,红袍角扫过沈惊鸿身侧时,她手腕一翻,木簪已滑入他宽大的袖中。
几乎是同时,李嵩身边的护卫忽然拔刀:“拿下那个乐伎!她袖中有密信!”
沈惊鸿转身便跑,却见假山后闪出个影卫,递过一匹马:“顾公子已端了京郊破庙,说让您往南走,他在石榴树下等您。”
她翻身上马,听见身后传来李嵩的怒吼,夹杂着苏御史扬声读密信的声音:“李嵩私吞军粮二十万石,与北狄交易战马三百匹——”
风卷着马蹄声往南去,袖中玉佩忽然热了些。沈惊鸿低头,见那半块刻着“言”字的玉佩,不知何时竟与自己怀里的另一半,在颠簸中合在了一起。
城郊的老石榴树下,顾言深正倚着树干等。听见马蹄声,他抬眼望去,见红衣乐伎骑着马奔来,鬓边的木簪不知何时已掉落,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像极了当年她送他石榴花时,耳尖沾的那点胭脂。
“我回来了。”她勒住马,声音带着些喘。
他走上前,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指尖触到她颈间的玉佩,两块玉合在一起,温温的。“知道。”他笑了笑,“玉佩合了,我便知道你回来了。”
池畔的乐声还在飘,只是这一次,笛音里再没有错漏的调子。